过去很久了。想确切知道有多久是不可能的。总有几个星期吧,但也许都有几个月了。对这一时期的描述没有作者希望得那么充分。但鉴于掌握的信息有限,对那些不能被确证的事实他宁愿按下不表。由于这个故事完全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作者深感自己有责任不能让叙述超过可被证实的范围,不惜一切牺牲以抵制任何臆造的危险。即使是那个红色笔记本,其中详细记述了迄今为止奎因的亲身经历,也大可存疑。我们不能据此推定奎因在这期间都遭遇了哪些事情,因为正是在故事的这个关键节点上,奎因开始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条小巷里。只要习惯了,没什么不舒服的,而且这里还很便于隐匿。从这里他能看到所有进出斯蒂尔曼那幢房子的人。没有人的进出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一开始,他很奇怪怎么既看不到弗吉尼娅,也看不到彼得,可是却不断地有送货人进进出出,最终他意识到,他们没必要走出这幢房子。什么东西都能送上门。到这时,奎因想明白了,他们也蛰伏在那里,在他们的公寓里等待着案情的终结。
渐渐地,奎因适应了他的新生活。他得去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好在一个一个都解决了。首当其冲的一条是吃的。因为需要最大限度地保持警惕,所以他只能须臾不离地守在这里。想到他离开的时候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苦恼万分,于是他想尽办法把这风险降至了最低。他不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说法,凌晨三点半至四点半这段时间里,陷入熟睡之中的人比其他时间里更多。从概率上说,这段时间是最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的,于是奎因选择了这个时间去购物。北面不远处的列克星顿大道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每天凌晨三点半,奎因就迈着急促的脚步到那里(既作为一种锻炼,也可节省时间)去采购此后二十四小时内他所需要的一切。算下来他要买的东西并不多——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需要的东西还越来越少。因为奎因懂得了,解决食物问题不一定要靠吃。一顿饭只要在肚子里垫个底,将就着能接上下一顿就行了。食物本身从来不能解决食物的问题;它只会把那个问题被严肃地提出的时间推迟片刻。所以说,最大的危险是吃得太多。如果他吃下去的东西超量了,下一顿他的胃口就会增长,那就得用更多的食物去满足它。经过连续不断的自我观察,奎因渐渐地能够逆转这一进程了。他的目标是尽可能少吃,用这种方式来驱除自己的饥饿感。若是修炼到最高境界,他也许能完全进入零点状态,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不想玩得太过分。他宁可把完全的禁食当成一种理想,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境界。他不想把自己饿死,所以他每天都提醒自己——他只想能自由地思考那些真正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事情。此时此刻,那桩案子在他脑子里置于优先考虑的地位。幸运的是,这个想法与他另外一个主要的目标不谋而合:尽可能地用那三百美元多撑上一段时间。不用说,在这段时间里,奎因的体重减轻了许多。
他的第二个问题是睡眠。他不可能总是醒着,但形势又要求他这么做。因此,他被迫作出了一定让步。和吃饭一样,奎因觉得他可以逐渐适应比以前少的睡眠。他通常要睡六到八小时,而现在,他决定把睡眠时间限定于三四个小时之内。要适应这种睡眠时间是困难的,但更为困难的是如何分配这些时间,以保证最高的警戒。显然,他不能一连睡上三四个小时。这得冒很大的风险。理论上说,最有效的睡眠安排是每隔五六分钟睡上三十秒钟。这样会把错失什么情况的几率降至为零。但他意识到这在生理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倒也不妨把这种不可能的目标作为一种模式,来训练自己学会一系列的短暂打盹,尽可能频繁地在清醒与睡眠之间切换。这需要长时间的磨练,要有极强的自制力和注意力,因为实验时间持续得越久,他的精力就会越衰竭。一开始,他试着每隔四十五分钟睡一会儿,后来,渐渐减至三十分钟。到最后,他居然能够每隔十五分钟睡一次了。他借助了附近教堂的帮助,教堂的钟每十五分钟敲一下——也就是一刻钟敲一下,每敲两下就是半个小时,三下就是三刻钟,四下就是一个小时,接着是代表具体几点的钟声。奎因就靠钟声的节奏生活,最后都把钟声跟自己的脉搏搞混了。从午夜开始,他进入了自己的例行程序,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合眼睡觉。十五分钟后自会醒来,等到代表半点的两声钟响时再次入睡,在代表三刻时的三声钟响时再醒来。到三点三十分时,他便起身去买吃的,四点回来,然后再睡。他这段时间以来很少做梦。就算做了也很奇怪:是对当下情形稍纵即逝的一瞥——他的手,他的鞋,他身边的砖墙。没有一次,他不是累得要死的。
第三个问题是怎样藏身,但这个问题比前面两个容易解决。幸运的是,天气一直挺暖和,这是晚春向初夏过渡的时节,不怎么下雨。偶尔会下起阵雨,有一两次还下了倾盆大雨,夹着电闪雷鸣,但总的来说不算太糟,所以奎因从未停止过对自己幸运的感恩。在这条小巷后面有一个盛垃圾的大金属筒,每当夜晚下起雨来,奎因就爬到里面去避雨。那里面的气味非常浓烈,还会钻进衣服里,一连好几天都挥之不去,但奎因宁愿这样,他可不想冒险让自己感冒病倒。幸运的是,那筒上的盖子已扭曲变形,根本盖不严。在一个角上,有一个六到八英寸长的豁口,奎因正好可以透过那个豁口呼吸空气——把鼻子伸到这暗夜里。他跪坐在垃圾堆上,背脊倚在筒壁上,他觉得自己也不见得有多不舒服。
在晴朗的夜里,他就睡在垃圾筒跟前,头部安放在一个有利的位置,一睁开眼就能看见斯蒂尔曼家的前门。至于放空膀胱的问题,他经常是到巷子远处的角落里,在垃圾筒后面背对着大街解决的。肠子排空也是个问题,解决这事时他会爬进垃圾筒里以确保私密。挨着金属筒的还有好几个塑料垃圾筒,在每一个垃圾筒里,奎因都能找到足够的废报纸把自己擦干净,只有一次,情急之下,他只好从红色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来解决问题。至于梳洗和刮脸,奎因已经学会了省去这两件事也能生活。
在那段时间里,他是如何把自己藏起来的还是一个谜。但似乎没人发现他,他也没有引起警察的注意。毫无疑问,他很熟悉垃圾工人的日程表,确保在他们来的时候不在巷子里。同样的还有大楼的看门人,他每天晚上都要来倒垃圾。虽然看起来很明显,但谁也没有见到过奎因。他就像是融化在城市的砖墙里了。
每天都有一部分时间花费在料理家务和物质生活上。但大多数情况下,时间还是掌握在奎因自己手里。因为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所以他尽可能有条不紊地避开其他人。他可以不看他们,不跟他们说话,也不想到他们。奎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事实上,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一直在主动寻求这种生活。但直到现在,直到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以后,他才真正理解孤独的本质。除了自己,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这段时间他在那里的所有发现中,只有一点是他毫不怀疑的:他正在堕落。但他不理解的是:既然已在堕落之中,他又怎么能意识到自己在堕落呢?难道能够同时既在天上又在地下吗?这似乎不大说得通。
他花了很长时间抬头看天。从他的位置,垃圾筒和墙壁之间的小巷深处,没什么别的东西可看,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开始从头顶上的世界里找到了乐趣。据他所见,最重要的是,天空从来都不是静止不动的。即使是在无云的日子里,看起来似乎处处都是蓝色,但还是不断显现微小的变幻、逐渐的演化,从天清日朗到彤云密布,飞机、飞鸟和飞舞的纸片等一闪而过的白色。云使画面变得复杂了,奎因有许多个下午都在研究它们,试图弄明白它们的规律,看自己能不能预测它们的趋势。他开始熟悉卷云、积云、层云、雨云,以及它们的各种组合,每次只观测一种,估算天空在它们的影响下会出现怎样的变化。云,也引入色彩因素的话,有很大的范围,从黑到白,以及之间无穷的各种灰。这些都必须加以了解、估量和分析。最重要的是阳光与云层在一天之内的某些时刻里相互作用时催生的彩色。光谱的范围非常宽广,其变化结果取决于大气层温度的差异、天空中云层的种类,以及这一时刻太阳的位置。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于奎因非常喜欢的红色和粉色,紫色和朱红色,橘黄色和淡紫色,金色和羽毛状的柿子色。没有什么能持续很久。颜色很快就会消失,不是融入其他色彩,就是随着夜色来临而移动或消褪。几乎总是风来催动这些变化。在他蹲守的小巷里,奎因几乎感觉不到风,但通过观测它对云的影响,他可以测出风的强度和所携带的气流性质。一次又一次,所有的天气现象都从他头顶上飘过了,从阳光灿烂到狂风暴雨,从沉沉阴霾到晴空万里。还有黎明和黄昏,正午的变换,迟暮和深夜。即使是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天空也没有休息。云层从漆黑的夜空飘过,月亮永远以不同的形状出现,风继续在吹。有时候甚至会有一颗星星缀在奎因头上那一方天空,当他抬头时,他会想它还在那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