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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三部曲 保罗·奥斯特 3174 2026-08-14 20:20

  斯蒂尔曼走了。这老人已经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他是一个斑点,一个标点符号,绵延无尽的砖墙上的一块砖头。在今后的日子里,奎因每天都会走过这些街道,却仍然没法找到他。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归结为偶然,一种数字和概率的梦魇。没有提示,没有线索,也无法行动。

  奎因的意识又回到了这案子的起因。他的工作应是保护彼得,而不是跟踪斯蒂尔曼。跟踪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试图预测将要发生什么的方法。理论上讲,通过对斯蒂尔曼的跟踪观察,他也许可以摸到对方对于彼得的意图。他跟踪这个老人已经有两个星期了。那么,他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呢?没有多少。斯蒂尔曼的举止是猜测不透的。

  当然,他们还可以采用某种极端的措施。他可以建议弗吉尼娅·斯蒂尔曼安装一个不登记在号码簿上的电话。这也许能消除电话强扰的可能,至少能暂时对付一阵。如果不成,她和彼得还可以搬走。他们可以离开这个街区,甚至离开这个城市。再不行,他们还可以换一个新的身份,以完全不同的名字继续生活。

  最后这个念头使他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才意识到,直到现在,他还一直没有认真研究过自己被雇用的情况。事情来得太快了,他当时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冒充保罗·奥斯特。一旦钻进这个名字里,他就没再去考虑保罗·奥斯特本人。如果那人确如斯蒂尔曼夫妇认定的那样是一个好侦探,没准能帮上忙呢。奎因会把这事和盘托出,奥斯特会原谅他的,然后他们将一起努力来解救彼得·斯蒂尔曼。

  他在黄页号码簿里查询了奥斯特侦探事务所。没有这个用户。但在白页号码簿里,他却发现了这个名字。曼哈顿只有一个保罗·奥斯特,住在河滨大道——离奎因家不远。没有注明那是一家侦探事务所,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这位保罗·奥斯特的生意太好了,所以不需要做广告。奎因拎起电话打算拨号时,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这个谈话实在太重要了,不能在电话里说。他不想冒着被三言两语打发掉的危险。既然这个奥斯特没有事务所,那就说明他是在家里办公的。奎因会去那里,跟他面对面地交谈。

  这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在遥远的西边天际,奎因看见云层中透出了一道亮光。走在河滨大道上,他恍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必再跟踪斯蒂尔曼了。这感觉就像是丢失了自己的一半。两个星期来,他一直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绑在那个老人身上。不管斯蒂尔曼做什么,他都照做;不管斯蒂尔曼去哪里,他都跟着去。他的身体现在甚至都不习惯这种新的自由了,因而在走过最初几个路口时,他还是照着老习惯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着。咒语已经解除了,但他的躯体还不知道。

  奥斯特那幢房子位于116街和119街那个长长的街区中段,就在河滨教堂和格兰特墓的南面。这地方被照料得井井有条,有着抛光的门把手和明净的玻璃窗,奎因一瞥之下就觉出一种中产阶级的持重气派。奥斯特的寓所在第十一层,奎因按了门铃,等待着对讲装置里传出话音。可是对讲机没出声门就打开了。奎因推开门,进了门厅,乘电梯上了第十一层。

  有个男人拉开了公寓的房门。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高个子,肤色较深,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两天没刮胡子了。他右手的大姆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还保持着一种书写的姿势。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这人似乎颇感惊讶。

  “你是?”他试探地问。

  奎因尽可能地用一副最礼貌的语调说:“你是在等另一个人吗?”

  “事实上,我在等我的妻子。所以我没在对讲机里问是谁就开了门。”

  “对不起,打扰你了,”奎因向他道歉,“我想找保罗·奥斯特先生。”

  “我就是保罗·奥斯特。”那人说。

  “我想知道可不可以和你谈谈。很重要的事情。”

  “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奎因诚挚地看了奥斯特一眼,“这件事恐怕很复杂。非常复杂。”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对不起。当然可以。奎因。”

  “什么奎因?”

  “丹尼尔·奎因。”

  这名字似乎给了奥斯特某种触动,他出神地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记忆中搜寻着。“奎因,”他喃喃自语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他又沉默了,搜肠刮肚地找寻着答案:“你不是个诗人吗?”

  “我以前是,”奎因说,“但我现在已经很久不写诗了。”

  “你是不是几年前出过一本书?我想书名是叫《未竟之业》。一本蓝色封面的小书。”

  “是的,是我写的。”

  “我挺喜欢那本书。我一直希望能看到你更多的作品。事实上,我甚至在猜想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还活着。算是吧。”

  奥斯特把门又拉开一些,作手势要奎因进去。这房子里边让人感到很舒适:格局有点古怪,有几条长长的过道,四处随意堆放着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奎因不知出自谁人之手的画作,地板上扔着一些孩子的玩具——一辆红色卡车,一个棕色的熊,一个绿色的太空怪兽。奥斯特领他进了起居室,指指一把磨损了的软垫椅子请他坐下,自己到厨房里去拿啤酒,他拿了两瓶,搁在一个充作咖啡桌的板条箱上,然后坐在奎因对面的沙发上。

  “你有什么文学方面的东西想聊聊,是吗?”奥斯特问他。

  “不是,”奎因说,“我倒希望是这样。可这件事跟文学毫不相干。”

  “那是什么呢?”

  奎因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房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试着打开话题:“我感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来这里找的保罗·奥斯特,是一位私家侦探。”

  “一位什么?”奥斯特笑了,这笑声使得一切都破灭了。奎因意识到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他就像是来找“坐牛酋长” 的——效果恐怕没什么区别。

  “一位私家侦探。”他轻声重复道。

  “我想你找的是另一个保罗·奥斯特。”

  “你是电话号码簿上唯一叫这个名字的。”

  “也许吧,”奥斯特说,“可我不是侦探。”

  “那你是谁?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作家。”

  “一个作家?”奎因说出这个词,心里有点悲凉。

  “对不起,”奥斯特说,“可我恰巧是个作家。”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希望了。整件事就是一场恶梦。”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奎因告诉了他。他从头说起,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情详述了一遍。自从斯蒂尔曼一早失踪后,这压力就一直搁在他心上,现在正湍流不息地从他嘴里倾泻而出。他讲了那个要找保罗·奥斯特的电话,他莫名其妙地接下了这个案子,他与彼得·斯蒂尔曼的会面,他和弗吉尼娅的谈话,他阅读斯蒂尔曼的书,他从中央车站开始跟踪斯蒂尔曼,斯蒂尔曼的每日漫步,那个手提包,那些破碎的物品,那些可以构成字母的令人不安的地图,还有他和斯蒂尔曼的谈话,斯蒂尔曼离开旅馆不知所踪。说到最后,他问:“你觉得我疯了吗?”

  “没有,”奥斯特说,他一直用心地听着奎因那滔滔不绝的独白,“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这样做的。”

  这话对于奎因是莫大的安慰,好像,终于,这不再是他独自承受的负荷了。他真想把奥斯特搂在怀里,宣告自己会做他一辈子的朋友。

  “你瞧,”奎因说,“这故事不是我编造的。我甚至还能拿出证据来。”他从皮夹里掏出两星期前弗吉尼娅开出的那张五百美元的支票。他递给奥斯特:“这其实是开给你的。”

  奥斯特仔细地查看了支票,点点头:“看上去这完全是一张正规的支票。”

  “那么,这就归你了,”奎因说,“请你收下它。”

  “我不会接受这张支票。”

  “可这对我没用。”奎因环视了一下房间,作了个含糊的手势,“给你自己再买几本书吧。或者是给你的孩子买点玩具。”

  “这是你赚来的钱。你应该自己收下。”奥斯特停了一会儿,“想来我得替你去处理一件事。因为这张支票名义上是开给我的,我去取出现金给你。我明天早上去银行,把支票打到我户头上,兑现后把钱给你。”

  奎因没说什么。

  “行吗?”奥斯特问,“你同意吗?”

  “好吧。”奎因最后说,“我们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吧。”

  奥斯特把支票搁在咖啡桌上,似乎表明这事还没完。然后,他靠回沙发里,直视着奎因的眼睛。“还有一个比支票更重要的问题,”他说,“我的名字被搅进这件事情里了,我压根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最近是不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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