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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关牛窝之路

杀鬼·台湾往事1940-1947 甘耀明 3414 2026-08-14 19:39

  台北往南的路有两条,一是纵贯铁路,一是纵贯路,后者就是后来的台一线省道。帕往纵贯路追去,那是他的来时路,想必刘金福也会从这回去。他跑了一段路,把猪放下来嗅味道。猪老是兜圈子,无法安心工作。在几度濒临暴怒后,帕终于感受到一件事,大家都累了,一整天搞下来,在枪弹、疲惫与紧张的搓揉下,血管流动的是酸痛,铁打的身子也会熔化。帕决定先休息一会,让思路清晰最重要。帕选了路旁一间土地庙的后墙当安歇地,竖起床挡风,取下棉被盖,也让猪钻进来。鸡的体温天生就高,窝在冷风中亦可,帕把它抓进被窝不是怕它冷,是给自己取暖。不过一恍神,人沉睡得能长蛆了,打呼声比北风锐利。他梦到自己在山上的小屋前晒太阳,刘金福在菜园持锄,空气中飘满了九层塔味道。他预知随后来的一阵浓雾会把他们赶到更深的森林,但什么都没发生,九层塔味道害他一直打喷嚏。

  睡到隔天公鸡第二回啼,帕都还没醒,它便用爪子猛抓。帕醒了,一半是痛醒,一半是被自己吓醒。他预计眯一下,却睡得不省人事,难怪吓醒。把东西收拾好,帕决定不往纵贯线找了,往铁路线寻去。对一位老人来说,在纷乱的时局得多花心力去辨路,不如沿着铁轨能省下心力。这时候天刚亮。小鸟早在枝头唱歌,大地蒙上薄雾,杂草泛满了露水。一切看来很安静,农民荷锄下田,甚至忙得汗水直落,他们的生活与习俗几乎百年来没有改变过,也不想改变平静的桃花源式的生活。他们看见帕顶个大床,床上还有牲畜与杂物,莫不睁大眼。帕向他们询问铁路的方向,生怕自己经过隧道上方而过头。农民摇头,主因是诧异而并非不知道。有个小孩指着日出方向,说铁枝路在那,“不过,火车整早都没驶了。”小孩极力强调。火车不开才刚发生,却说成整早,似乎是感受到重大的事故。

  帕往东跑上铁轨的碎石垄,沿线南下。清晨的铁轨发亮,两条银白线,在尽头处有一辆黑色的机关车,灼烈的头灯亮着,却永远也开不来的样子。帕还没走到那边,就急着往旁边的草丛躲,呼吸也不敢多喘,因为眼前来了两连士兵,轻装步枪,有的扛着机枪,分两列沿着铁轨前进。一个脱队小解的士兵循着猪叫声前往,发现了帕躲在菅芒丛。帕早有防备,不是逃跑或反抗,是穷极可怜的装乞丐,抱着猪,揽着鸡,尤其是一路奔波的衣服早就脏破不堪,掩盖在斗笠下的飞行盔像个小丑面具。士兵看出帕是逃难的模样,样貌可怜,用湖南腔说:“不要往北走,那乱掉了,你进城去一个不注意会被砰砰!”士兵说到砰砰时,拍了背上的枪。

  那些士兵是进城去镇压。老是装无辜发抖的帕,对士兵来说是无害的,反而强化了昨日台北的动乱。士兵的对手是武装青年——他们闯入警察局抢出武械到处流窜,占据一些重要据点——他们最后走了,有的低头,有的抽烟,队伍沿着铁路线拉得很长。阳光晒干了大地的露水,铁路碎石墩晃着蜃影。帕沿着铁轨走下去,发现那辆运兵火车停在那的原因,铁轨被不明地炸开,像两只向上弯曲的手,挡下一辆十节车厢的火车。而且低阶工作人员的道班房同情武装青年,不是脱班就是故意迟来,军人只好步行进城。

  火车上只剩下车班人员。帕停下来,主动向司机攀谈桃园方面的状况。

  “你头上的床是真的假的?”司机倒先问了。

  帕摇头说:“这是赛璐珞制品,是膨脝的,我是走江湖卖药的,要往南做生意,想知道那边状况。”

  司炉这时跑到窗口,奇异的眼光不下于看到外星人,他惊讶说:“那眠床上的猪也是赛璐珞做的吗?它会动耶。”说罢,他伸手去磨蹭猪。这动作是有意义的,赛璐珞是早期类似橡胶的制品,硬度强,添加樟脑能增加可塑性。只要用力摩擦它,会泌出樟脑味。不过司炉的手里满是猪臊,大喊,猪是真的。

  “没有错。”帕说,“它是线控的,一个傀儡尪仔,那鸡仔也一样。”

  “喔!看到鬼了。它们都会动。”全车的工作人员大吼回答,“不然就是我们青瞑了。”

  帕懒得回答了,继续往南走。司机连忙大叫发车,要司炉多抛些煤,追上去瞧瞧。火车鸣笛后退了,车厢间的链接器发出密合的声响,速度与帕行走的差不多。司机多问也得不到结果,便主动说出南方的情况。他说,这班车一早从桃园发车时,三百多名武装军人进入车厢,要征召列车去台北镇压暴乱。但是另一批民众听闻后猬集,聚集在车站外抗议,有人在铁轨堆石,甚至卧轨,好阻止火车出发。军人鸣枪恫吓,驱离了群众。火车出发后,他一路担心铁轨遭破坏,还好天亮了,老远就看到银白的铁轨断线,终于松了一口气地停车。

  在司机的邀约下,帕跳上火车搭便车。眠床拿不进车厢,勉强放在尾节车厢的后门,用那儿的铁链扣紧床。帕就近靠门边,迎着逼人的冬风,两只牲畜躲在车厢内,低头觅食着稍早军人吃落的馒头屑,围观的车班人员最后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喊,它们会落屎,不是傀儡尪仔。一个年轻的机务见习员拿了个饭团给帕后,缠着不走,总想伸手碰床,好试探真伪。帕警告说床是鸡胲做的,摸了会爆掉。这打断不了见习员的好奇,更加深疑惑,他看到床板上布满好多眼孔大的洞穴,当阳光射入,折射出蜂蛆蠕动的闪光。趁着火车转弯后加速所产生的惯性,见习员顺势扑跌床板上,用小指探进去抠。那是弹孔,闪光是卡入的子弹,小指也染上些硝味。他震慑,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沉默。不久,火车退回最近的小车站,在这可以回避任何班车,不过整早的班次几乎停开了,到处有铁轨受阻,不会有火车进站了。帕拎回牲畜,道了声谢谢,跳下车,继续沿铁轨走下去。

  “‘他们’要去拿下机场了,我听到消息了。”见习员说。会说这句话,不只是那些弹孔暗示他,帕是从北方一路战斗而来,也要斗下去。而且,见习员还看到帕的灰袄底下还穿了一件日式飞行衣,虽然只露出领子。

  “他们”是谁?帕的脑海才生疑波,忽就清澈多了。那是有一群武装青年要攻下桃园机场。消息并非无用,至少他可以避开那里。他沿铁道走下去,踏着枕木,一枕木跨一步嫌小,两枕木一步又嫌大,不久抓到诀窍,途中经过一条被撞死的狗,尸体沾满苍蝇与蛆,时日已久,浓烈的尸臭让床顶上的两只牲畜猛打喷嚏,泪水直冒。尸臭发挥了效果,嗅觉短暂地失效后,忽然澄透百倍了。帕闻到枯草后的远处传来淡味,香味雅洁,那是山芙蓉,甚至能闻到花色在阳光下转红而泌出光泽呢!这时候路畔的杂木渐渐被瓦屋替代了,桃园火车站快到,遥远地就能看到月台边机关车的烟囱冒烟。牲畜激昂,绝对不是那些煤烟味刺激鼻腔,而是嗅到熟悉的味道——它们的老皇帝体味,刘金福独特的鱼腥草似汗馊味。猪快乐极了,在床板边不断跑,把锅碗与棉被顶下来,让帕忙着收拾。帕喜欢这种感觉,他知道只消把床放下,猪会像土狗一样冲出去,把猎物咬在嘴里猛甩。他得抓住这个时机。帕跳下铁轨,往铁道边的田间小路钻去,路上拦下一位牛车夫,杀价都免了,掏干了口袋的钱买下那辆又破又脏的牛车,便把眠床抛上去。

  冬风吹拂下,这城市多么灰调干冷,快被灰尘称霸了,路树蒙上了一层薄灰纱。天干物燥,不要说是烛火,只要情绪上的怒火就可以烧毁整座城。但是尘埃扰乱不了牲畜的嗅觉,家猪跳下车,在道路跑,又快又狠,几乎是猪八戒进洞房般猴急。帕一把拧住猪的耳朵,骂它几句,怕它跑丢了。不过顾此失彼,公鸡的肾上腺分泌旺盛,挥翅就在空中盘桓了,边啼边飞,续航力与耐力真不凡。这下帕只能追下去,要拖着牛车,又要仰看公鸡方位,没多留意路况,几乎在路上横冲直撞,撞翻了水果摊与扛着工具箱修雨伞的人,还撞倒了一个扛米的人。米轰散了一地,阳光下灿亮。扛米的人要骂回去,看到帕满脸疤痕,还戴飞行盔,吓得自己唯唯诺诺。这些米是他跟着一群人闯入县府粮仓搬来的,对他而言,库粮是被官员平日污去的,顺理成章地拿来,顺理成章地被撞散,只怪自己倒霉了。倒是帕极为愧歉,要开口,扛米的人自己先低头离开。他弯身拾了一把米,继续追公鸡去。最后公鸡停在一座屋顶上,喘完气便鼓着翅膀,挺着喉咙大叫,声音清亮。帕骂了回去,要公鸡乖乖下来,不然他就爬上去抓它,怕他不敢上去吗?没关系,他会一根根地拆掉房梁。

  骂完了,帕伸手把米呈出来。公鸡飞下来,顺着屋前的广场盘桓一圈,帕也转身看着鸡。忽然间,他吓坏了,广场是空的,气氛很诡异,他身陷在警察局前的广场。警局前摆了拒马,铁蒺藜挂着破衣服,大楼的窗户下埋伏着人影,枪管从缝隙中伸出,警局楼顶与二楼窗户也有埋伏,枪管发亮。广场四周蹲伏着拿菜刀与老式步枪的群众。广场中央趴了五个死人,到处有一摊红液,绝对不会把那当成打翻的红露酒或槟榔汁。不过,所有枪管与目光瞄在他身上时,帕感受到自己像掉入一缸蜡汁后爬出来的人,身体慢慢蜡干,硬邦邦的。好死不死的,天空盘桓的公鸡停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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