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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了,下港的黑狗兄

杀鬼·台湾往事1940-1947 甘耀明 3438 2026-08-14 19:39

  再度回到鬼屋,是四天后的事了。一进房,帕恨不得睡死,而且非常讨厌睡床,因为头上有一顶却被折磨得快死了。他趴在地上睡,打呼都嫌浪费力气,安安静静,口水流得好远。睡得很沉,唯一的梦是有只天牛带他来到光芒足以淹死人的王爷葵花海,在花海深处,他躺下,仰看天顶的紫色太阳,好美的颜色,清风柔腻,他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鬼屋地板,是中午的阳光把他热醒了,他仍趴在地上,看着阳光中的尘埃,有着今夕是何夕之憾。忽然间,他笑了,看到梦中的紫色太阳,好清丽秀美呀,竟然躲在这残旧的鬼屋。帕爬了过去,那是一朵牵牛花。它的日语汉字叫朝颜,意思是逢晨光便开了。藤蔓十几日前从地板缝钻了出来,当时他还拿了玻璃杯罩起来避免踩伤它。现在它把玻璃杯踢开了,多么傲气十足,藤蔓勃发,嫩叶鲜翠,唯独以一蕊盛开之花来衬托此刻帕的视野。这种花粗鄙,到处是,到处烦人,有时整面墙或枯树都缠满这种绿色垃圾,帕从不正眼瞧,可是此时静观这朵却无比喜悦,而且藤蔓上爬了几只蚂蚁,还有蜜蜂飞来采蜜呢!

  这是晴美的一天,帕等阳光撤走后,起身洗个澡,把几日来的污秽与霉运一并洗去。这时阳光从另一边的窗落入,再度来到室内,洗好澡的帕盘坐阳光下安静的餐饭,一锅干饭配肉松与酱菜,吃到流汗,是何等享受。剩下的饭倒给后院的家畜吃,弥补它们在家没人照顾。这锅饭是为什么男孩的母亲准备的,令帕满是愧歉。他把男孩带入城内四天,有三天陷入死境,这期间唯一的讯息是第一夜男孩曾摇电话回家,向母亲表示与帕去做生意。幸好有这通电话,也多亏他母亲接下来的日子相信帕会照顾好男孩,失联三日也没报警,不然在家埋伏的可能是那批特务。

  吃完饭,帕赶紧收拾行李,打算离开这。原因有二,一来他是锅热水,泼到哪,哪的秩序会遭殃,台北城已被他搞得死去活来了。二来,他再也不要跟刘金福一起生活了,那糟老头像条草绳无趣,还紧紧勒住他。至于要去哪,他还没个主意,先走就对了。出了后院,才爬上墙,心肚的牵挂爬上脑海,忽然就担心起刘金福怎么也数日不归呢?是被逮,或是悠哉城内?他心头又冒起了迟疑、猜测与不安的阴霾,那些浓烟足以瞎了自己思维,那个他立誓要一刀两断的老货仔,怎么会藕断丝连呢!他决定暂时待在院子,只要确定刘金福回房,就溜得一干二净。傍晚时,他把床搬到后门,晚上床已扛进房内了。他退守的依据是,只要确定刘金福平安回来,也就从此不相见了。

  等待是漫长的,帕一夜辗转反侧,像是被滚烫的时间炸着的油条,越翻越感到情绪膨胀,睡眠断断续续的。隔天打早,阳光再度照在墙面上,那只剩一封信尚未寄出,帕坐在床沿发呆,把那封信拿来细读后折入信封。接下来的时间,他反复做一些事情,老是心不在焉,去到菜园替被啃得面疤疤的玻璃菜抓菜虫,或坐在窗台上看泥蜂筑巢,或看云相的变化,或拿小刀把床板里的子弹抠出来,甚至拿刀替猪锉修蹄甲。最后,他坐回牵牛花边,之后闭上眼,学着呼吸,宛如罗汉跏趺入定,让耳朵清明,剔除鬼屋内无意义的杂音,如咳嗽、撒尿与走路,帕几乎能听到附近几条巷内的活动音量,拼凑了庶民百态。先从中午开始说起吧!炊饭到了,妇人敲石取火,用打火石敲打另一颗包着薄烟纸的打火石,或用番仔火(火柴)划过磷片。烧煤球发出规律的吱吱声,烧木材会忽然炸出裂爆响。中午后,商贩推着板车陆续来。有个白俄人是被苏联红军驱逐的前露西亚贵族,从满洲流浪到台北,沿街“哗玲珑(卖布疋)”,吸引人的不是用敲锣叫卖,是街角休息时,以口琴吹奏沙皇时民谣《三套车》,音律凄缓,哀愁得仿佛能让淡水河成了家乡冰雪覆盖的伏尔加河。傍晚时叫卖“飞翎机碗粿”的推车来了,用铁条敲着米国战机坠毁的铁片,哗啷啷的,故名之。更晚时,戴墨镜的按摩师由小孩引领来,吹着笛,幽晃晃的。小孩总是低头,他瞎了一只眼。卖烤地瓜用喊的,喊“烧番薯”或日语“亚企伊毛”,不用叫也知,底下铺炭的铁桶漫出香气,烤到皮缩泛糖的热番薯令人一时难眠。最后一摊由叫卖烧肉粽的表演,味道与叫声越来越浓,而后一街淡过一街,长韵结束了,巷子要安静很久。接着,卖早餐的在凌晨五点左右挑担过巷,伴着水壶汽笛的哔哔声,喊着面茶、米乳、菜头粿喔!尾音的喔得拉长。天光时刻,一辆三轮车停在丁字巷口,一个声色场所打滚的下班女人会到面茶摊坐。面茶是面粉炒猪油与糖,热水冲之,蕴一碗金乳色的汤气,又甜又香。女人没喝,端着茶碗,直到它不再冒烟才放下离开,现实给她一个理由可以这样,除了她,无人知晓原委。接下来,整个早上的叫卖声紧凑又饶富趣味,不是挑担就是推板车,吹木笛是卖豆腐,吹海螺的卖猪肉,海螺的高低声能分辨出是卖肥肉,还是瘦肉多的挑贩。喊着“补鼎煞火”的补锅碗老师傅一走,修雨伞、磨剪刀菜刀与卖女性小杂货的都出笼了。高潮是近午的摇小鼓的资源回收商,喊着歹铜坏铁破玻璃。整条街的小孩听了,恨不得能把房子举起来,卖力摇一摇,倒出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废铁环、铁钉与锈铗,换上些麦芽糖。战后缺玻璃原料,五片破玻璃能换一颗甘纳豆糖,这让孩子不惜自己的脚如磁铁般提供街上的玻璃片插入呢!

  最难忘的是卖油条的女孩。她早晨五点与晚上九点走过巷子,打赤脚,在十字巷口喊:“烧ㄟ喔!烧ㄟ油糋粿。”又湿又冷的下雨天照卖,撑伞是要遮竹篮的油条,盖油条保温的布永远比自己的衫服厚。有时候女孩蹲在巷口哭,没人知道她为何哭,每个人都有值得自己在夜巷哭泣的故事,一个五岁女孩也有。帕有一回卖药回家在巷口巧遇女孩,便向她买油条。女孩掀开篮中的毛巾,油条都躺在泛着油光的厚报纸上。帕买了整篮,包括竹篮、毛巾与废报纸。女孩以为遇到怪叔叔,吓得提篮跑走,只留下怅然的帕。

  与其说等刘金福,不如说是等待声音。这一等,又盘坐两日,少吃少喝,甚至处在半梦半醒间,梦见自己的一对耳朵像蝴蝶在数条巷子内盘桓,汲取声音的蜜,每种言语、碰撞与呼吸皆隐藏故事。然后,有股声音越来越响,大得他无法盘坐,便醒了,耳朵又停回头上。是有人敲门了。刘金福回来了?但他回来会拉门把直闯,非礼貌性敲门。门外有人喊,原来是为什么男孩敲门。帕睁眼瞧,四周好漆黑,唯有门缝下投来灯光,原来已夜晚。他起身应门,感到身体发芽似黏在地上,使上些力气扯,噼里啪啦地扯断根丝,打开门,走廊的光射来,让门里门外的人都吓到了。帕身上缠满了牵牛花藤,样子古怪。帕这才理解自己枯等已久,藤蔓上身了。

  “我哥哥快过身(过世)了,你可以来看他吗?”为什么男孩希望帕来参加丧礼,口气一点也不难过,“你穿这身衫也不错,很黑猫。”

  帕虚应式地笑笑,答应参加。不过得先盥洗沐浴。他到厕所大号,再用冷水冲个澡,趁身体发抖得快解体前赶快冲出来穿衣服。抖着抖着,身体这大冰块慢慢融化成暖流,通体舒畅。他回房开灯,地板爬满藤蔓,只留下中央他坐下时空荡荡的屁股痕。藤蔓的活力像废纸,一根火柴般的动力就能烧得旺盛,甚至爬出窗外,爬上那台脚踏车,没想到野藤真有生命力。这时候的帕才惊觉,伤口都不痛了,被铁丝穿洞的手掌愈合、红肿的脚筋消退、胸背的鞭痕已无刺痛,两天前才感到自己掉进绞肉机,今天伤痛就像花朵开尽,还有闲情洗冷水澡呢!自己果真是烂抹布的命,打断手骨颠倒勇,越破越敢往脏的地方走,说不怕死是唬人的,但烂命一条总能化险为夷。

  盥洗好,穿上灰色袄衣与长裤,一身素朴。帕知道自己去拜访扶桑花少年得带些东西,就带牵牛花吧!他把电线圈放下,灯座降低,房间顿时充满藤蔓的暗影。他在“孵花”。帕心想,牵牛花遇朝阳会盛开,遇灯光也有相同效果吧!最后只开了几朵,恹恹缩缩的。等到帕心烦了,恨不得自行掰开那些花苞。最后草率为之,折了有花的藤,便到隔壁造访了。

  扶桑花少年昏迷了一礼拜,今晚是他的最后一夜。

  他五岁发病,被医生判定只剩六个月。多亏他父母的奔波,多活十余年,就算此刻被夺走,也不枉了。他父母邀大家来陪扶桑花少年,当作喜事一桩。少年斜躺床上,脑后垫个大枕头,身边衬托弟弟摘来的十二朵扶桑花。这花翻遍城里的每条街,更不会错过台北植物园,都是摘来的奇特品种,复瓣花、菊色瓣,甚至是花蕊上又开出花瓣的品系。十二位花精灵守护以自己为名的主人,气氛凝重。帕也受邀参加,但是他又邀了“它”加入。日本鬼特别装扮,穿巡官服、挂佩刀,腰骨挺直,这是它第一次跨出房门,几年来它在自己房间哭沙了喉咙,要不是帕刚刚威胁它要在脑壳再下根钉,它不会出来散心。

  时间一点点耗去,没等到扶桑花少年长眠,有人先睡死,拼命打呼。活着太漫长,死亡又是瞬间,大家抓不住那关键时刻。或者说,扶桑花少年总是惦记什么而不愿走,他的脸颊下凹,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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