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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作鹿野千拔

杀鬼·台湾往事1940-1947 甘耀明 3468 2026-08-14 19:39

  局势越来越吃紧了,米国飞机经常飞过,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小孩每天头戴钢盔上学,肩背书包、小圆锹,脚扎绑腿,足穿夹脚靴。男人戴战斗帽,女人戴防空巾和穿宽大的裙裤,搞不完的防空和救灾演习,累得半死却只能吃半碗的番薯签饭,而且是和都市人共食。因为米国轰炸机爆击大都市,都市人疏开到乡下避难,早班车可装满七节车厢的人。晚上也实施灯火管制,末班车出站后,庄子得消灯,连河水平静处都要撒树叶防止反光。关牛窝上空是飞机路,米机从这过,定时定点地去炸大都市,再从这回南海的航空母舰。驿站的士兵和庄人经常仰看,南方传来隆隆天雷,一群碎密的飞机灯朝北去。刚开始时,年轻人朝天空丢石头、吐口水,想捏死那些萤火虫。有一回落下爆弹,他们才改观。那是一架米机回途时,把反光的河水当作道路,甩下炸弹。炸弹掉入太软的河流忘了爆炸,打起了水漂,翻上了岸,冲破三间土屋、两道陡坡与一只牛,最后停在驿站的地牢上。刘金福以为是火车爆胎趴在上头,吼:“你碛(压)死天窗了。”拿竹条去搔,要它怕痒挺起身,免得刚丢上去的蟾蜍爬不到车窗。村人躲远远地观察,一个孩子大喊:“是机屎,我刚看到飞机屙屎。”炸弹的尾巴有个高速转动的小螺旋桨,发出嗡嗡的刺耳声。很快赶到的帕一脚踩在炸弹上,双手一摊,接受大家激情的欢呼。练兵场的吉普车随后来,一个跳下车的工兵发抖地爬去,对小螺旋桨猛吹,要是它停下来就爆了。帕赶紧抓一只蟋蟀放上,斗它叽叽高鸣,好让小螺旋桨得了伙伴唱下去。帕把五百磅的炸弹抱上吉普车,要士兵慢慢载走,好把这宝贝蛋用飞机载回去还米国。车子颠簸离开,那只趴在爆弹下的蟾蜍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吐出九錾籽,吃掉唱歌的蟋蟀。砰的大爆炸,满村咚个隆咚倒。村民爬起身,拍拍心脏,一看,哟,远处爆出一颗坏脾气的太阳,少了三个兵、一台车和五位村民,换来一口干池塘。

  另一次也吓死大家。那是多云的晚上,雷电直往下牵丝,两架战斗机先低空飞下,胡乱地开铳,只打死两栋房子。山腰的高炮来不及回应,防尘套没脱。接着,一个快着凉的巨大女人骑在扫把星上,拖着长长的花火,闯入关牛窝上空。距离够近时,高炮、机关铳反应快,每支坚硬得射铳子,喷得又亮又腥,要把飞过的女人搞出儿子似的。这时候,村民才看到那是架早就遭了炮伤的爆击机,后头喷出火光,巨大女人就骑在飞机头上,手比莲花指。飞机最后朝深山撞毁了,巨大女人也是。鬼中佐招了大批人前去搜查,帕也被派去。六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坠机处,在那找到碎铁片和人肉碎酱,空气中有汽油味和一股香水味。帕看到一摊肉汁内脏时,还能用那是死猪死狗的念头压过,可是看到断手断脚时反胃起来,连忙找地方吐,中途把一座机头掀翻了。赫!大家猛然间发现那个巨大的女人没死,骑在没破裂的机头壳,猛抛媚眼。他们这才发现洋女人只是机头上的一幅图画,穿泳衣,下边用英文写着Iris。她又穷又病,穷得身上没几块布,病得大奶和大屁股像肿瘤末期。有人说艾莉丝用手比莲花指,便摇头说,哀哉!观世音娘娘到米国后变坏了,再过几年会见笑到没衣穿了。一位农民顾不得冷,脱衣服给艾莉丝穿,勉强用树藤才能绑上大铁块,然后他借尿遁到离人群远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看到艾莉丝但不被日警看到,准备对它祈祷。

  几天前空袭的落弹,炸死了老农的儿子,他得用麻布袋的线缝补残破的尸块。组合好的尸体缩水好多,像天真的小婴儿张眼,怎么安抚都不愿睡去,只好用线缝上眼皮。但此刻老农的身子僵,冷风几乎锁住他的关节。他不得不先撒一泡尿,用尿热了腿,再掬一把尿把脸搓红,好醒醒精神。他跪下,身子不断地寒战,脑海中浮满儿子满脸血水的怖状,没有比每晚在梦中回放这些画面而无法解救,更让身为父亲的他失格的,除了无助、除了流泪,别无他法。于是他喃喃祈求,米国的艾莉丝娘娘,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不要被飞机炸死。这时候,吐完的帕恰巧经过,把老农吓得鸡母皮乱窜,眼神惊恐,生怕被告密他在拜“番婆神”。帕转头走,但知道老农可能会从此活在恐惧中,便说:“我看到也听了,但你安心,什么也不记得了。”便跨过一棵被撞断的树,抡起了火把,去搬移又扁又重的艾莉丝。穿泳衣的艾莉丝被当成战俘搬回驿站,用油漆画上比体重还重的和服。午夜前会有老人跑去祭拜,留下一堆香炷脚,午夜后只剩寂寞的男人跑去想抠开她的衣服,留下指痕和精液亮痕。每当末班车的车灯照亮那个圆凸的飞机头时,洋女人又活过来笑,一些出征的顽皮士兵欢呼,猛转头找好角度,能看油漆下泳衣热裤包不了的俏屁股痕迹,打个荤眼神,说:“来去找艾莉丝。”一旦有人正经地朝窗外吐她口水,意淫的人改口骂:“走,打死艾莉丝的老公们。”还高唱军歌以示清白。

  有一回过激的西北雨,关牛窝朦朦胧胧了,草木被压倒,鱼顺着河岸落下的激流游上来,有的会游进每家串门子,成了餐肴;有的会游上马路,游出庄子旅行,游到太阳出来后相濡以沫。一群刚放学的小孩,把麻布袋当雨衣套上,露出手脚,样子像是可爱又会跑的麻竹笋,所以叫“雨笋鬼”。“雨笋鬼”的书包塞满了鳗鱼和三角鮕,踩着小腿深的水回家,他们跑过驿站时,看到一位老鬼从地狱口爬出来,长头发漂在水上。刘金福的头发游满鰗鳅,眼神痴愚,嘴吐泡泡,坐在地牢边发呆。翠鸟停到他头上,直接啄食鰗鳅,然后失控地打嗝起来,七彩羽毛抖呀抖。

  由于鬼中佐认定刘金福此生不想出狱,早撤了宪兵,没人管他。倒是“雨笋鬼”想管他了,激烈地讨论要如何处理逃狱。当刘金福多爬一步时,他们没下结论就把他推回洞,丢入作业本给他当浮木。地牢早成了水牢,刘金福趴在作业本上,不断咳嗽,看到一堆日文字从簿子里跑出来,像油污般扩散成彩光,他笑了笑,日文字都是瘦不拉唧的干柴,哪会冒油,说这是梦境,拿起发鞭,笞打日文自娱。帕隔天才想起什么似赶来。洞里长了蝌蚪、鱼类,他拨去水草,伸手去探,被软滑滑的东西狠咬,一扫烦闷而欢喜起来,至少祖父仍活得挺番的。但是,帕抓的是一只水獭,水面上那只看似大眼睛的青蛙才是刘金福。那是刘金福的鼻孔露出水面呼吸,他身体挂满水蛭,泡水的皮肤白皱得像失控的蜡泪。帕起火,用火炭烫下百来只的水蛭,挤回血给刘金福喝。之后,帕暂时住在牢里,铲除污泥,用干木炭除湿,要服侍祖父到病好。末班车进站,巨响吵醒了昏迷的刘金福,他伸手向漆黑的天空,大喊,啊,有星仔。帕发现那是拉娃的大目珠,便把刘金福架上肩,努力踮脚。那是悲伤的星星,帕看了一眼,便低头闪开,全然不知是拉娃昨夜梦见他而难过。刘金福颤抖着手摸到星星了,那一刻,拉娃的热泪顺着手灌下来,把全身的蛭伤洗净,结疤了。有几滴泪掉进帕的眼睛。帕很惊恐,从泪水看到刘金福最后死亡的景象。刘金福溺死在河里,而帕帮了大忙。

  天气越来越热,刘金福熬过大雨,也难熬自己体内速燃的时光。他的疟疾从三日发,转成逐日发,而且是脾寒多过燥热的那种。如今之计,帕把刘金福吊上灯杆,要用火车的烟囱熏疗。火车烧煤,烟也有地狱之热,多少能治疗疟寒。刘金福高挂路灯下。好多人跑来看,以为有人走“押密(黑市)”被日警抓到,悬在灯下惩罚。“鬼,他是‘遮仔鬼’。”一个孩子喊他是雨伞鬼,发现没有比这再贴切的词了。刘金福披着落腰的长发,纠结成绺,覆盖了脸,像收起来的破伞,发出酸馊味。傍晚到了,电火球一亮,他身体被强光箍得瘫缩,朝地上投下巨大的暗影,因苦痛而失禁的尿粪也从裤裆落入地牢。他在弥留之际,疯狂又无意识地碎碎念:“海,我看到海咧!”电火球的近螫下,他酸着眼,眯到逞着大灯的火车翻过了山岗,光影吵乱,朝驿站冲来。也看到地上有人朝牢里投了鲜花和九錾叶,还有一位头毛发金光、面肉白、穿和服的“白番婆”对他笑。她是艾莉丝。最惊人的是地上有只大鸟,毛光秃秃的。这把刘金福吓晕了,醒来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影子。他想到什么似的仰起头,电火球好近,伸手想抓住灯泡,像是圣徒面对天神。火车进站了,极热的煤烟往上直冒,把灯杆上的刘金福冲浮了。他快碰到上头的电火球。不料帕降绳,把戴着防毒面具的刘金福放入烟囱熏疗。这时人群又为另一件事强动了起来,他们往火车靠去,上头贴了来自内山的消息。帕用绳尾抽去,把人群挥开来,看到久违的“陷落”字迹而颤抖,把新闻喊出:“‘红毛馆山’流出仙水了。仙水爆击马拉力拉。马拉力拉陷落。”所有孩子举拳,好久没这样大喊陷落、陷落、陷落……

  红毛馆山,荷兰人曾在那儿指挥少数民族人群和客家人砍倒樟树,埋灶焗樟脑,一个世纪间把坚挺如少妇的丰奶榨瘪,像老妇的垂瘫,半滴也没了,如今却冒出治疟疾的仙女泪水。原来是那里有户人受疟疾之苦,受九天玄女托梦,可用她悲悯的目汁治病。梦醒了,主人把一家八口拨出门找,不要说泪水在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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