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独乐园中狮子吼
无奈独乐乐
随着时间的流逝,司马光好像真的忘记了天下国家、政坛纷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优哉游哉,自得其乐。他研究古典“投壶”游戏,亲自制定游戏规则,写文章论述游戏与个人修养之间的关系。 他跟老朋友范镇书信往还,继续多年以前开始的礼乐讨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回到洛阳两年之后,熙宁六年(1073),司马光又在尊贤坊北面买下二十亩地,亲自设计、督造了一座小巧精致的花园别墅,取名为“独乐园”。独乐园中,既有“读书堂”以供骋思万卷,神交千古;又有“弄水轩”“钓鱼庵”可供“投竿取鱼”;复有“种竹斋”“浇花亭”,可以莳药草、灌名花、听竹赏雨;甚至还有一座高高的“见山台”,可以凭栏纵目、远眺群山。简直就是一处自给自足的桃花源。“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耳目肺肠悉为己有,踽踽焉,洋洋焉,不知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代此也?” 远远望去,独乐园中的司马光,清闲自在恍若神仙。
“独乐”一词,出自《孟子·梁惠王下》。然而孟子的原意,却是反对独乐的:“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迂叟啊,你这迂腐的老头,为什么要独乐呢?”司马光自问自答说:“自乐恐不足,安能及人?”何况我这老头所乐的,“浅薄简陋粗野,皆世之所弃也。”即使捧着送去给人,人都不要,我又怎能勉强他们呢?若真的有人肯来与我同享此乐,我必定拜他两拜,把我的快乐捧着献给他,又怎敢独享呢? 《孟子》又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司马光的独乐,是“兼济天下”的理想破灭之后的“退而求其次”,在无奈的穷途里保持着积极的态度,退到最后,还有自己,然而也只剩下自己。
在洛阳,除了《资治通鉴》这部大书,司马光还编著了一部小书—《书仪》。《书仪》的内容是对各种礼的仪式规定,包括公私文书和家信的格式,冠礼、婚礼以及与丧葬祭祀礼有关的仪式。 《书仪》篇幅不大,内容琐细,在司马光的思想体系当中,却有着重要意义。文书家信是社会交往的书面表达方式,它既是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体现,又是构建和维系社会关系的工具。冠礼即成年礼,是男性获得完全社会人身份的开始。婚礼通过一对男女的结合把两个家族联结在一起,构成更为广阔的社会网络。丧葬祭祀之礼连接生者与死者、现在与过去,慎终追远,让个人与家族获得了超越死亡、生生不息的意义。礼的核心是关系、等级和秩序,而仪式则是礼的外在表现形式。离开了仪式,礼就变成了空中楼阁,秩序亦将陷入混沌。而对秩序的尊重,是司马光思想的核心。司马光从来都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他所制定的各类仪式,皆斟酌古今,既力求与儒家经典相合,又能做到因时制宜、实用简朴。朱熹就认为司马光的“祭仪”“大概本《仪礼》而参以今之所可行者……是七分好”。
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修身齐家”始,以“治国平天下”终。司马光二十岁中进士,五十三岁退归洛阳,这三十三年中,他人生的主要目标是辅助皇帝“治国平天下”。退归洛阳之后,“治国平天下”之理想已不能伸张,于是便退回来,退回到个人和家族。他所要“修”的,不止自身;所要“齐”的,不止自家;他希望影响社会,为宋王朝做“修身齐家”的建设。进则能治国平天下,退则能传播文化、发展思想,教化乡里。苏轼高度赞扬了司马光对民间社会的积极影响,他说司马光“退居洛阳,往来(故乡)陕州,陕州、洛阳之间的人都被他的道德感化,师法他的学问,效法他的简朴”。 不能出而“治国平天下”则退而“修身齐家”,庙堂不可居则归乡行教化—到南宋,朱熹和他的同道与追随者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当然,他们人数更众,成就也更大。
只是,这哪里是司马光真正想要的生活?
忽作狮子吼
熙宁七年(1074)四月,在“以衰疾求闲官,不敢复预国家之议”整整四年之后,司马光再度上疏神宗,直指朝政缺失,对神宗和王安石的施政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对于王安石当政六年以来的局面,司马光毫不客气地这样总结说:“六年之间,百度纷扰,士农工商四民失业,人民怨愤之声,让人不忍闻听;自然灾害之烈,古今罕有其比。”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司马光认为,正是王安石的独裁作风:
好人同己,恶人异己。……独任己意,恶人攻难。只要是跟他意见一致的,破格也要提拔;谁敢发表不同意见,灾祸羞辱随之而来。人之常情,谁愿抛弃福祉自取祸患,撇开荣耀甘就屈辱?于是天下急于富贵的官员纷纷来依附他,竞相劝说陛下增加对他的信任,听他的话,用严刑峻罚来杜绝异论。像这样的人,高官美差,唾手立得。几年下来,中央和地方掌握实权的职位上,就都是这一类人了。……
台谏官是天子耳目,其功能是规正朝政缺失,纠察大臣专权妄为,本应由陛下亲自选择,现在也交给宰相来选人了。而那宰相专门任用他的所亲所爱,对他稍有违背,就加以贬斥驱逐,来警告后来人,其目的就是要找出最能阿谀谄媚的人来,为他所用。这样一来,政事的错误差失,群臣的奸诈,下民的疾苦,远方的冤屈,陛下还能从哪里听到看到呢?
派到地方巡视调查新法实施利害的使者,也是他所亲所爱的人,都事先秉承了他的意旨,凭借他的气势,来逼迫州县官员。他们掌握着州县官员的评价,而这评价可以决定州县官员的升沉。那些州县官员,对他们奉迎顺承都还来不及,哪还有工夫讨论新法实施利害、跟他对着干呢?所以,使者回来报告,一定是说州县两级都认为新法利民利国,可以行之久远。陛下只看见他们交上来的报告粲然可观,就认为新法已臻至善,众人交口称赞,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外地的所作所为呢?
……(各级官员)不立即奉行新法,马上停职、换人。还有因为对新法不熟悉而误有违犯的,也会遭到停职处分,甚至遇到大赦也不予赦免。……如此一来,州县官员只好奉行文书,以求免于获罪遭罚,不再留心民间疾苦。
(为了封住批评者的口)又偷偷派出逻卒,到市场上去,到道路上去,偷听人们的闲谈,遇有谤议新法的,立即抓起来行刑。街头挂出了榜文,悬立赏格,鼓励告发诽谤朝政的人。
这就是司马光看到的,在王安石治下的朝廷国家的景象,重压之下,官僚群体万马齐喑,皇帝被蒙蔽,新政快速有效地推行,而它是否利民,却变得无关紧要。
司马光指出,想要走出当前困境,就必须从作风和政策两方面出发。一方面,必须改变政治作风,开放批评,打通信息渠道,以便了解和掌握真实情况。司马光给神宗讲了一个故事:春秋时期,子产在郑国执政,郑人聚集在乡校里议论纷纷,有人请求拆毁乡校。子产说:“为什么呢?……他们赞成的,我就继续推行;他们反对的,我就加以修改。乡校是我的老师啊,为什么要拆毁它呢?我听说用忠诚善行来减少抱怨,没听过利用威权来堵塞抱怨。威权之下,难道不是能立刻终止抱怨吗?但这就像是防洪,大规模决口,伤人必多,来不及挽救;不如先开小口疏导洪流。对待议论,与其拆毁乡校,不如把我们听到的当做药石。”“子产不毁乡校”的故事,四年前,司马光曾经在信里给王安石讲过,王安石没有听他的。 那么,这一次,神宗会听他的吗?
另一方面,在政策层面,应当废除一切新法。司马光认为,王安石所推行的青苗、免役、市易、保甲、水利诸法,皆属“朝之阙政”,必须予以纠正,全盘废除。司马光还鼓励神宗“收威福之柄,悉从己出”,收回对王安石的信任,亲自主持政务,亲自选任台谏官,恢复批评纠错机制。
熙宁七年四月的这道奏疏,如金刚怒目,振聋发聩。闲居四年,已经安享独乐之乐的司马光,为什么会在此时忽然做此狮吼?
神宗的“求言诏”
作为皇帝的忠臣,君臣秩序的忠实拥护者,司马光早就明白一切荣耀归于皇帝的道理,如果皇帝不支持,臣子就什么也做不成。所以,当皇帝倒向王安石,一切皆不可为时,司马光只能选择放弃,退出政坛。在司马光的思想图景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能够让司马光再度奋发、积极进言的,必然是神宗态度的转变。
熙宁七年(1074)三月二十八日,神宗颁布了一则充满悔疚的求言诏书:
朕道德修为不足,昧于致治,导致国家治理失衡,干犯阴阳和谐。去冬今春,旱灾肆虐,受灾区域广大。朕已下诏减撤日常菜品,避开正殿,希望以此承担罪责、消除灾变。可是时间过去这么久,还没有得到老天的正面回应,老百姓嗷嗷待哺,奄奄一息。朕夜半惊醒,恐惧不安,可是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诏书所遵循的逻辑,是早已被现代人所遗弃的“天人感应”学说。持续的旱灾代表着阴阳失和,而阴阳失和表明人间统治的失序,皇帝以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