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宋之变(1063~1086)

13、理财争论出延和

大宋之变(1063~1086) 赵冬梅 3360 2026-08-14 18:47

  延和殿会议

  熙宁元年(1068)八月,神宗在延和殿接见翰林学士司马光、王安石、王珪,商量南郊赏赐方案。曾公亮代表二府大臣推辞南郊赏赐之事,学士们此前已经讨论多日,论理,应当已经达成一致,此番上殿,只须拿出一个议定的方案来供皇帝拍板即可。可是,讨论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越发激烈了。在延和殿上、皇帝御前,司马光与王安石之间爆发了一场针锋相对的辩论。这场辩论,说小也小,所针对的具体问题不过是一次南郊大礼几万银绢的去向;说大却也真大,就是在这场辩论中,司马光头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与王安石之间的深刻分歧。同样是在这场辩论之中,王安石说出了“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说出了“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 后来的历史学者常常引用这两句话,来论证司马光与王安石的理财观念差异。

  任何话语都是具体环境的产物,而当时话语能够抵达今天,被我们读到,必然经过多重记录传播,中间难免好恶偏颇。那么,这两句话究竟是在怎样的背景中说出来的?它们又是如何被记录下来的?应当怎样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延和殿会议的结果简直是个谜。神宗的态度似乎是在司马光这边的—在之前的单独交谈中,他对司马光说过“朕意亦与卿同”;在延和殿上,当着众位翰林学士的面,他又说过“朕亦与司马光同”。可是,在最后成文的皇帝批示中所表达的,却是王安石的意见。为什么?最直接的解释是王安石凑巧是那天的值班学士,皇帝批示由他亲笔起草,所以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但是,王安石胆敢篡改圣意吗?

  还是让我们回到延和殿,且看当时场景:司马光与王安石对面站立,言语往还,思想交锋,有时呼吸急促,态度激烈;神宗端坐御榻,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听讲,认真快速思考,目光中时有火花迸出;旁边还有一个王珪,始终面对皇帝站着,半躬着上身,保持着谦卑和顺的表情。

  会议一开始,司马光首先发言,重申自己的观点:“如今国家用度不足,灾害又接连而至,财政状况雪上加霜,因此,必须裁减不必要的支出;而裁减不必要的支出,就应当从高官近臣做起。二府大臣主动辞让南郊赏赐,陛下自当接受,成全他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翰林学士之中,司马光是唯一支持二府大臣辞免南郊赏赐的,“独臣有此意见,外人皆不以为然”。两天之前,他曾经单独上札,以书面形式向神宗陈述自己的理由。而神宗也在二人的单独谈话中表示过:“朕的意思也跟你一样,接受二府大臣辞让赏赐,绝不是轻视他们,而是成就他们的美德。” 所以,在上殿之前,司马光认为,他有充足理由相信,神宗将会力排众议,接受自己的建议,大幅裁减高级官员南郊赏赐额度。

  司马光话音刚落,王安石随即反驳道:“我大宋国家富有四海之地,大臣的南郊赏赐,明明花不了几个钱,却吝惜不给,省下这几个小钱,不足以让国家富裕,只会白白地损伤我大宋体面。唐朝宰相常衮嫌宰相食堂待遇优厚,请求辞让,当时的人都说那是因为常衮知道自己配不上宰相的高位,既然如此,就该直接辞职,而不是辞待遇。如今二府辞南郊赏赐,道理是一样的。”

  常衮的故事

  常衮(729~783)的故事尽人皆知,之前的讨论,各位同僚也都是在拿常衮说事儿。司马光究心史学,比旁人更了解这个故事。常衮是唐代宗的宰相。唐朝各衙门都有食堂,单位提供工作午餐,宰相食堂的饮食更是格外丰盛。代宗时,皇帝为示笼络,又给宰相们每天额外赏赐“内厨御馔”,份量之大,足够十人饱餐,根本就是浪费。这份“加菜”,常衮上台之后,主动推辞,从此彻底取消。常衮又认为宰相食堂的待遇本身也过于丰厚了,于是提出缩减,结果却遭到了一片讥讽之声,最终未能实现。与同时代的宰相相比,常衮所得的评价不高, 这件事显然“减分”不少。

  反驳常衮的话,说得最响亮的他的前辈张文瓘(606~678):“宰相食料丰厚,这是天子对中枢的重视,给贤才的待遇,咱们要是担不起这责任,就该主动引退辞职,不应该省下这点小钱来给自己博取名声。” 也就是说,宰相食堂的优厚待遇,既是国家对宰相超大责任与超高能力的回报,又是宰相地位与国家体面的象征,职位、责任与待遇三位一体,不可分割—位可辞,饮食待遇不可辞。张文瓘的话博得了当时与后世的一片喝彩。王安石引用常衮故事的用意也正在这里。那么,司马光是怎样看常衮故事的呢?

  后来,在《资治通鉴》的正文中,司马光如实记录了当时人对常衮的讥评,又在后面以“臣光曰”评论道:

  君子以无功受禄为羞耻,常衮辞让厚禄的行为,是有礼义廉耻的。跟那些一味贪恋权位俸禄的人比起来,不还是强很多的吗?!《诗经》有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像常衮这样的行为,“亦未可以深讥也”(也不能过分非议)。

  “亦未可以深讥也”,便是司马光对常衮此举的态度。司马光所追求的是一种合乎礼义秩序的中和之道。具体到二府大臣辞免南郊赏赐这件事,他的态度正是如此。在之前与司马光的单独谈话中,神宗曾说:“不如干脆(全盘接受曾公亮的请求),取消二府大臣的南郊赏赐!”司马光当即表示反对,理由是:“南郊赏赐,连普通士兵这么卑微的群体都能沾润,公卿大臣反而没有,恐怕‘于礼未顺’。”在司马光看来,一切选择都应当以礼义为归依。公卿大臣的待遇、特权是礼义秩序的一部分,皇帝无权剥夺;而公卿大臣的待遇无论何时都应当超过普通士兵,这也是礼义秩序的应有内容;当然,公卿大臣也应当负担更大的社会责任,主动为皇帝分忧。因此,关于南郊赏赐,司马光主张包括二府大臣在内的全体高级官员减半赏赐,既可保全国家体面,维护礼义秩序,又可节约财政开支。

  小钱当不当省

  二府大臣的南郊赏赐总额,司马光算过账,按往年的惯例估计,大约在二万银绢左右。的确不是个大数目,省下这一笔来,也“未足以救今日之灾”,不能彻底改变财政状况。那么,是否就可以像王安石说的,“我大宋富有四海”,区区“小钱”就不必俭省了呢?

  司马光认为,这绝对不可以。第一,这不单纯是个经济问题,只算经济账是不对的。二府大臣辞让南郊赏赐,是君子忠君爱民的义举,(有限度地)接受它,既可以面向全社会宣示高层厉行节约、共济时艰的决心;又可以为整个官僚集团做出表率,为接下来的财政节流改革开路,“希望国家能借由此事筹划削减其他不必要的开支”。既然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第二,这一笔小钱不必省,那一笔小钱不必省,那么,还有什么是能省的?“你要削减皇帝的供奉之物,就会有人说‘改变制度,削弱排场,不是荣耀国家的做法’;要削减大臣的无功之赏,就会有人说‘省下来的也没多少,反而损害了体面,不是优待贤人的做法’;要削减官僚集团的多余开销,就会有人说‘人们心理上难以接受,恐怕滋生事端,不是安定团结的做法’。照这样说来,国家就永远也不可能削减财政支出,小老百姓也就永远也不会有休养生息的那一天了,只能是竭泽而渔、水干鱼尽而后已!”第三,司马光相信,“凡宣布惠泽,则宜以在下为先;撙节用度,则宜以在上为始”。 凡是发布恩惠好处,应当优先考虑地位低下的人;而厉行节约,则应当从地位崇高的人做起。地位与社会责任挂钩,这才是儒家精义。

  惊人之语非故作

  王安石侃侃而谈,司马光仔细倾听。王安石的说法,司马光并不感到惊讶,他相信神宗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然而,王安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司马光悚然心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安石说了什么?

  王安石说:“且用度不足,非方今之急务也。”国家用度不足,财政困难,不是当今的紧急事务。

  这是什么话呢?宋朝的国家财政早已是捉襟见肘,举步维艰,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司马光还记得,仁宗晚年在三司共事的时候,王安石对当时形势的判断与众人并无两样,他上给仁宗皇帝的万言书,不也说“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 吗?如今八年过去,经过仁宗、英宗两次国丧,耗费巨大,又遭地震水灾,雪上加霜,“内外公私财费不赡”。王安石凭什么说“用度不足非急务”呢?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司马光奋起反击:“国用不足的状况,从真宗末年就已经开始。近年以来,愈演愈烈,你凭什么说这不是急务呢?”

  司马光的反应,似乎早已在王安石预料之中,他回答说:“国用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

  “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提高了声调,“不过是以苛刻繁重的赋税来榨干老百姓的财富罢了!可是那样一来,百姓穷困流离,沦为盗贼,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司马光看来,再高明的理财者也不过是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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