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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朱丽叶的自白

奢侈贫穷 森茉莉 3422 2026-08-14 16:43

  咱家是黑猫朱丽叶。全身的黑毛亮泽丰盈,听说摸起来像天鹅绒。淡绿的眼珠中,有着深浅浓淡皆难以形容的蓝色瞳眸。特征是头部小,身躯愈往尾端愈胖(依主人魔利的说法好像叫作跳蚤型),腿脚比一般的猫族显得纤长,勾弯的角度特别大。尾巴弯折的尖端有着格外扁塌的毛漩,往外摊平,根据主人的形容,像是一只洗净晾干的水粉毛刷。我自己虽瞧不着,不过喉咙下方长着十五根白毛,下腹部也有七根,脖子后面还有细细的七根。

  主人经常把她那肯定比咱家大上二十倍的巨大身躯,依偎在咱家悠然横卧的身旁——说穿了,根本不是什么依偎躺卧那般优美的姿态,因为她实在太庞大了,简直像一头靠了岸的大鲸鱼。她总是直凝视着咱家。主人非常迷恋咱家的美貌,她常告诉挚友们“我爱上朱丽叶了”,甚至听说,她曾在某一场盛会当中这样公开宣示过。她会在黄昏微暗的房间里,把面颊紧贴在咱家的背上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动,仿佛正陶醉其中,倏然又把咱家的前脚握在手中,从下面仰望着咱家的脸孔,不知倦累地端详良久。

  “深黑色的存在。比碧姬·芭铎更加妖艳,比阿兰·德龙的眼神还要冷峻。你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而existence(存在)的呢(这里的词性用错了)?你根本没有exist的理由和价值呀。Existentialist!”

  主人魔利根本连“存在主义者”(existentialist)是什么都不知道,仍是一脸愉快地轻轻顶了咱家一记。天晓得这叫打是情骂是爱还什么来着,总之咱们猫族可没这套示爱的方式,在咱家看来,一不心痒二不心动,只觉得麻烦透顶。

  咱们猫族可没“心爱的”这回事。不过,被养了这么多年,对她算是有种颇为深厚的亲切感。要说主人魔利和咱家的关系,就是主人从不间断地欺负咱家,而咱家简直不胜其扰。咱们平均每天总要吵上一架。(吵得太凶时,咱家甚至会短期离家出走。主人把这叫作半离家出走,担忧得心脏怦怦直跳。真是大快猫心!)这就是咱们俩平时相处的方式,嗯,其实也挺像恋人在一起的感觉。若要问到底是怎么个欺负法,比方她会握着拳头,朝咱家的头上敲一记爆栗;或像活逮山猪似的,把咱家抓着四只脚倒吊后往天上一扔,当成球一般接住;有时则是揪住前脚和后脚,使劲把咱家的身子分别朝上下拉开到极限,等等,总之在不同的日子和不同的时段里花招百出,整惨了咱家。最痛苦的要算是趁咱家坐着的时候,伸出双手箍托着咱家的下巴,就这么往上捧起来,使咱家整个身子悬吊在半空中。咱家缩起的前脚无力地垂晃,喉咙深处发出用力吞咽的声音,眼睛无神地望着虚空。据说咱家这时的眼神,和欧外吃惊的时候非常相似。能和一代文豪相像实在不敢当,可每天受上这么一回吊颈的酷刑,教谁吃得消呀!

  那位欧外好像是魔利(为顾及体面,本来写的是主人,现在决定还是写魔利。反正咱家从来没把她当成主人过,横竖她也不是当主人啦、饲主啦的那块料,详情稍后叙述。总之呢,她不但是个懒骨头,还是个病秧子,根本无可救药了)的父亲,但依照魔利的说法,他才不是什么一代文豪,只是一位杰出的翻译家,亦是一位绝顶聪明的男子罢了。听说脑筋好的人,平常总是笑口常开,欧外也不例外(作者注:欧外与夫人多计 吵架时不算——据说,假如忘了加上这条注释,会挨欧外的研究专家一顿好骂),这么说来,魔利时常朗读的欧外小说里面有个笑眯眯的男人,似乎便是欧外拿自己当参考来描写的。那篇文章虽然显得有些自夸,但魔利说,他平时确实就是笑眯眯的,所以写出来的文字才会原原本本地呈现出自身的样貌。相反地,像魔利这样头脑差的人,成天总是气鼓鼓的。有时候,魔利会面露愠色地说:“以前我连等着女佣来禀报‘洗澡水烧好了’,再沿着廊道走去浴室都嫌麻烦;现在为了洗个澡,竟得把所有的洗浴用具全摆进特大号的洗衣盆里,上面再披件黄色的大浴巾(魔利说那颜色是埃及黄),简直像把装有恶徒权太 首级的桶子抱在侧腰似的走在路上,还得过了桥才能到达北泽澡堂,不如教我死了算了!”有时候,她又气急败坏地说:那些收报费的、送米的,还有税务署公务员等等,夏天老是挑她刚要从瓶子里拿出西红柿、冬天总是选她正在倒热肉汤的时候上门!

  有一天,魔利趁机逮住好友野原野枝实,大发牢强:

  “我受到他影响的只有翻译小说的部分,小说则是在不自觉间写出相似的文体而已呀!话说,区区一个卖糖的老爷爷,哪里会用欧外的口吻说什么‘这里也兼卖鲜嫩的新茶’,更别提怎会有贵夫人用欧外的语气说‘什么什么的呢’。像柯罗 那样,把树叶、枝干和草原全都画成褐色,是为了美感才统一成褐色调的。在绘画领域里可以这么做,但在小说的世界里,为了美感而统一的写法可不成呀。他尽在小说里滔滔说教,可根本没人会为了学道理而读小说的嘛。约翰·辛格 的《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是由他赞誉有加的梅村常子翻译的,他认为她把爱尔兰的农民的对白译得活灵活现;可当他边读边叫好时,难道没发觉自己的译法很拗口吗?我同意他的文章像雕刻的象牙、像既白又香的花儿,即使是乏味的文章,依作者的抒情写法也能变得感情充沛,弥漫着罗曼蒂克的氛围,甚或只因床戏很美所以在不需要的地方也加了床戏段落,这我都能理解。虽然有人不写床戏,可就算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作者是为了让人领略到爱情的极致是绝美的,所以才会写出那样的段落来,不是吗?不写床戏的是古时候的文章,写床戏是近来小说的风格嘛!保有传统虽好,可是传统也要吸收融入新的东西,才能继续发展下去。真正的传统是,能够理解、包容新事物的传统呀!以做清水陶瓷闻名的六兵卫也在广播节目里这样说过……你没听过六兵卫茶碗?野枝实什么都不懂哪。那,听过矢泽圣二吗?也是啦,野枝实看的小说或诗集里,几乎不会提到矢泽圣二吧。他是指挥家喔。那些真正以传统为傲的人,根本不会做出把矢泽圣二逐出乐团的事!他被赶出R交响乐团了哪!哎呀,怎么说什么你都不懂啊,真是的……”

  “可是人家真的没听过嘛……”

  野原野枝实一股劲地拼命摇手,瞧她用力得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她慌里慌张地猛力挥手摆头,可心里总觉得魔利的高论似乎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可她必定已经看过报上颇具威信的评论,这次来找魔利就是想要知道真相。起初她赞同魔利的意见,可魔利的高谈阔论令她愈听愈是胆战心惊。魔利说得兴起,不忘再三叮嘱野原野枝实:

  “你在写那部小说的时候也要写床戏喔,一定要写喔!”

  有这么麻烦的前辈,真是可怜了野原野枝实。其实,野原野枝实虽然相当尊敬魔利的小说,却并不相信魔利的论调,只要瞧瞧她在听魔利滔滔不绝时的眼神就能明白,偏偏陷入狂躁情绪中的魔利根本浑然不觉。毕竟她是让欧外大感震撼的那位野原洋之介的女儿哪!魔利有回曾经提起,欧外没法写出像野原洋之介那样的诗文,遭到了野枝实的猛烈抗议,挥手摇头得直像要手舞足蹈起来,魔利实在很怕又得费劲和她搏斗争辩,最近干脆闭嘴,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照这样子看来,保不准魔利何时何地又要出洋相了。魔利的理论之浅,只消一个读文科的大学女生就能不费力气地讲赢她。从她曾在喃喃自语时,冷言斥骂自己这番荒谬的理论来看,她自个儿应该也心知肚明,可有时却又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以为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说出口,她便被自己的话语醺得醉眼迷蒙,举出各式各样的例子作为佐证,其实她既没看过六兵卫烧制的陶器模样,也没瞧过矢泽圣二的指挥风采(就算看了也不懂),只是偶然间从收音机里听到佩特里 演奏李斯特的《魔鬼圆舞曲》,大受感动,嘟囔着“原来我也懂音乐呀”。咱家不晓得她到底是脑袋里的哪根筋出了乱子,总之她有时候会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张嘴讲话,一旦开了口便停不下来,好像连她自己都很是困扰。

  听说,欧外曾经担任军医总监、博物馆总长、图书头 (据说日语发音读作zushonokami,推测第一个字的发音应该是指图书馆的“图”。从她得意洋洋地逢人就讲看来,想必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或在哪边读到的吧),而且是文学与医学的双料博士,最近报纸广告上刊登即将出版的伟人百传里没有欧外的名字,这让魔利既感难以相信,又觉得很是开心。假如因为欧外没被排进百位文学家(尤其是小说类别)的合集里面,而不得不把他纳入伟人合集之中,简直当他是没处搁放的糟粕渣滓;可若让他混夹在爱迪生和华盛顿等诸位伟人之中,又觉得有些怪异尴尬,不如干脆别在伟人百传里出现,使其保有崇高的文学地位,反而格外享有尊荣。

  魔利的古怪性格已在前述的其他两篇文章(那两篇是由魔利写的)中指证历历,不过这篇文章的着眼点是希望根据咱家的观察,更加赤裸裸地勾画出她的真实样貌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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