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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霞满天的清晨写起

奢侈贫穷 森茉莉 3384 2026-08-14 16:43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牟礼魔利脸上露出了不知身在何处的愣怔神情,空茫的眼神四下张望。

  眼前似乎异常明亮。她抬眼往床头上面看去,色彩缤纷的毛巾和纯白的内衣一如往常地瀑布般挂在后方。从最左边那条带着亮黄的渐层粉红色毛巾开始,依序是淡淡的水蓝色、掺了奶白的青竹色、浅黄底饰有绿花图案、橙黄的大毛巾、白底缀着深红线条,以及同样花色的内衣。魔利朝桌子那边翻了个身,转头从那片毛巾瀑布的上方往玻璃窗看去,顿时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难怪方才觉得房里格外明亮。玻璃窗外的整片天空,像是鱼血流淌过那样殷红,还浮现出浓黑的大片柿叶与粗枝的诡异景象,好似鲜活的生命般映染在空中。从天上洒下的光线朦胧而厚实,不单是玻璃窗上堆积了八年又十个月灰尘的缘故。这美丽的光线让魔利喜不自禁。

  ——魔利深爱那些仿佛紧贴着她心房的连串色彩,比方此刻天空透着雾亮的红彤,或是橄榄绿、淡淡的金色(如同茶碗和盘皿周缘斑驳的金边,是魔利最喜欢的颜色)、黄玫瑰色、透着浅黄的天色,净是些混混沌沌的颜色,因为魔利心里装的也全是些混混沌沌的思绪。当电影画面出现一家坐落于美国森林地带小镇上的杂货铺时,银幕上一片深浓的橄榄绿中,零星点缀着茱萸熟透般的朱红,那色调令魔利在心里发出轻声惊呼,两只眼睛仿佛刚诞生到这世上一般,直盯住画面不放。魔利时刻都在寻觅着美丽的事物。每当她发现新鲜的、只属于她的、符合她个人的审美观(只怕也没多美)的东西,抑或在她又找到更加耀眼、超越那些东西的事物时,魔利的两只眼睛会倏然变得像刚出生婴儿般瞪得圆大,晶莹的眼中闪耀着活力,直盯视着目标。那样的瞬间,便是魔利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刻。演出哈姆雷特的巴伦特 穿着黑色紧身裤的那双腿,在漾着红光的舞台上时而伫立,旋又律动飞跃。极度奋昂的腾跃。在骷髅般的额头下闪动白光的眼睛。巴黎的电影演员身上流露出满溢着爱情的残虐目光与诙谐而又无比潇洒的神情,以及他们和魔利感受一致的审美观。他们掩人耳目地将爱情的秘密裹上迷彩的外衣,投以欲擒故纵的揶揄。浮现在他们嘴角的神秘微笑,是隐身在法国的名誉背后法国的淫荡。而且那一切仅只存在于精神层面之中。他们是波德莱尔的弟子。他们不羁又中庸,是《恶之花》里的年轻人。

  路易十四的豪华。捻起一搓鼻烟移至鼻下,在胸前轻扇送香的路易十六遭到囚禁的巴士底狱塔楼 。环绕着伊夫堡的石墙外廓的暗夜大海,诉说着《基督山恩仇记》的故事。那些历史文化的积累,滋养了巴黎的演员们。他们在磨损了的老石板路上神采飞扬地泅泳。女演员们引人联想到各色花卉。拿洁白的假花遮着裸露的胸脯,以华丽的黑色天鹅绒缎带代替无花果隐约掩着下腹部,在腰际结绑成花饰的巴尔德尔 的裸体,不禁让人忆起上一个世纪在腰上缀饰着蝴蝶结的优雅礼服。与此同时,魔利深刻地感受到女人与花朵之间紧密的关联。在魔利的眼中,巴黎的人们几乎就是引着她走向生命的欢愉的领路人。除此以外,还有一群黑种人的艺人们,亦强烈地吸引着魔利的灵魂(不晓得魔利究竟有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可若是完全没有,也未免太可怜了)。不过,为了勉强读览这乏味文章的诸位,最好还是就此打住。况且,还不知道等一下写到哪里,又要离题漫谈了呢。希望读者们愿意继续往下读,可别抱怨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正文才好。

  那是在意大利的异端审判中,以锯子切割修道士的身体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汇流到水盘里蓄成了一片猩红。那是皮纽雷在纳博讷 的教堂里,持斧头朝待在泉水底下的青蛙劈去,泉水顿时被蛙血染成鲜红的颜色。那是在刚果、在阿尔及尔起义革命,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清晨破晓时的天色。若是日本的革命的颜色,应该是更加世俗的红色才对。

  ——那是因为,日本的红是白底红日的红,是杜鹃泣血的红,是飘落河里的枫叶将河流化为漂洗洋红染布般的红,不仅色泽上乘、极为安稳,又带有暖意。这和欧洲的红蕴含着神的伟大与恶魔的巨大,亦即善的伟大与恶的重大,于本质上呈现截然的迥异。那是广告单的红,那是唯独在诗人充满诗意的眼中才觉得美的捏糖公鸡鸡冠上的红,那是纸气球的红。那和在深泽七郎的脑海里,或是魔利在电影中看到的战场上的血、地炉里的红火、马匹的尸体那般活生生的暗红,应当也是不同的。

  散置四处的玻璃空瓶的颜色和陶器的光泽。像颗锭剂般红黑间杂的瓢虫身上,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亮。花。仅仅是看到那些东西,以及望向垂挂如瀑布的毛巾和洗净的衣物,已足以引得魔利露出欢欣但莫名的笑容。今日清晨,红彤彤的天空上映着连枝柿叶的黑影,更使魔利受到极大的震撼,陷入几近狂喜的状态了。

  天上的红霞终于大放光明,连蒙满尘埃的玻璃窗也轻而易举地直穿洒入,照耀着魔利的枕畔,在毛巾和内衣上映出曙光似的色彩。

  “哎呀,真美!”

  魔利发出了轻声惊呼,已然清醒的双眼瞪得圆大。

  几十年来宛如活在迷梦之中的魔利,抬眼朝那边看去。平时,这房间里的一切背景布置,已令魔利绽出他人难以领略个中精妙的满足微笑,此时此刻,更是汇集了魔利喜欢的色彩、透明、情绪于一室,在魔利往后大抵所余不多的时日里,可说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句点。与此同时,亦终于唤醒了在那诱人的绚烂色彩与光影之中溺于倦懒、耽于沉醉的魔利,她倏然露出了幡然醒悟的神情,明白自己得振作起来做些事情了。

  魔利最近陷于必须写小说的沉重压力之中。这本就是超乎她能力之外的任务。魔利从未想过要写小说,甚至不晓得小说的确切样貌为何。若是小说的零散段落,亦即像感想短文那样的东西,倒是从以前就有兴趣,也就这么随手写下来了;可完整的小说,又是另一回事了。在出版随笔集时,里面夹杂了几篇介于随笔和小说之间,也就是人物的对话另起一行,看似小说体例的文章,这些貌似小说的作品被评归为私小说。没料到不久后,魔利竟接到了出版社的邀稿,委请她撰写小说。

  彼时,魔利已几近赤贫,从那一天起,便直接面临是否能活得下去的深刻问题,为求糊口,她只得紧握铅笔,强迫自己写下不会写的东西。她之所以紧紧握住铅笔,是想着若是用力握紧的话,也许就写得出来了。尽管魔利满心畏怖,可纵使她害怕、她写不出来,也只得硬着头皮写,否则根本没钱买米和面包了。

  魔利之前的作品虽然遭到恶评,可她再无退路,只能继续执笔。那是一部冗长又拙劣,全世界最无趣的小说。

  伏案当时,她自认为写出了不朽之作,却在读了书评以后大为失望。

  魔利心里自有想写的东西,长久以来,那些东西就这么嵌在莫名所以的文字团块之中。那些她想写的东西,尽管乏味无趣,然而,当它在那浓稠绵密的团块当中不知了去向,却也委实令人遗憾。魔利写下的文字虽然成了“小说”,在小说专栏里连载,可那些既不是小说、当散文来看又太长的文章,里面已经找不到魔利想写的东西了。当魔利坐在甍平四郎的面前时,她试着请教:“请问您认为《朦胧的玻璃》写得如何?”其实,哪还能问什么好不好的呢,那文章始终就是见不得人的。可既然魔利问起,甍平四郎只得答复了。他们两人虽不是师徒,但从昭和三十三年(1958)的六月算来,已有超过三年的交情;倘若真是师徒,或许正直又亲切的平四郎才好回答这个为难的问题吧。平四郎是这样回答的:

  “为了让更多的人顺利进入,最好别上锁,免得人们无缘窥见堂奥。”

  魔利深有同感地说道:

  “其实我自己重读的时候,也觉得没办法进去。”

  那个写作撞墙期,辗转持续了两年之久。直到现在,魔利才总算把心里纠结的思绪理出一个线头来,堂而皇之地说道:“这就是小说!”魔利本就是个相当自恋的人,自然一口咬定了“这是小说”。魔利思索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到底该怎么做,才写得出小说呢?到底该如何让从未见过的人现身、走步、驻足呢?在魔利的小说中,里面的人物才刚弯腰,旋即起身,下一刻又倏然停顿,就这么消融在莫名其妙的文字团块里面了。到底该怎么写,才能让她不认识的人前去访友、搭汽车在路上飞驰、有时欢笑有时洒泪呢?当魔利把那个“大哉问”搁进脑袋里时,得到的唯有一个“办不到”的答案而已。然而,就在某一天的转瞬之间,那一切全化为一篇小说了。这篇小说一如魔利往常的写作模式,照例是将真实的人事物转化融入故事情节,但写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为了更加突显出那座鬼屋般的宅邸,魔利试着以《惊魂记》里患有精神病的青年作为原型,让一个有精神障碍的次男登场。令人惊愕的是,当次男用力推开木门,迅即映出一条长长的身影来,宛如《惊魂记》里患有精神病的青年,朝这边走了过来。不仅如此,他还在这破落的屋宅里游魂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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