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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收拾了沈家的院子,纪平安带着禁军回宫。

  各家派来的小厮在听了一耳朵圣蛊、圣子后,也带着还能动的护卫们撤退。

  幽南国人一动不动,钉在沈家院子里。

  沈夜托着小黑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负责看护沈安娘几人安危的徐清宣和沈柳树,去门外打探消息。沈家的护卫守着院门,暗卫再次隐入暗处。

  确定屋里亲人们都安然无恙,沈愿出门就见幽南国人跪一地,对着他小叔喊圣子,他想到可能是和小黑有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人都喊进屋来慢慢说。

  “都进来吧。”

  沈夜听大侄子的声音回了神,僵硬转身,径直进屋。

  幽南国人也在大长老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屋里去。

  沈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边幽南国大长老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的幽国内乱,分崩离析,有人趁乱盗走圣蛊。

  没有圣蛊,幽南国人就培育不出命蛊。圣蛊轻易不会认主,根据记载圣蛊认主次数屈指可数。若是圣蛊认主,其主便是他们的圣子或是圣女。

  地位是比皇帝还要高的。

  圣蛊可以操控所有的蛊虫,也就意味着圣蛊的主人可以操控所有蛊虫。

  好不容易平息内乱,连国名都改了。通过秘术,知道圣蛊的大致方位,就在武国。

  又因武国的戏剧《捉妖》他们也确实感兴趣,干脆就以此借口来武国。

  谁知道都把幽阳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圣蛊。

  眼下看来,应该是蛊虫们找到了,只是圣蛊要其隐瞒,所以他们才一直不知道圣蛊所在。

  沈愿终于知道幽南国人找的什么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最关心的是沈愿和小黑的安危,“我小叔叔不是幽南国人,他与小黑绑定命脉相连,前阵子小黑发情,大夫说过三次不解决的话,小黑就会死。到时候我小叔叔也会性命垂危,救回来也需在汤药中度过余生。”

  此事大长老知道,他也没想到当初武国丞相问他的,就是圣蛊。

  大长老道:“老夫与谢相说的情况,是针对于普通命蛊。圣蛊之所以是圣蛊,自是有它不同之处。”

  听到有希望,沈愿和沈夜都眼睛一亮,等着大长老继续说。

  “没有蛊虫能与圣蛊匹配,只能挑选最厉害的一批蛊虫。将它们一同放在一起,等发情期结束就行。”

  “一批?”沈夜疑惑。

  大长老解释道:“是,因为没有蛊虫能压制圣蛊,圣蛊会在过程中吃掉对方。但散发出去的信号,又会让其他蛊虫忍不住靠近,因为不知道会在第几只解决发情期,所以一下要放一批。”

  沈夜低头看在他掌心摇尾巴的小黑,看不出来啊,你黑黑亮亮,圆圆胖胖,这么凶残。

  “圣蛊认主也与其他命蛊不同,没有那些限制,不拘泥于血脉。”大长老给沈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他还有个不过。

  “不过,圣蛊得回幽南国圣地。”大长老瞅一眼沈夜,“命蛊与主人不好分离太久,所以圣子也得回幽南国圣地。”

  沈夜啊一声,“去幽南国?”

  大长老也觉得这要求对于一个武国人来说,是过分了。

  但他也没办法啊。

  “圣蛊发情期只能在圣地才可以解决,因为需要吃的一种草,只有圣地里才长。摘下来一日就会腐烂,也不能移植。没有那草的话,是度不过情期的。”

  大长老没说的是,圣蛊不去圣地,他们也不好催化炼制新的命蛊。

  此事还需再议,无法直接给答案。

  幽南国人找到圣蛊虽说激动,但到底没死气白赖非要留下或是逼沈夜点头,大长老带着他们回去,约定了五日后碰头给回复。

  送走人后,沈愿也没多问沈夜。

  今天晚上折腾的够累,大家洗漱完都去休息。

  沈愿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兔子暖玉,想着谢玉凛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也担心弟弟的安危。

  瑞王兵乱之事平息,不曾想又现惊雷。

  瑞王伤势过重,只有一息。

  李幸还有话要问,见人没死就叫御医前来诊断。

  老御医刚搭上脉就是一愣,脸上神色越发慌张,额头冷汗直流。

  察觉到老御医不对劲,宋子隽问道:“有何不妥?”

  老御医不说话,只轻微打哆嗦。宋子隽立即对李幸耳语,下一瞬,李幸便叫人都出去。

  屋里只有老御医,宋子隽,奄奄一息的瑞王。

  人都走后,老御医急忙跪地,鼻尖都贴在木板上,颤抖着声音说:“启禀陛下,这、这不是瑞王。”

  “不是瑞王?”李幸提刀走来,视线锁着躺着的人。

  鼻子眼睛都长一样,怎么会不是?

  宋子隽也第一时间走过去,检查一下头部,确定没有易容的迹象。

  不等他说话,就听那老御医哆嗦道:“此人乃女儿身。”

  室内一片安静。

  宋子隽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谢玉凛那边的人早就和他同步所有关于瑞王的消息。

  今日能让张为缘出手,全靠一枚玉佩。

  庆云县王县丞给沈国师的玉佩。

  也是瑞王给王县丞的玉佩。

  谁也没想到蛊虫偷回去的玉坠子,上面的花纹会和这枚图配相似。扮鬼去吓人,又从神智不清的张为缘口中得知玉佩之事。

  这枚玉佩,也是张为缘母亲的玉佩。

  原先以为玉佩是张为缘生母给瑞王,或者是瑞王给张为缘生母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此前让郭明晨易容,带着玉佩潜进了张为缘屋中,说他生母其实是被瑞王所害。瑞王对他的优待,也只是想利用他,等他做了皇帝可以操控。瑞王自己不做皇帝,是因为其有隐疾,不能生子。

  如果张为缘会替生母报仇最好,毕竟瑞王信他,对他没有防备。

  如果不报仇,那他们也有别的路走。

  做了好几手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牵扯出一个惊人真相。

  瑞王,是女儿身。

  瑞王不是张为缘的父亲。

  是母亲。

  宋子隽之前以为张为缘是瑞王之子,没想到瑞王是张为缘之母。

  难怪先帝替瑞王准备那么多,却还是没有给瑞王皇位。

  而瑞王也在最初能继位的时候,拒绝了。

  反而是提议另选一个皇室中人……

  平成郡王年幼多病,跟皇姓为李,命轻压不住,便与母姓。

  需三代后,子孙才可回归李姓。

  按理说只要不是皇室全死绝,不会挑到此时还是挂着外姓的平成郡王那。

  偏偏就选中了。

  想必当初瑞王没少下功夫。

  可瑞王哪来那么大能力?先帝又为何会留那么多后路保瑞王?

  李幸也奇怪呢,就让宋子隽去查。

  三日后,宋子隽呈了真相。

  一部分是从瑞王府查到的,还有一部分是以张为缘的命,要写奄奄一息的瑞王知道的。

  当初选到最不可能的平成郡王那,还是他众多孩子里最蠢的一个,原因是张为缘的生父是先帝。

  力排众议带张为缘来过继准备登基,是他血统最纯。

  有两个老臣,知道此事。

  之前的丞相,还有老将军。一文一武,皆受先帝托孤。

  此番瑞王谋反,他们也出手了。

  李幸看宋子隽查问出来的东西,按着自己的理解就是他爹不是他奶奶亲生的,生母难产,刚出生就在他奶奶名下。

  由于从很小身体不太好,学东西也不快,不得他爷爷喜爱。

  他奶奶身为皇后,此前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继子不是自己亲生就算,又不争气,太子之位恐怕落不到儿子头上,就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爷爷不想他奶奶再怀。

  于是他奶奶用了些手段,终于怀上,求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他奶奶这么想要个亲生的儿子,是因不得宠,还处处被忌惮。

  为万无一失,他奶奶做了两手准备,想着要是女儿,就偷梁换柱。

  谁知临盆前月余,幽阳城闹疫病。宫中守卫极其森严,一点空子也钻不了。

  不仅如此,他奶奶也不知是遭了谁的毒手,动了胎气。

  孩子没死,但早产了。

  恰好他奶奶宫中有个宫女偷偷诞下一子,被发现了。

  是个男婴。

  把那宫女灭口后,男婴成了他奶奶的孩子。

  而亲生的女儿本想送出宫,可送不出去,只能偷偷养在宫中。

  假儿子福薄,快一岁的时候夭折。他奶奶不知怎么想的,把亲生女儿放到人前,开始女扮男装。

  李幸琢磨一下,估计是假儿子样貌肯定不会与李家人相像,长开了更瞒不住。

  后来他爹脑袋突然灵光了,干啥啥行,得到他爷爷赏识喜爱。

  他奶奶知道他爷爷有意立他爹为太子,高兴的不行。

  结果乐极生悲,因为他奶之前犯了个错,两孩子跟着遭罪。

  他奶奶的死对头用他奶用过的法子,给他爹和他叔下了药,关一屋里头。

  两个亲兄弟厮混,如此大逆不道有违伦理之事,被抓住正好一下子毁两个。

  反正太子之位别想要。

  只是那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里面有个女扮男装。

  他奶反应快,没叫人看到那一幕,也处理了一批人,可没想到那时还是皇子的瑞王,有了孩子。

  在他奶的推动下,他爹很快被封为太子,其他皇子也都被册封出宫去封地。

  瑞王正好出去,生了个孩子。后来将孩子送去平成郡王那,那平成郡王是一家曾被他奶奶救过命,他奶奶手中也有足以摧毁平成郡王一家的把柄。

  两方互相拉扯,微妙的平衡。

  他爹登基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让瑞王从封地回来,并且允诺瑞王可一直居住于幽阳城。

  再后面的事,就都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李幸一边看一边吸气,惊叹连连。

  俺滴乖乖。

  哎哟。

  啧啧。

  还能这样?

  咱开眼了。

  看完后,李幸沉思好一会,拍拍胸口,还好他老婆少。

  自己娶的就一个。

  大臣倒是塞了两个进来。

  后面再塞他可不能要了,就这三,多一个都不成。

  人多生乱,瞧瞧宋子隽打探出来的秘辛,多吓人呐。

  瑞王死了,他的身份没有被暴露。

  李幸给按下去了。

  不然张为缘活着,他的身份特殊,朝堂又要不稳。

  斩草除根现在也不是时候,明面上张为缘还是平成郡王的儿子。他这时候杀有功之臣张为缘,不是摆明了知道张为缘身份,杀人灭口。

  简直就是将把柄直接送平成郡王手上去了。

  这会说战乱刀剑无眼也不行,不止一个人看见张为缘那天全须全尾出去的。

  不过,张为缘也不足为惧。

  他疯了。

  老御医亲自诊脉,错不了。

  说是受了惊惧,且本来也先天不足。以前没显出来,这会一吓,给显出来了。

  郭明晨看着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喊娘,说要回家的张为缘,心中的怨恨消散大半。

  但他还是恨。

  是生吞活剐都难解的心头之恨。

  不过,他不会想再杀张为缘。

  郭明晨冷眼看着,疯癫的人抓脏污的泥塞进嘴里,又嫌难吃打自己嘴巴,拿头撞树。

  死了对张为缘来说,反而是解脱。

  就这么活着吧。

  ……

  沈愿从李幸那知道了前线传来的战报是假的,为了迷惑瑞王,诱使他出手。

  不过边关的战况,也不是很明朗就是。

  两方实在胶着。

  而那天晚上,其他家都没有被袭击,只有沈家被袭击。

  是因为袭击沈家的,诸国都有份。

  都想要沈愿,得不到又都想杀了他。

  瑞王也是这样的心态,不能为她所用,只能除掉。

  总比给李幸做助力的好。

  谁知道有世家派人来,虽说人不多加起来却也可观。后面幽南国人还出现了,战况直接扭转。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能成功,后面想再动手,就更难了。

  幽阳城恢复平静。

  百姓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前几日的纷乱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愿的新戏剧《守护》也已写好,开始排戏。

  这部戏剧,他想先在室外的大戏台上。

  李幸知道沈愿新戏剧开始排戏,特意把人叫来,想让沈愿在戏剧中加点东西。

  宋子隽也在场,想出这个主意的也是他。

  沈愿听完后明白了意思,“陛下想让我将关于军中将士伤亡赏罚制度,添加进戏剧里面?”

  “宋副相说真实的制度内容传播广,大家都知道的话,下面贪污军饷的多少会注意一点,不会那么严重。”

  李幸带兵打过仗,和将士们实打实相处过,他最知道空饷多严重。

  一直以来都想要整改,也一直都没办法。

  瑞王事刚过,不管后面如何,至少近阶段那些想跳的会老实一点。

  他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坚持不了多久,就一开始便不做。

  沈愿点点头,这没什么难度。

  李幸又说最好在元宵那日开始对外表演,那天人多。

  琢磨一下进度,赶赶能行,沈愿没拒绝。

  ……

  戏楼又忙活起来,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时间很紧,需要在五日内将一切道具准备好,还要排好戏。

  沈愿也投入进去,开始做道具,布置戏台,给人说戏。

  沈西练手做了好些人皮面具,还有假胡子,假眉毛,全都送到了戏楼那边。

  这样一来扮演者的装扮上,多了许多选择,同一个人还能演不同年龄段的戏。

  沈愿这边忙着戏楼的事,沈夜也想好了给幽南国人答复。

  他肯定不会一直在幽南国,所以每次小黑发情期到的时候,他会在幽南国,结束后回武国。

  来回是有些折腾,不过途中也能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他也蛮想出去走走看看,一直昼伏夜出,龟缩于西城鬼市之中,待也待够了。

  幽南国人倒是想沈夜能带着圣蛊一直在幽南国圣地里待着,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

  眼下是最优解,只能如此。

  这些事情不可能瞒着李幸,两方说好之后,就由大长老木言去面见武帝说明缘由。

  沈夜的身份比较麻烦,皇帝那边不点头特赦,他也难出幽阳。

  此时的李幸不再是之前处处被掣肘的李幸。

  瑞王谋逆一案他抓了不少人,那些不安分的也全都安分起来。

  城郊大营的兵权经此一事也完全被李幸把控住,拳头硬的是老大,李幸当即就给沈夜身份特赦。

  要不是之前怕沈夜被有心人盯上,早就给他解决身份问题了。

  李幸不仅去掉沈夜奴籍,还给他封了个官。

  挂在礼部,专门负责武国和幽南难过建交相关事宜。

  出门在外,有个官身也好行走。

  沈夜在黑市里也得到不少消息,目前来说没有一个国家是与武国交好,这很不利。

  若是能够促进幽南国和武国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他郑重点头,说会竭尽全力。

  五日很快便过,元宵的幽阳城很是热闹。

  天气虽冷,出来逛街游玩的人却很多。

  与前些日子空荡荡的街道相比,相差甚大。

  南城最热闹,沈愿就开南城的戏台。

  早先沈愿就有预热,会在元宵那日上新的戏剧,戏台三面围满了人。

  人群中不少孩子坐在当爹的肩膀上,小手抱着自己爹的脑袋,一脸兴奋的看戏台。

  由于人多,怕出现意外事故,这边巡察的将士都比往年多不少。

  “咚咚咚——”

  铜锣声响起,新戏开场了。

  欢快的喜乐声十分热闹,台上出现了热闹又喜气的成亲场面。

  “新娘子到了,快让个道,别挡着啊!”

  喜婆满脸带笑叫前面围着,想要看新娘子的人让开。

  “冯家老大,还不快背你媳妇进门,傻站着干啥。”

  随着喜婆一声催促,冯平老实巴交的憨笑,黝黑的脸都红一大片,背着媳妇挤出人群,朝着布置好的新房里去。

  村子里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喜事,冯平拉着媳妇的手,不柔软,比他的手小很多,他心里热腾腾暖呼呼。

  心中憧憬往后的日子,有媳妇有孩子。

  只是新婚三日,县里便来小吏,说要征兵。

  冯老爹腿瘸了,人不要。冯家老三年纪小,不符合。

  冯家只有冯平符合征兵的要求。

  媳妇哭红眼睛,晕过去好几次,临别之际,揪着丈夫的衣服死死不愿松开,非要得到一个保证。

  要活着回来。

  冯平安慰妻子,宽慰父母、弟弟。

  他说一定会回来。

  除了冯家,其他所有人家都是如此情形。

  哭泣,不舍。

  在依依不舍中,冯平收拾行囊,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乡。

  戏台上上一刻的喜气洋洋,与这一瞬的痛哭道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唢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喜悦的情绪逐渐被难过取代。

  台上的画面让观看的百姓们忍不住落泪,触景生情,台下的人,都经历过送亲人上战场的经历。

  那种绝望、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劲全身力气也无法留下的家人,前往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的感觉,是此生无法忘怀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不能在跟着,被赶回去。

  当初离开的人,能回来的却没有几人。

  台上的置景已随着人物走动悄无声息的更换。

  破旧城门展露在眼前。

  那是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不能守住,背后的所有城池,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敌人的铁骑踏过。

  一路走来,冯平早已不再幻想这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家。

  “冯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曹山伸手摸一下冯平的额头,没发热。

  为了好管理,人都是打乱的,一个地方的不会成堆分配在一起。

  冯平运气好,和同村的曹山分在一起,一路上二人彼此扶持照应,坚持了下来。

  累死、病死在路上的人,可不少。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冯平的话让曹山叹一口气,他收回手,眼中一片落寞,“谁不是啊,算算我媳妇下个月就生了,也不知是闺女还是儿子。”

  “等仗打完就能回去,到时候就能见上了。”冯平干巴巴的安慰。

  曹山轻笑一声应下,“是啊,等仗打完回去就知道了。”

  这回不凑巧,曹山和冯平没有分配在一处。

  曹山去看守粮草了,冯平在军中负责打扫战场。

  一场对战,敌方在各种守城战车中损失不少。

  一阵阵厮杀后,满地的血迹,躺了无数的人。

  军医背着小木箱子在穿梭,紧急救治那些受伤的将士。

  冯平打扫战场,不仅是要收尸清理,还要将能用的兵器回收,收回来的兵器要擦拭干净,减慢生锈的速度。

  有些箭尾羽没了,需要给补上去。还有的箭头能用,箭杆子不能用,就需要重新弄个合适的箭杆子。

  尸身上的衣物鞋子要尽数扒下来,还能继续做军需。

  至于死后的尊严体面,早已顾不上了。

  冯平虽然不上战场,可他每天与死人打交道,也是夜夜噩梦。

  冯平很害怕。

  他怕自己哪天也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无时无刻都想要回去。

  哪怕不回去,只要能逃离这里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从尸山下挖出同村认识的人尸体后,达到了顶峰。

  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将对方身上的衣物全部扒下。

  死的人叫周虎,是他家隔壁周家老二。他成婚那日,还是周虎帮忙赶牛车,忙前忙后。

  就这么死了。

  死了。

  冯平看着被扒的一干二净,像是一头死猪一样的人,他控制不住往后退。

  逃兵被抓是要牵连家人。

  冯平硬生生止住脚步,又继续去处理尸体。

  台上的扮演尸体被扒光衣服的演员,实则身上都还有一件肉色里衣,代表着是光裸。

  染色的布料是庆云县刘家那边送来的,颜色与肤色相近,衣服做的紧身一点,台上台下的距离,足以以假乱真。

  总不能真的将人衣服全部扒光。

  不知道演员们身上还穿着一件与皮肤颜色相近里衣的观众,还真的以为台上的人衣服被扒光了。

  给他们看的眼泪汪汪。

  有好几个还想爬上台,劝劝别扒了。

  人死了,草席没有就算,最后连一件遮蔽的衣服也没有。

  实在是可怜。

  又想到他们前去打仗的亲人,尸骨没有运回来,也是这么个处理方法,心里的悲痛就更重。

  台上的演员们应对阻拦的观众。

  “不扒他们的衣服,剩下的将士没得穿啊。军需要银子,银子又是从哪里来呢?”

  老百姓哪里听不懂,银子从他们那里来。

  哪还有余粮交税交银。

  哎,难,难啊。

  红着眼眶下台的观众们心里酸涩无比,他们压根不敢深想自己在前线死去的亲人。

  台上的战况越演越烈,厮杀声,刀柄相撞的声音,来回的飞箭,溅出的血迹……

  将士们刀没了就肉搏,手被砍了,就用牙咬。敌军被咬住耳朵,痛的惨叫,混乱间将刀插进了将士后背。

  那将士身体一滞,摔到一侧。

  台下观众看的惊呼,心都揪了起来。

  那少年模样的小将士,手臂没了,满嘴的血,背后一个大血窟窿。

  死的将士越来越多,敌军派人喊话。

  “武军必输无疑,投降还能保命,何不快快放弃抵抗!”

  城门上的老将军如松般站着,声音浑浊却足够大声,“即便战死至最后一人,吾等也不会投降!”

  军队中的将士死了太多,冯平所在的负责打扫战场的队伍,也要开始上战杀敌了。

  这一场仗,他们这边又死了许多人。

  但现在不需要再扒尸体衣服。

  因为活着的将士,不多了。

  冯平看着少了一半人的队伍,目光呆滞的问缺了一条胳膊的队长,“将军为何不投降呢?”

  队长用好手打了冯平脑袋一下,随后才在其他将士们也好奇的目光下,说道:“如果我们这边失守,敌军没工夫管理城池就会先屠城,搜刮一切能搜刮的,然后攻打下一座城池。我们要是失守,后面就是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不能投降,只能撑着等援军。”

  队长长叹一口气,“想想背后有什么,想明白了,就知道为何死也不能投降。”

  冯平想了一下背后有什么。

  想了一夜,他终于想明白了。

  背后有亲人,背后是家。

  他是守在最前面的防线,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守护住家人。

  敌军又进攻了。

  比起敌军,冯平感觉他们这边的将士,少的可怜。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吧。

  冯平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没想到的是,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动了起来。

  将军下令开城门,把敌军弄进城来杀。

  无比熟悉城中情况的百姓们纷纷拿起大刀,会弓箭的将士提前占据高处辅助,军民配合,齐心协力,,竟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巷战给老百姓们看兴奋了,加上前面情绪一直压着,他们对台上演的敌军们也恨的牙痒痒。

  一个没留意就爬上台不少人,跟着将士们打敌军。

  他们没有武器,就拿手打。

  老百姓哪有力气小的,那手劲大的很。一巴掌下去疼的人一激灵,还好扮演将士和城中百姓的演员们会及时过去,说这个敌人先交给他们,让人先去安全地方保命要紧。

  给老百姓感动的不行,说啥也要共存亡,不击退敌人不罢休。

  最后还是让他们去保护孩子,这才走了过去。

  沈愿在边上看着,也是哭笑不得。

  后面表演,还是要再多派一些人拦一栏才行。

  一幕结束,换场。

  再开幕就是巷战结束,收拾战场。

  冯平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正在拖一具尸体。

  冯平立即上前帮忙。

  “叔叔,你能帮我给娘挖个坑睡觉吗?”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那饼周围有啃咬的痕迹,看得出吃的人很舍不得,每次都咬一点点。小女孩把饼送到冯平面前,眼神恳求,“这个当报酬,可以吗?”

  冯平没要饼,帮着小女孩埋了她的娘亲。

  又有观众没控制住自己情绪,爬上去,哭着说要帮忙一起挖坑。

  一边挖,还一边对小女孩说别害怕,要好好活着,敌军一定会被打跑。

  台上那块地方是之前就做了准备,木板能弄起来,下面有土能挖能填。

  坑挖好后,观众被其他扮演将士的演员劝下去,小女孩的母亲也换成了纸人,被埋进坑里。

  戏剧还在继续。

  一直没有哭的孩子,后来贴着填平的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死去的人,有很多。

  冯平一路走过去,全是哭声。

  台下也全是哭声,男女老少们看的眼泪汪汪,抽泣不止。

  战争却连让他们为逝去亲人痛快哭一场都不允,敌军再次袭来。

  又死了许多人。

  到后面,死的人连埋也不埋了。没地方埋,也没力气埋了。

  城墙上的将士们一个又一个倒下,战到他们生命最后一刻。

  冯平从一开始提刀都难,到如今可以手起刀落,快速收割敌军性命。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下。

  与所有御敌的将士、百姓一样,他的背后,有他珍爱的,想守护的。

  眼前一片红,冯平摇摇晃晃,视线看不清。

  但前面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手就会下意识抬起来劈砍。

  谁也不能越过他去他的身后,除非他死。

  “杀——”

  震天响的怒吼声勉强拉回冯平快飘散的意识,是敌军又来了新的进攻吗?

  “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来是援军来了。

  冯平晃悠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他们的死战坚守成功等来援军,敌军见大势已去,只能退兵。

  城保下来了。

  活下来的将士们要归家,冯平靠一股子蛮力,身上没有残缺,脸上身上有不少疤痕。

  曹山左眼被箭射没了,好在保住了命。

  同村里去了几十人,回来的只有三人。除了冯平和曹山外,还有一个左手断了的青年,三人结伴回家。

  三人都有军功在身,军功可以分田地,以军功分的田地能免去税。虽说他们的军功最多只能分五亩地,虽不多,但五亩免税的地,那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军中还发了军饷,根据伤残程度不同,还会有补偿的银子。

  冯平没有补偿的银子,军饷有五两银子。曹山一共九两,另一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乡是十二两。

  为国而亡者,父母妻儿免赋税徭役,抚恤银子二十两。

  台下的观众们听着台上的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时候当兵能拿这么多饷银了?竟然还有伤残补贴的银子。战死的将士抚恤银子能有五两就顶天,怎么可能会有二十两?更别说父母妻儿还免税收和徭役。

  免一个人的都够一家子喘口气,别提这至少免了四人。

  冯平将他用箭头割下来的周虎的头发交给周家人,周家老母亲捧着头发,嘴里喊着我儿,哭的瘫倒在地。

  村子里哭的岂止周虎一家。

  台上飘着白色纸钱,村子里多了数座衣冠冢。

  喜事起,丧事落。

  《守护》结束了。

  由于是一个小兵的视角,都是普通老百姓,让同为老百姓的观众们代入感极强。

  戏结束后都还在控制不住流泪,孩子们也呜呜咽咽,说爹娘别死。

  元宵是佳节,《守护》某种程度来说,是一个现实的悲剧。

  正因为主视角是普通的小兵,冯平可能是台下观众的父亲、儿子、兄弟、孙子……所以才是现实的悲剧。

  纪平安挎着刀上台,他要通知事情。

  台下的观众们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以为戏还没结束,一边小声哭一边看着人,等着人继续演戏。

  纪平安面无表情,一副谁也别靠近我的模样,他轻咳一声,随即大声道:“戏剧《守护》最后关于将士的军饷、伤残补贴、抚恤银、军功分田等,都是武国军中规定。若是家中有相同情况,但有误者,可于衙门报备登记。后续会派人前往核实,确认无误,便按规定补发。若是查出作假作乱者,也必严惩不贷。”

  纪平安说一句,台下有一排的禁军就跟着吼一句,确保后面的人也都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说完又重复两遍,这才停下。

  台下观众们炸开了锅,像是数不清的小麻雀在叽叽喳喳。

  消息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仅一日功夫,就传遍了幽阳城。

  翌日沈愿专门从衙门门口绕一圈,发现去登记的人并不多。

  他大概能猜出原因。

  不信任。

  谁知道进官府说了,会不会被抓呢。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就算知道也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在现在这个背景下能完成的。

  ……

  沈愿和沈安娘在家给沈夜收拾东西,他要去幽南国了。

  收拾到一半,宫里来人,说陛下有请。

  每次武帝找他都是有事,沈愿没多耽误,赶紧进宫。

  李幸找沈愿,是他又偷溜出去看戏剧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守护》里面两军对战用的一个长刀,这个刀叫陌刀他知道。

  之前他谢老弟同他说过要打造一批新刀带去战场,若是能用,还要训练一批陌刀队。

  说是能斩马,可谁也没用过,不知道具体效用。

  时间也不够测试,只能去战场实际操作。

  直到今日看完那《守护》,李幸才知原来陌刀那样厉害?

  那北国的铁骑可不就不算啥了?!

  不仅是长刀,戏剧里还有出现的各种守城的战车,以及军中大夫的紧急救援手法。

  这些可是之前没有说过的。

  李幸见人来,赶紧拉人坐下,迫不及待问道:“斩马的长刀做出来,真的能有戏剧里演的那种效果吗?还有那些守城的战车,是真能做出来,还是只是想象出来,演的?”

  台上的表演自然不是真马真刀,是道具马,人在侧面举着操控的。

  刀也是道具刀,演员随着动作做反应罢了。

  沈愿也是故事写到后期才想起来有陌刀这么个兵器可以用,知道这里没有,就告诉了谢玉凛。

  战车他不知道具体图纸,只能做个形,是个空架子。

  陌刀做失败也能当刀用,战车失败拿上去用,可是会出大事的。

  战车便没被采用,沈愿也只是拿它当道具。

  李幸却看上了。

  沈愿把顾忌说了,李幸也懂这个理。

  要是没顾忌,当初他谢老弟就一起弄出来了。

  “没事,叫工部去琢磨。弄出来能用,就送过去用。不能用就再说,反正也没把它当杀手锏,有的是时间研究琢磨。”

  李幸想的明白,不管能不能弄出来,先弄再说。

  沈愿自然没话说,把图纸画出来,细节处就叫工部的去琢磨研究去吧。

  李幸盯着图纸看了又看,准备后面叫工部的人来。

  武器的事解决,还有个没解决。

  李幸把图纸放边上放好,“那个救援手法,有详细的吗?管用不?”

  “我知道的不多,能告知的就是处理伤口要用烈酒,或是用火烧一下器具,能稍微避免伤口后续恶化严重。伤口太深用针缝合,处理后的伤口恶化的话可以试着涂抹蜂蜜,紧急情况下快速止血,可以往伤口里面塞纱布。”

  沈愿怕李幸听不懂细菌、感染,便换词。随后又告知心肺复苏的方法,烫伤、烧伤、低温的简单处理,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李幸让沈愿详细写下来,这些加上军中大夫本来就会的,足够解决基本的紧急情况。

  等沈愿写完,李幸又看了一会,他屁股像是有东西在动,坐不住的样子,犹豫吞吐不是他的性格,纠结片刻后还是直接道:“这些不然留着,只有我们武国知道?那戏剧里面,把紧急救援的手法,还有武器给去了?”

  “陌刀瞒不住,战场上会用到。战车的话没有图纸琢磨出来比较难。紧急救援的手法,本来演的也不是很详细,所以就算看了也学不会。”

  沈愿的话打消了李幸的想法,便随着戏剧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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