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老爷子说完话,一家人便准备去休息。
他们将三条腿的凳子贴墙根放,一起搬着大木板,搭在凳子上。
老妇人抱着干草铺在上面,随后又铺一层带有补丁的麻布床单。
“这被子里我今个儿又塞了些稻草进去,咱们一家人挤挤能暖和点。”
冬日里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而外面的雪没有停下迹象,反而越下越大,老爷子很忧心。
看客们盯着台上祖孙四人挤在一块木板拼的床上,轻微的哆嗦身体。雪密密落下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心中不由揪心。
真的不会被冻死吗?
前面的表演让观众们在不同方面有了微妙的代入感,视觉与听觉更是增添细节,增强真实感。
不管平时是怎样的人,在这一刻多多少少有一瞬的心软。
也有那些无动于衷的,不过他们不会表现出来,面上不忍情绪伪装的很好。
风雪声越来越大,台上的烛光慢慢暗下去,时间似乎过了许久。
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台上上方落下一块东西,仔细一瞧是草屋顶上会有的黄泥块。
“醒醒。”老爷子心中一直不安,没敢熟睡,第一时间喊醒老妇人和孙女孙子。
外面狂风呼啸,雪落进屋中,孩子们被冻的直发抖。
两个老人带着孩子们往墙角处,木板上的干草被转移铺在墙角夹角,让孩子们坐中间,老妇人和老爷子一左一右护着孩子。
老爷子手里握着木棍,忧心忡忡道:“再下下去,怕是要闹灾。”
都是快六十岁的人,经历过几次雪灾,老两口心里有数。
“你和孩子们先睡会,我守着夜。”老爷子对老妇人道。
“成,后半夜你喊我。”
孩子们又冷又困,肚子还饿。
晚上吃的那点东西根本饱不了肚子,家中粮食有限,想要撑过冬日便不能多吃。
俩孩子逼着自己快快睡去,睡着了就感觉不到肚饿了。
一家四口蜷缩在墙角处,老爷子冻的发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确保都盖上了。
此时幕布被站在两侧的工作人员缓缓拉起,口技者一直在模仿风雪的声音,听的观众们忍不住抖一下。
很快,幕布被拉开,里面的场景变了。
原先能看出是屋中景象,此时更像是一片废墟。
在废墟之上一片白色,像是厚重积雪。
台上传来咚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苍老的声音。
“救命啊!救救我两个孙儿吧!”
老爷子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小心打了个盹的功夫,房顶顷刻间全部坍塌下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护着身边的孩子。还好他们所在的地方避开房梁,厚重的木头没有砸在身上。
但他们也被坍塌的房屋困在里面,从里面他们根本出不去。
时间越久,人在零下的温度中,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会越来越危险。
倒塌的房屋遮挡了些许风雪,让祖孙四人能多坚持些时间。
幕布再次拉起,拉开之后,倒塌房屋的景象变成富丽堂皇的大殿,百官们紧急入宫商议对策。
台上随着官员们的移动,景色也一点点在变化。
不知不觉间,富丽堂皇的大殿,又变成白雪皑皑的室外。
上面依旧飘着雪,风的呼嚎声更大。
有一队官兵顶着风雪前行,他们身上披着蓑衣即是挡雪也是御寒。众人小臂挡在前面,身体前倾,艰难迈动步伐。
还有人会后退一小步,身体往后仰,险些被风雪吹倒。
演的太真,细节处叫观众们以为台上与他们是两个世界,台上真的在下一场极大的暴雪。
台上不知何时多处出一个鼓包,风呼嚎着要把人的耳朵贯穿一般,救灾民的官兵甚至无法听到求救声。
领队的人道:“注意辨别敲击声!”
“是!”
观众们有些疑惑,为何要听敲击声?不是应该听呼救声吗?
幕布拉上。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花儿哭着呼喊,听到爷爷虚弱的声音后,她立即看向爷爷,担忧的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低头,布满老茧的手放在孩子的头上,不舍的摸了又摸。
“花儿,省下些力气,拿这个敲木头。”老爷子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孙女,声音嘶哑干涩,浑浊双眼看向对面双眼闭上,紧紧抱着孙子的老伴,“你奶奶她睡着了,花儿别怕,爷爷累了,也想睡会。”
花儿听话的点头,接过爷爷手里木棍,“爷爷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敲木头。”
花儿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她被爷爷紧紧抱着,又隔绝了些许冷意。
她感觉爷爷越来越冷,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冷,脑袋昏昏沉沉,眼皮很重想要闭上。
想到爷爷交给她的任务,花儿又强逼自己清醒。
只是她没能坚持多久,又要闭上眼睛。
“咚—咚—咚—”
前来救援的官兵头领突然抬手让队伍停下。
台上一面是敲击求救的花儿,一面是救援的官兵。
风声依旧,但少了踩在雪中移动的声音。那咚咚声更加明显。
“有人求救!”
众人仔细辨别聆听,一队人慢慢的靠近。
台下的观众们心都提起来,在台上官兵第二次差点找错地方的时候,没忍住站起来喊道:“他们在你斜前方,木头和雪压着呢!别再走错啦!”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跑堂的伙计过来提醒观众,上面是在演戏,还望勿做干扰。
提醒的观众意识到自己竟是当了真,跟着心急火燎,就怕官兵慢一步救不了祖孙四口,一时间羞臊的很。
他急急坐下,以袖遮面,尴尬的对着周围看来的人笑了笑。
豁,这戏和南国的不大一样,都很好看,但他们毕竟没有南国人的戏曲传承,南国的话有些调他们听不懂,有些典故他们也一知半解。
在体验上,终归是少了一些味道。
台上的戏剧却不太相同,说的都是他们武国的语言,场景声音做的逼真,真实感太强,情绪受到感染,竟是以假乱真。
台上的官兵们终于找到了人,一行人合起伙来刨雪,搬木头。
全部清理完后的画面,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以瘦弱佝偻的身躯,环抱护着更小的孩子。
大一点的女孩眼睛已经闭上,手却还在小幅度的敲击。
但她没能再坚持下去,她已经到达了极限。
最后一声咚,异常沉重。
像是死亡前来叩门,沉沉的叩在观众们心口。
他们一家,还活着吗?
官兵们将人挖出来,却怎么也无法分开两位老人家抱着孩子的手。
底下的年轻官兵没办法,“领头,分不开他们这可怎么办?”
领队的官兵看起来有些年纪,他单膝跪地,声音沉沉,“二位老人家,我是武国的将士,奉命前来救援保护百姓,孩子们就放心交给我吧。”
年轻的官兵担心问道:“这能行吗?”
下一瞬,在领队官兵伸手拉扯时,二老的手松开了。
“两位老人还活着!”年轻官兵惊喜道。
领队那人神情严肃,将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单手抱出来,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眼眶微微泛红。
“将二老尸体抬出来。”
年轻的官兵愣在原地,“他们刚刚还听见领头你说话,怎么会死了呢?”
他不信邪蹲下身去试探二老鼻息。
没气了。
为什么会这样?
领队的官兵看一眼两个孩子,沉声道:“拳拳爱意护子孙,他们那一口气散了。”
台下的人看着台上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姿势,不过手臂变成垂下的二老,不由眼眶湿润。
他们有的想起自己祖父祖母,有的被这般跨越生死的亲情感动。
天灾无情,而人有情。
只愿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
后面的救援中,有好几个官兵倒下。
他们不知疲倦的挖雪,将埋在里面的人救出来,不少人体力透支晕倒。
不仅如此,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手也破了,白雪之上沾染鲜红血迹,看的人触目惊心。
观众们一边想着他们武国的官兵是像台上那样的吗?
一边想着他们赶紧停下,不然他们也活不了。
这哪是救人,明明是拿自己的命去换百姓来活。
这样的官兵,真的存在吗?
武国要是有这样的官兵将士,他们该会有多么的坚不可摧?
或者说,不论诸国哪一个拥有这样的官兵将士,都会坚不可摧。
台上的官兵们以自我血肉筑起一道墙,挡住风雪,燃烧自己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一个又一个的人。
“官爷,你们喝口热水吧。”
一个老奶奶拎着破旧茶罐,要给他们倒水喝。
年轻的官兵被冻的瑟瑟发抖,但他目光坚毅,“不喝了奶奶,我喝水的时间可以将雪再挖深一点。”
老奶奶红着眼睛,风雪让她止不住的打哆嗦。她几乎要哭出来,“孩子,你喝点吧,不然老妇人我心难安啊。你瞧瞧你冻的,老妇人我看着心里疼呐。”
领队的官兵看自己手底下的兵,他自己带出来的兵,又怎么忍心他们真冻死。
于是下令让所有人短暂歇息片刻,喝点了热茶水暖暖身子。
他一声令下,动起来的不是官兵们,而是不远处的老百姓们。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热的吃食和水,快速过来。
明明他们也还饿着肚子,受着冻。
但他们依旧将仅剩的食物让给官兵们吃。
“都给我们了,你们吃什么?”
“吃吧官爷,我们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
官兵们心里清楚,他们都是在说假话。不论官兵们怎么塞回去,他们就是不要,说多了还急眼。
官兵们领了老百姓们的心意,含着泪吃了顿饭,暖了身体肠胃。
雪灾受困的不仅是山下百姓,山上的百姓也需要救援。
另一队官兵在脚上绑了什么东西,竟是能背着人从山上直接滑行下来。
虽然因为场地和安全性,只有很短的一段,足够没见过的观众们大为惊叹。
这是什么?竟是如此之快!
山中雪地竟然还能这样移动!
故事还在继续,这次雪灾中有太多的生离死别,观众们跟随故事看到父母丧子,中年丧偶,新婚夫妇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无情天灾让人间的悲剧一幕幕上演,哭声哀恸,听的人也掩面落泪。
朝廷很快送来粮食赈灾,给予存活者物资生存,官兵们不分昼夜不顾劳累的救助百姓。
朝堂之上,同样在商量如何应对后续灾情。
百官议论纷纷,直到宰相提出以工代赈。
皇城亦有受灾,不少年久失修的宫殿屋舍被压塌,需要好好修缮,正好也要修建帝王陵寝,让百姓们来修。
大兴土木,就需要土木,这些也需要人来砍来挖来运。
人多了需要吃饭,吃饭需要人做饭,需要食材。
可以一下子带动许多生计,让人有活干。
有活干,就有活路。
观众们看完这一段,脑子里快速琢磨模拟。
原来他们救灾,都是给粮,可怎么给都不够。
若是用此方法,搞不好还真能成!
台上受灾的百姓们在官兵的带领下制作雪砖,搭建雪屋。雪砖之间的缝隙仔细填好,避免寒风入侵。
盖到最上面,雪砖稍微倾斜盖成穹顶,完全能够容纳人在里面站起身。
盖雪屋的时候,观众们看的目不转睛。
真新奇!雪还能盖房子住呢?里面不冷吗?
画面最后,小小的花儿和鱼儿到处捡树枝去晒。晒好的树枝就是柴火,这些可以卖给官兵做饭的伙夫,能赚到点铜板。
朝廷以工代赈实施下去,国民一条心共同抗灾。
虽有伤亡,但人们互帮互助,携手并进。
直到台上所有的演员弯腰对着观众致谢,观众们才意识到戏演结束,他们反应一会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好!老夫要打赏!”
紧接着众人都跟着喊好,要给打赏。
沈愿早有准备,伙计们端着空荡荡托盘前去,回来后托盘里都立着坐“小山”。
打赏完后,所有人都没有走,而是又点了糖蒸酥酪,开始火热的谈论起方才看的戏剧内容。
“那老爷子叫孙女用木头敲击别喊是个什么缘由?”
“我前面也听那领队说要听敲击声呢。”
“不是应该喊声更大吗?”
“我倒是好奇雪屋,不知道能不能真盖出来,回去叫家仆试试看。”
“你们说以工代赈这个是不是真能成啊?”
“我看着演的那样走向,确实是个法子。”
“山上那些官兵脚上穿的是什么没人好奇吗?他们速度快的要飞一样。”
“哎,这个故事真奇了。明明死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悲惨的事情。可看到后面,所有人都为了生而努力,竟是绝境中看到了最具有希望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故事里的武国朝廷、官兵、百姓之间的感觉,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
“我发现了。里面的朝廷处处想着百姓,雪灾期间反应极为迅速。且百姓对官兵不仅不怕还十分信任。”
“那些官兵对老百姓也是好的不像话。”
“这种关系真存在嘛?”
“怎么可能存在?”
“说不定呢,不是说那沈国师有仙缘,脑子里东西是我们没见过的。当初《人鬼情缘》还唱了个曲,说是唱的就是他梦中仙界景象,琼楼玉宇。说不准他搬上来的故事戏剧,就是他梦中仙境存在的。”
“也是,不然他怎么能这样清楚?”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聊什么的都有,除了这些,还有人在聊台上造景是怎么弄的,烛火光线又是怎么弄的,台上的雪又是什么……
一时间戏楼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沈愿在后台对着众人道喜,“恭喜大家第一场正式演出圆满成功!今日每人一两银子的奖金,纪霜,你从我私帐里面出!”
“好的,会长。”
“大哥大哥看我!”沈西仰头,一脸期待的问:“西西也有奖金不?”
孩子并不缺银子,但沈西稀罕他亲手赚的银子,因此无比期待。
沈东和沈南也看过来,这是他们头一遭靠自己赚到银子,怎么会不期盼呢。
“有!”沈愿笑呵呵摸一把三个弟弟的脑袋,“都有!”
沈西高兴的转圈圈,“好哎!我给大哥、姑姑、小叔叔买糯米糕吃!”
沈东一把按住沈西,稳重的说:“三弟,你别转晕摔倒。大哥,我也给你们买。”
那边沈南不知何时贴近沈愿,拉一拉沈愿的手,在沈愿弯腰的时候,悄声在他耳边道:“南南赚的钱,都给大哥花。”
沈愿感动的抱着孩子嗷嗷叫。
沈南悄咪咪偷看沈东和沈西,见他们两一脸茫然,小家伙突然伸出手捂着嘴。
沈西眼尖,他怀疑四弟在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