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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幽阳城的初冬,街道屋舍都覆盖一层白雪。

  东城核心商业街区最火的一家酒楼,被查抄后没多久,就去一群人施工改造,说是要弄什么戏楼。

  达官显贵们知道戏是什么,南国那边盛行,也有南国的戏曲班子会来唱曲,确实好听。

  不过他们来的少,一年能来三五次便了不得,主要还是只在南国境内唱曲。

  听说学这些都是要打小就练,没听过南国那边收过别的国家孩子做徒子,他们东城的戏楼唱的戏,是打哪学的?

  虽说好奇,却也没有去打探,等开业的时候自然就知晓。于他们而言,多个消遣地方也不错。

  幽阳冬日寒冷,平时也没什么玩乐。达官显贵们最喜欢在各个茶楼、酒楼、舞坊里面待着,消磨时间,得个乐趣。

  西城等地有个说书摊子是不错,但叫他们去摊子前听说书,那是万万不可能。

  好些会将说书人直接请到家中,三五好友相聚在一处,屋里燃着炭火,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悠哉哉美滋滋的听说书。

  也正好,这段时间老百姓们忙着囤货过冬,没啥心思听说书。

  说书摊子前没什么人,权贵们直接把人叫去府上说书,正好说书人们不用发愁没活干。

  说书工会的月钱金额和每天供两顿饭,是说书人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待遇。

  如此好活计,他们每日睁眼就两个想法。一想好好干,二怕主家不要他们。

  最开始来听说书的人减少时,他们晚上都愁的睡不着觉。

  权贵们有钱有闲,没几天功夫,就把《剑客》、《仙途》全都给听完了。

  正愁没有更好的玩乐,就听说陛下亲自下令改建的戏楼弄成,不日便会开业。

  戏楼是由新封的国师沈愿管理负责,谢相辅助。

  众人都知道沈愿事迹,也知沈愿与谢玉凛是在庆云县结识,对于李幸这样的安排,倒是没人说什么。

  有一些人想要代替沈愿去接手戏楼,毕竟这听起来就是个油水多的闲差,说没人心动是假。

  不过都碍于谢玉凛,最后没人真敢提出来,背后的小动作更是不敢搞,难得老实。

  沈愿不知这些,他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排练,明日就是戏楼开业表演的日子。

  台下坐着武帝、周皇后、公主李月青还有几个皇子,谢玉凛也坐在台下,落云等小厮们守在其身边。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落云几人用衣袖擦拭眼角泪水,李幸夫妇以及其子女,也是看得热泪盈眶。

  台上的呼救声声入人心,年纪小的李月青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满脸泪痕,拉着武帝、周皇后和几个哥哥要上去救人。

  “父皇、母后、哥哥们,他们是我们武国的百姓,他们快要死掉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救他们呜呜呜呜呜……”

  “你们不去,那我去,我不要他们死。”

  武帝几人知道是假的,可台上演的太真了,那神情、动作、声音都叫人身临其境。

  他们仿佛真的身置于一场雪灾之中,眼睁睁的看着好好的人,在他们的眼前死去。

  李月青不知道什么叫演戏,她只知道不远处的台子上发生了一场要人命的雪灾,许多人死去,她无法当做看不见。

  小孩跑向前,武帝几人都没能拉住她,几个皇子看着妹妹费劲的爬台子,他们也纷纷起身,跟着妹妹一起加入。

  后台站着的沈愿看到此突发情况没有阻止,想看台上的演员们临场反应。

  这个情况他是有所预料的,也提前和演员们说过,之前排演没有任何观众他们不知道事情真的发生后如何应对,今日看到爬上来的几个人,演员们心中有一瞬的慌乱。

  扮演被倒塌房屋压住的沈西反应迅速,挥着手道:“救我!救救我!”

  李月青听到呼救,立即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神情紧张急切。

  其他的演员也反应过来,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将这些人当做故事中的一部分。

  扮演救援官兵的沈柳树当即对那几个要去追妹妹的皇子道:“几位公子,那边还有很多人被困,请公子们帮忙。”

  皇子们闻言立即点头,真跟着沈柳树去救人了。

  武帝看着台上的儿子们和女儿,偏头看谢玉凛,见谢玉凛依旧一副冷脸,没有任何的情绪,不由问道:“谢老弟你咋一点感觉也没有?”

  谢玉凛冷静道:“臣知道是假,且就算是真,哭也没有用,不如多想办法如何救人。”

  “哎呦。”武帝不信邪的问道:“若是上面被埋着的是沈国师,你也能这般无动于衷?”

  这次谢玉凛没有说话,武帝得意的说:“瞧你那样。”

  戏剧演完,武帝和周皇后眼睛都泛红,二人都是性情中人,期间是真没少哭。

  沈愿从后台走出来,问几人演的怎么样,武帝立即道:“这出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看!”

  周皇后亦是点头,还带着些许鼻音,“国师这出戏有情有义,短暂的时辰,让看客体验了一遭生死离别却也给予无限生的希望。陛下说的是,此戏一定会吸引很多人来,国师不必担忧。”

  轮到谢玉凛就两个字,“极好。”

  等武帝等人走后,谢玉凛同沈愿在戏楼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间。

  那是专门给沈愿留的屋子,用于他休息和工作的。

  谢玉凛此时正端坐在沈愿办公的椅子上,沈愿双手撑着椅背,如将谢玉凛圈在怀中一般,他笑的有些坏,故意逗谢玉凛。

  “极好是怎么个好法?谢相要是不具体说说,可别想我放你离开。”

  沈愿等了一会,发现谢玉凛就像是锯嘴葫芦,只抬头用一双沉静黑眸看他,不发一言。

  沈愿伸手戳戳谢玉凛的脸颊,“怎么不说话?我太凶,吓到你了?”

  “不是。”谢玉凛任由沈愿戳他,轻笑一声,“只是不想你放我离开。”

  沈愿明白过来意思,惊讶的捧着谢玉凛的脸,眼睛亮亮的盛满笑意,“哇,谢玉凛你会说情话哄我了?”

  谢玉凛抓住沈愿的手腕,偏头落下一吻,“不是情话,是实话。”

  沈愿脸红了,“真会撩,来,亲一会。”

  试图靠大大方方的来缓解自己脸红的沈愿,最后扶着谢玉凛的肩膀,偏开头喘着气调整气息,可以说是十分狼狈。

  翌日,戏楼正式开业。

  门口张灯结彩,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戏剧《雪灾》一日两场,下面跟着两场的时辰,还有票价。

  沈愿定的票价是一两银子,但武帝看完戏剧后直接改成十两银子。

  戏楼的收入有七成是要交给国库,剩下的三成,一成用来戏楼日常开销,一成给武帝私库,还有一成是沈愿的。

  票卖的贵,最后分成就多。

  没看戏之前,武帝也不敢开口就十两。

  看了之后,他甚至觉得十两都少了。

  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富得流油,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和地上的土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毕竟是当皇帝,不是当山匪,不好做抢钱给人看出戏的事来。也有周皇后、谢玉凛和沈愿拦着,武帝才不情不愿定下十两票价。

  东城的权贵们都在暗中关注戏楼,昨日武帝和皇后,携皇女,各位皇子前往戏楼的事,在权贵们之间并不算是秘密。

  武帝如此看重,竟然还携带皇室亲自前往观看,不管权贵们心中对皇帝的真实想法如何,这个戏楼他们今日是去定的。

  心里不满皇帝,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武帝看重,他们就去捧场。

  且沈国师就是《人鬼情缘》等故事的书写者,他弄出来的东西都新奇,于他们来说姑且算是个打发时辰的去处吧。

  戏楼外全是马车,纪平安被调来带队维护秩序,权贵们一看禁军都来了,纷纷提醒家仆们小心行事,莫要弄出什么乱子。

  有禁军坐镇,虽说外面人多杂乱,但最后也没出岔。

  权贵们看见票价十两,众人心中了然。

  谁不知道戏楼有武帝的手笔,大家伙对于他们被皇帝宰客心知肚明。

  只不过十两对他们来说确实太少,皇帝想要,那便给吧。

  傲慢的世家大族们对此态度就像是随手打发叫花子,心情好了,掏一些不在意的东西出去,看着叫花子对他们感恩戴德的模样。

  戏楼伙计端着托盘在门口,家仆们在各自家主的示意下给银子,也是下巴看人,趾高气昂。

  进戏楼之后,所有人一眼看见前面有一道巨大的红色布墙。

  大堂里摆放着桌椅,左右各十五张。

  二楼三侧皆放置桌椅,两两之间以木质屏风隔开,每张桌子的围栏处还有布帘子,用布绳系在柱子上。

  不论是大堂还是二楼的桌面上,都摆放一壶茶水,四个杯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质牌子立在那,上面是雕刻描黑的字。

  一面是茶水种类,一面是点心种类,价格都在后头跟着。

  权贵们被戏楼跑堂伙计一一引入座位,待众人都坐好后,一楼大堂和二楼全部坐满。

  还有一些人来得晚没座位,便直接打道回府。

  戏少见但也不是没听过,没得多稀奇。

  能看就看,不能看就不看。

  开业第一场,沈愿现身说了两句话。

  戏台和观众区之间有一道矮矮的木围栏隔着,既不挡看客们视线,也能起到阻隔两地的作用。

  沈愿站在围栏后的地面上,朗声道:“今日戏楼开业第一天,表演戏剧《雪灾》。在此,沈某真挚感谢诸位捧场到来,今日戏楼糖蒸酥酪不限量供应,只开业三日有此福利,接下来请观看戏剧,《雪灾》。”

  观众区议论纷纷。

  “这算啥福利?”

  “上面那位在戏楼里有手笔,你以为上面那位能给你什么福利?不抢你的就好了。”

  声名在外的武帝让权贵们一下子就接受了糖蒸酥酪不限量,就是开业福利的说法。

  “糖蒸酥酪倒是在《人鬼情缘》中听过,本想尝尝多美味,叫楚期那样的贵公子死都记着吃,却是庆云县那边纪家茶楼独有。”

  “是啊,要不是因为东西放不久,定是要买来尝尝的。”

  “快看看一碗多少银子?”

  大家的关注点全在糖蒸酥酪上,几乎没有关注《雪灾》。

  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没啥意思。还是在这吃点《人鬼情缘》里有的吃食,坐一会就回去歇着的好。

  翻看桌面上木牌子,糖蒸酥酪在点心类第一个。

  一盅二十两。

  众人诡异的沉默片刻。

  他们陛下是穷出升天了?

  真把手伸进臣子们钱袋子里抢钱啊!

  庆云县糖蒸酥酪一盅只有五两银子,别以为他们不知道!

  可要说不吃吧,又好奇。

  他们这么有钱有权,二十两算个啥,他们高兴最重要。

  即便知道武帝“抢钱”,众人也认了。

  无所谓,有钱。

  不出片刻,戏楼一下子有了百份糖蒸酥酪的单子。

  糖蒸酥酪在庆云县一盅成本是二两银子,在幽阳城成本反而便宜了,只要一两五百文多。

  庆云县地方小,蜂蜜量少价贵,牛奶也同样少。

  幽阳城这两样消耗很大,毕竟有钱有权的人多。存量同样比庆云县多许多,因此成本比起在庆云县降了一些。

  现在是冬日,等开春之后,成本还能更低。

  戏楼所有价格都是武帝拟定,沈愿听着跑堂来报糖蒸酥酪的要量,不得不感叹还是当皇帝的了解自家臣子多有钱啊。

  戏还没开始呢,光是第一批糖蒸酥酪,净赚一千八百五十两。

  糖蒸酥酪后院厨房备份足足的,很快跑堂们都端着托盘,里面摆放六盅糖蒸酥酪,一趟趟的给看客们送去。

  与此同时,屋中的红色布墙,缓缓被拉开。

  里面是一个大台子,台子上竟然有山,有农家小院,还有桌子板凳。

  众人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一面被糖蒸酥酪的香气勾着,一面又因台上新奇的景象想要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一双眼睛不够用,干脆端起瓷盅边吃边看。

  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真的山,像是木头弄出来然后染上颜色。

  台上的造景,没猜错的话,是冬日里山脚下农户家中场景。

  景中的地面,一片白皑皑,众人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到底是怎么弄得,还真像是覆盖厚厚的积雪一般。

  刚看清楚台上的景,就听到一道老妇人声音。

  “花儿!鱼儿!孩他爷!快来吃饭。”

  随后,有个衣着简陋浑身补丁,腰背佝偻的老妇人,艰难的端着一个小木盆放在破旧木桌上。

  “嗳奶奶!我们来啦!”

  “老婆子今日吃啥啊?”

  两个孩子和一个老爷子出现在台上。

  三人与老妇人身上穿的一般无二,都是破旧到甚至无法御寒的衣物。

  他们打着哆嗦,将破烂的布裹紧,坐到木凳上。

  屋中的温度并不低,还有薰笼取暖。看客们瞧台上的人,因其演的太真,心中跟着觉得真冷。

  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他们手脚暖和,压根不冷。

  此时,台上年纪小的鱼儿因为平衡不够,三条腿的凳子坐不稳,刚坐上去就摔了个屁墩。

  看客们瞧着孩子被摔后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如此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这时花儿将弟弟扶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土,“你瞧你,都五岁的人了,连个凳子都坐不稳。以后等姐姐先坐,然后你再坐,知道不?”

  年纪尚小的鱼儿点点头,一脸憨笑,“我晓得啦姐姐。”

  台下的看客们看到这一幕,有些家中有姐姐的,不由眼热。

  他们幼年时,也是这般被姐姐护着,照顾着。如今各自成家,亦有往来,但到底不如幼年时那般亲近了。

  老妇人和老爷子看着孙女和孙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来,花儿,这是你的饭。鱼儿,这是你的。”

  老妇人做装饭的动作,将碗一一放在各人身前。

  花儿低头看自己的碗,又看看老妇人身前的碗,她往前一推,“奶奶,我肚子不饿的,你给我干的做什么?你吃。”

  弟弟鱼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碗推出去。

  糙米加水煮,为了省下柴火味道并不好,糙米熟但很硬。可不管怎样,也比喝米汤要饱肚子。

  老妇人把碗推回去,“你们的娘走的早,你们爹在外打仗。你们爹娘托爷爷奶奶照顾你们,奶奶又如何让你们在大冷天的饿肚子?”

  花儿不忍心奶奶受苦,她哽咽道:“花儿不饿……”

  话刚说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声音。

  口技者在幕布后面根据剧情配音,看客们听到这声饿肚子声音一时间都很惊奇,谁家饿肚子声能这么大?

  随后一想可能是有口技者,便又继续看戏。

  哎,这一家子也怪可怜的。

  这么冷的天,饭吃不饱,衣穿不暖。

  孩子的娘死了,爹在外打仗。

  老两口拉扯两个孩子,真难啊。

  也有是由家中祖父祖母拉扯长大的人,看到此幕心中感慨万千。

  若他们无祖父、祖母,怕是也无法有如今模样。

  奶奶拗不过孙女,感念于孙女一片孝心,象征性吃了一口孙女碗里的饭,最后捂着牙,“哎呀,奶奶牙嚼不动,吃着牙疼。”

  花儿一听吓坏了。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不想让奶奶牙疼,花儿把碗端回去。

  “爷爷奶奶,我以后给你们买松软的米糕吃。”

  鱼儿跟着道:“我也买。”

  老妇人和老爷子相视一笑,“好,爷爷奶奶等着你们给买米糕吃!”

  一家人正吃着饭,外面下起了雪。

  看客们眼看着前面飘下白花花轻飘飘的东西,嚯!屋里真下雪了?咋不冷啊?

  有人抬头看顶子上,也没漏洞啊。

  穿着黑衣趴在挂幕布帘子木梁上的几人,正在均匀的往下撒碎的不能再碎的纸屑。

  这些纸屑后面是要扫起来重复利用,撒的时候也很注意,尽可能往台子外侧撒,落在围栏内的地面上,好收集。

  若是大部分落在台上,后面人多,还要换景,容易被踩带走不说,损耗率也高。

  看客们惊讶屋里下雪,台上的人继续走剧情说台词。

  老爷子忧心忡忡的看向雪落的方向,“又下雪了,再这么下下去,怕是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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