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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啊啊啊啊啊轻点啊!!!!疼哎呦!!!”

  秦时松提刀过来,他的小臂上被刀划开,皮开肉绽。撑着刀一屁股坐地上,听着黎宝珠吱哇乱叫,皱眉道:“快闭嘴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

  黎宝珠是真的疼,他从小到大吃的最大的苦就是眼睁睁把心爱的银子送出去,其次就是小时候调皮摔跤。

  这会手臂被砍那么大一个口子,他疼的眼泪汪汪。

  “你皮糙肉厚木墩子一样的你懂什么!”黎宝珠瞪秦时松,很不满对方说他是猪叫,“吃过几次猪肉啊,就知道杀猪咋叫的?”

  秦时松冷哼一声,看在沈愿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太多,“大老爷们受点伤还哭了,不够丢人的。”

  黎宝珠气的牙痒要打人,往前动一下发现秦时松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起来比他的严重多了。

  他哼一声坐回去,心里头憋一口气,不上也不下,很不是滋味。

  文刀给黎宝珠上完药,他对文刀使了个眼色。

  “秦头,这药你用着。”文刀把小陶瓶给秦时松,低头一看秦时松的伤口,好悬没吓晕过去。

  秦时松没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还有侄子要养活,知道这时候不能争一时意气。

  接过药瓶,秦时松熟练的给自己处理伤口上药。

  用水直接冲洗,血水哗哗流,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随后用布擦拭水迹,撒上药粉。

  全程秦时松眉头紧皱,牙关紧咬,一声没吭。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场面的文刀们和黎宝珠,看得是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仿佛痛在他们身,恨不得替秦时松叫喊出声。

  黎宝珠也不生气秦时松之前说他叫的是杀猪一样了,对比起秦时松,他确实像杀猪叫。

  这人是真能忍啊。

  他看着秦时松手臂上一起露出的旧伤疤,一时间陷入沉默。

  沈愿在另一边帮纪平安处理好伤口,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不过还好没有很严重。

  “哥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再裂开怕是不好。伤口若是感染,人引起高热不断,恐有性命之忧。”

  纪平安穿好衣服,“知道了,小愿大夫。”

  沈愿笑道:“那平安伤患,一定要谨遵大夫医嘱啊。”

  纪平安配合道:“行,都听小愿大夫的。”

  二人打趣一番,先前沉肃的气氛活跃不少。

  知道纪平安等人都没事,沈愿心里也松一口气。

  纪平安也瞧出沈愿情绪没那么低落,才说起正事,“那群黑衣人,你有头绪没有?”

  沈愿点点头,“之前子隽哥告诉我,北国那边来人了。”

  他将《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的消息和纪平安说了,“子隽哥说故事里有些关于鬼和祭祀的,是北国那边也不曾有。那边明面上派使臣过来去幽阳谈论商贸一事,实际上夹带不少人来。怕是都冲着我来的。”

  “按理说,他们自称正统传承,既然故事里有他们都不知道的关于鬼和祭祀的东西,应该会先接触你,将你带回北国问个明白才对。这样直接来杀,不太对劲。”纪平安看的清楚,那些黑衣人就是冲着沈愿去的,招招都是杀招。

  “要你命的,怕是另有其人。”

  沈愿沉思,想自己最近得罪了谁。

  “啊!会不会是庞县令啊?”沈愿道:“我得知你受伤严重那日,放狠话说要他命来着……”

  纪平安先是一愣,随后乐了。

  他习惯性揉沈愿的脑袋,“哟,我们小愿也会放狠话啦。来,说给平安哥听听,都放什么狠话了,气的庞县令那老东西要派人来杀你。”

  沈愿没不好意思说,纪平安想知道,他就绘声绘色给纪平安描述了一遍。

  听的纪平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来,搂着沈愿说:“那会吓坏你了吧。”

  沈愿点头,“是真吓坏我了。”

  加上后面看到那么多武刀尸体,死亡的气息一直笼罩着,纪平安又昏迷不醒,就连谢玉凛派来的大夫也说要听天由命。

  沈愿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纪平安保证道:“以后再不吓你了。”

  “不过庞县令那边虽然有可能动手,但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动手。”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藏着,对权力有多向往就多怕,有多贪就多惜命。他要是对你动杀心,不会因为你那句话。而且,我早就醒了,对他的威胁自然消失,更不可能冒险动手。”

  纪平安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五叔公送进去的人,背后靠着的是五叔公。还有,官场上权贵们现在都知道,陛下喜欢你的《人鬼情缘》。如今整个武国,大街小巷都在传你的这个故事。祭祀亡魂的影响力,甚至已经影响到权贵。”

  “你或许不知,前两日我幽阳的姐姐来信,陛下准备祭祖,告慰祖先。这事在幽阳传开,司礼监已经在着手准备。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情,陛下若是用了《人鬼情缘》里面的方法祭祖告慰亡魂,你的重要程度,即便比不过真正的权贵,但被陛下看重,也不是庞丘这样的人能动的。”

  “就算是现在,庞丘若是想要对你这个在陛下面前有了名字的人下手……除非,他不杀你,就会危及他、或者是危及他全家的事发生。”

  可除去因为纪平安生死不明时候的威胁,还有什么威胁呢?

  “是不是因为铁啊。”沈愿不太确定道:“之前我因为武刀的刀不行,去找过他。那天我在,也是他答应我给我答复的缘故。”

  纪平安略微思索,“若是铁的话,倒是可能。”

  铁在诸国都有无比高的重要性,是诸国严加管制的利器。

  纪平安让沈愿详细告诉他关于铁的事,他们都说了什么。

  沈愿给他复述一遍,纪平安听得直皱眉。

  “往年就算是给文刀的刀做修复,用的铁量也只有一点。而且,文刀的刀能好,最重要的原因是文刀他们自己花钱的。武刀没钱给庞丘,所以他就一直对武刀的刀视而不见。”

  “用铁量需要严苛没错,可他如此反应,倒是显得有些奇怪。若非就是想逼着武刀去死,就是铁量出了问题。”

  纪平安啧了一声,有些难办,“后者的话,想要查出东西,怕是很难。”

  他们都没有这个权利。

  而且庞丘这样谨慎的人敢做,说明藏的深。要不能掘地三尺的找,很难找出来。

  庆云县有这个能力查庞丘的,前些日子回幽阳去了。

  “如果真是庞丘所为,那群黑衣人也奇怪。晚上更好动手,非要选白天。还挑文刀在附近巡视的时候,不仅这些奇怪,给黎宝珠报信来救人的人也很奇怪。对方是谁?又是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哥两越合计,奇怪的地方越多,两人全给干沉默了。

  纪平安想不通就去折腾黎宝珠,“那给你传信的小乞丐长啥样你记得嘛?”

  黎宝珠神色认真,想了又想,“头发乱糟糟,脸黑漆漆,个子小,四肢瘦,身上臭烘烘。”

  纪平安:……

  说了和没说一样。

  “就没看见个什么胎记、痣、牙齿缺不缺?”

  黎宝珠挠头,干巴巴笑两声,“嘿嘿,没有呢。”

  晚上沈愿回去,秦时松和黎宝珠都说要带人护送他,沈愿没同意。

  他们也知道沈愿背后有藏起来的人护着,与黑衣人打斗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了,不过都没有提。

  郭明晨和许康符是谢玉凛派来的人,二人也受了伤,沈愿让他们也别跟,回去好好修养。

  回到大树村一路平静,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和沈安娘他们讲。

  到家的时候刘村长、平婶子他们都来了。

  王三虎回来比沈愿早,他和沈愿说好白天的事都瞒着,这会也一声没吭。

  平婶子还在念叨王三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干点活还不长心,手臂被菜刀给割破,都不晓得那地方是咋割的。

  她问沈愿晓不晓得咋回事,沈愿心虚不知道要怎么哄过去。

  好在沈西出手。

  他这些天起早贪黑学认字,人困的不行。

  饭桌上扒着饭,扒着扒着,人直接睡着了。

  一脑袋栽饭碗里,弄出不小的动静。所有人视线都看过去,还以为孩子中毒了,又喊又拍结果听到孩子打小呼噜。

  得,哪是中毒,是睡的人事不省了。

  沈愿给沈西抱回屋睡觉,趁着大家伙都在吃饭,他取了药瓶走到后面偏僻地方喊了声,“丁十六。”

  没一会,一个身形高挑浑身包裹严实,只露一双眼睛的暗卫出来。

  沈愿把药瓶递给他,“你受伤了,拿去用。”

  丁十六没接,沈愿道:“这是我要求你接,要求你治伤的。”

  白天的时候,他看见对方为他挡了一箭,肩膀受了伤。

  期间应该是一直没有处理,他回来的时候,暗卫们怕又像白天一样,距离远一点会赶不上及时出手,因此护的很近。

  一路上,沈愿都能隐约闻到血腥气。

  丁十六接过药瓶,“多谢沈主簿。”

  沈愿担心道:“是我谢你们,保护我,你们辛苦了。我晚上偷偷给你们留好吃的,记得去吃,我今天生日请你们吃,就当是陪我过生日了。”

  说完他补充一句百试百灵的话,“是我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丁十六颔首,“属下等领命。”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下了。

  沈愿睡得朦朦胧胧,觉得有人在床边。

  他迷糊睁眼,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

  对方伸手捋他额前碎发,沈愿嘀咕道:“子隽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上来睡吧……”

  说罢眼睛一闭,又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沈愿坐在床上捧着个精美匣子发呆。

  床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所以昨晚宋子隽并没有回来。

  那这匣子是哪里来的?

  他一睁眼这玩意就在他怀里抱着。

  沈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兔子趴伏睡觉形状的暖玉。

  摸着触感温润,线条流畅自然,栩栩如生。

  沈愿将其握在手中,掌心如同伏卧一只小兔。

  这边也有生肖属相,他的生日日期和生肖属相都与前世一样。

  属兔。

  沈愿想来想去,看这玉的材质,匣子的精美程度,不出意外是谢玉凛叫暗卫送来的。

  估计玉是夜里的时候刚到,暗卫趁着大家都睡了放他怀里。

  也能解释为何昨夜他屋中有人来,但是暗卫没动静了。

  哎,也不知道五叔公他在幽阳那边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沈愿把匣子收好,不论是兔子暖玉还是这个匣子,都十分贵重。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起,沈愿出门在外也用不着这些装饰。

  被窃贼摸去就不好了,还是藏在家中稳妥。

  沈愿昨天白日受了惊吓,晚上睡得晚,早上便起晚了。

  赶不上在家吃饭,想着干脆去县城随便买点吃两口。

  收拾好之后,沈愿骑马去县城。

  沈安娘在厨房里,看着干净到一层不染的屋子,坐在灶台边发呆。

  也不知道家里是进了什么人,一觉醒来灶屋里头打扫干干净净。东西呢啥也没丢,快见底的蜂蜜罐子、精细的白面缸子倒是还被填满满当当。

  真真是奇了怪。

  听到外头的马声,沈安娘回神,提着一个大食盒出去。

  她将食盒给沈愿,“小愿,姑姑做了新吃食,是你之前说的什么布丁。还有用你给的发酵方子,做的一些面食。你拿去吃,和同僚们分一分,叫大家都尝尝。对了,你平安哥的那份我盐和蜂蜜都放的少,在最底下,别弄错了。”

  沈愿把食盒带上,“辛苦姑姑啦。”

  沈安娘笑了笑,把她觉得灶屋里奇怪的地方和沈愿说了。

  沈愿估摸着是昨夜暗卫们进去吃完他留的饭菜后自行打扫的,他安抚沈安娘,“没事姑姑,是我叫人弄的。”

  沈安娘闻言放心了,笑着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

  沈愿先去纪家,把纪平安那份吃食给他,正好看看他的伤。

  “你姑姑做的吃食是真没话说。”纪平安嘴巴里塞肉包子,人快要被香迷糊了。

  “这肉她竟能做的这样香,一点腥气都没有。我家厨子要是能弄成这样,我也不能不爱吃猪肉。”

  沈愿道:“你让厨子弄点料水。”

  他将大料泡水,用来去猪肉腥臊的方法告诉纪平安。

  纪平安闻闻肉包子,“真神了,加了草药,倒是一点药味吃不出来。”

  沈愿点头,“按着配比来,味道不大的。”

  “你这包子弄的不错,面皮吃着软乎。要不要拿去茶楼当点心卖?”纪平安道:“那边糖蒸酥酪好是好,不过好多人总说吃不上。精细白面虽然价贵,不过比糖蒸酥酪的那些原料要好弄得多,保管人人都吃上。”

  沈愿一寻思也成,“那我让姑姑过两日去茶楼那边教春天婶子。”

  不过要给茶楼做点心,肉包子有些太扎实了。

  沈愿拟了蜜豆馅料的,里面加饴糖,包小一点。定制个小蒸笼,一笼子放四个就成。

  从纪家出来,沈愿和往日一样先去衙门,再去纪家茶楼说书。

  他吃一个包子填肚子,留两个给纪兴旺,其他都给春天婶子他们分着吃了。

  上台前喝些茶水润润喉,茶客们见沈愿来,立即鼓掌欢呼,等着听说书。

  沈愿拍响惊堂木瞬间进入状态,带着一茶楼的茶客们,进入另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韩影让赵月和赵凡带着柳清雨跑,自己和陆水覃、陈然风三人留在怀星楼里拖住人。

  怀星楼的一众打手,都不是韩影的对手。

  老鸨柳娘也没想到合一剑派的人竟然会用刀。

  韩影对于柳娘的惊诧没有奇怪,“师父曾和我说过,大师兄是门派里出了名的剑痴。在他看来,剑客手里的武器,只有剑。所以,他不会用刀实在是正常。”

  “不仅是他,我的很多师兄师姐,都爱剑如命,不愿尝试其他。可我不一样。”

  韩影视线扫过刀身,“手中的武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它们做什么。告诉我我大师兄在哪,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

  柳娘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他在哪。”

  韩影不知信没信柳娘的话,换了个问法,“那便告诉我关于我大师兄的事。”

  从柳清雨的话里不难听出,老鸨柳娘是恨他大师兄的。

  但最开始见到柳娘时,对方表现出来的是对他大师兄恩情的感激。不过后面柳娘所作所为,可与她说的完全不一样,还是柳清雨说辞更可信。

  “告诉你也行。”柳娘冷静道:“杀了柳清雨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不是你女儿吗?你杀她做什么?”一旁的陆水覃实在不理解。

  柳娘面无表情,“她想逃离怀星楼,离开柳安县,离开我。在她产生离开念头的那一瞬起,就不是我女儿。”

  “所以,你那么恨我大师兄,也是因为我大师兄离开了柳安县。”韩影几乎是肯定。

  柳娘冷笑一声,“我难道不应该恨他吗?”

  “他当初将我从肉市救出,又救了那么多人。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们,让我们能够好好的长大,不然他救我们干什么?可他却说要教我们保命杀招自保,他自己要继续去闯荡江湖,要去做什么大侠。”

  “他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活,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学。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都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大侠的小人!”

  陆水覃有些同情柳娘幼年遭遇。

  想想当年的柳娘只有六七岁,刚从被人杀了吃肉的阴影里逃出来,骤闻恩公要离开。身边也全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大家都没有自保能力,就算是学了所谓杀招,一年半载也不成气候。别说可能都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饥饿的人还是会再次抓住他们。

  他们会一直活在随时被抓住吃掉的恐惧中。

  “所以,在凌大侠离开之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陆水覃问道。

  柳娘看向他,觉得他脸上同情的神色实在是过于刺目,“你以为一个小女孩在那样的情况下能怎么活呢?你以为我的怀星楼是怎么开起来的?”

  陆水覃和陈然风走南闯北有一段时间,又在保平镇那样一个暗无天之的地方待了三年。

  他们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些人,对你、”陆水覃憋了一会,憋出一句,“对你做不好的事了?”

  柳娘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嘲讽道:“收起你们这些恶心的嘴脸,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同情我?”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全身而退的活下来?”

  韩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把我大师兄救下来的其他人,送去了肉市。”

  柳娘歪头看韩影,坚决道:“是啊,我不靠任何人的拯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我凭借自己活了下来。活到现在,还有这么大的怀星楼,这里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让他们生,他们就不能死。我叫他们死,他们就不能活。”

  “我给他们命,我庇护他们,我对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凭什么还想着走?”

  “要走的人,全都该死。”

  一个不足十岁的肉贩子,凶狠程度没有一个成人敢小觑。

  柳娘就这样在如同地狱一样的柳安县,慢慢建立起势力、威望。

  随着灾荒过去,土地产出粮食,她将隐藏在肉市暗处的力量转变,建立起怀星楼。

  她会挑选满意的人,生下孩子。

  那些被她选中的人,安安稳稳在怀星楼待着,便相安无事。

  只要是想走,死路一条。

  包括她的孩子们。

  柳娘并不知道凌风去了哪里,她只是恨凌风当年不管不顾的救她,又不管不顾的离开。

  让她必须要自己独自面对她永生不愿再面对的场景,她当初不论如何哀求,凌风都不愿意带她走,直说江湖险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去的地方。

  可对她来说,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那时候的柳安县更加可怕。

  她恨每一个侠士,每一个合一剑派的人。

  都是一群满口仁义侠气,惩恶扬善,实则只在意自己名声有没有远扬,根本不在意被救之人真正死活的虚伪小人。

  她要杀光这些败类,不让他们再去残害他人。

  韩影没有得到他想到的信息。

  但还是留了柳娘一具全尸。

  确认柳娘死了,怀星楼的打手们不再抗争,反而感谢韩影。

  他们带着韩影去楼里修建的密室,里面被关押着许多人。

  有的被关了许久,折磨的不成人形,形同骷髅。

  这些人各个门派、男女老少都有。唯独没有合一剑派,打手说合一剑派的人要是没跑出去,全都被杀了。

  密室里不仅有江湖侠士,还有几个是柳娘的丈夫,都是想要离开怀星楼,最后被抓回来。

  柳娘的孩子若是想逃,抓回来会被丢到地窖活活饿死。

  韩影三人这才明白,为何柳清雨会在地窖里了。

  三人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有赵月和赵凡的飞针,把怀星楼里的人全部放走便离开去追赵月三人。

  出怀星楼的时候,韩影看到之前指路的乞丐。

  “你认识我大师兄吧。”

  当时要不是这个乞丐说怀星楼,他也不会过来。

  老乞丐道:“那时候凌大侠救的不只有孩子。”

  “当初,凌大侠是准备教我们保命的功法,等我们学成后再离开。后来他见我们资质平庸,想要学成实在太难。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等灾过去,大家能吃上饭解决危及后再走。他说江湖很大,他晚几年进去早几年进去都没什么。但我们的命很重要,所以要留下保护我们。”

  只是谁也不曾想凌风去县令家弄吃食回来的时候,会无意间发现当地县令与他国细作见面,那些人发现了凌风,开始满城找人追杀。

  “凌大侠久久不回来,我不放心出来找。运气好我碰见了他,他将那小袋粟米交给我,让我躲起来。说他被人追杀,得先出城。”

  “后来城门被封,谁也进不来出不去。衙门的人每天都在杀人,杀每一个身形看起来和凌大侠相似的人。”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衙门为什么要追杀凌大侠,以为是为了那小袋粟米。还是后来县令被查和细作结识,勾结外贼卖国,我想凌大侠是发现了这个才被追杀。”

  “我和凌大侠身形也有些像,那时候只能东躲西藏,靠着那小袋粟米活了下来。再回去的时候,柳娘已经把孩子们全部卖去肉市。她一个孩子,在肉市混出了名堂。靠着凌大侠给她护身的一把匕首,杀了所有企图靠近她的人。”

  “后来,怀星楼建立起来。我想办法见到柳娘,和她说了当年的事,她只问我一句:凌大侠最后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应当是没回来吧。”

  “再后来,我发现有人找凌大侠。怀星楼的人得知消息,就将人带去怀星楼,找凌大侠的人还有一些侠客,再也没有出来。”

  陈然风道:“所以你知道我们找凌大侠,就干脆让我们自己进去,省得怀星楼找我们了?”

  “有这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你们人多,是我见过的最多的。我想万一你们能把前面的人救出来呢,如果他们没死的话。”

  韩影三人带着包袱追上赵月他们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城外亭子里,韩影将一个包袱给柳清雨,“这是从你娘屋里拿的,那柜子锁着,我估摸是她藏起来的好东西。看了一眼有银子首饰,你带着它们谋生吧。”

  柳清雨打开包袱,除了韩影说的那些,还有几身简朴衣服,以及一个竹简。

  韩影道:“竹简我看过,是我合一剑派的外门弟子修的功法。应该是我大师兄当年留下,既是他的东西,给了别人我也无法收回。你若是想修,我可以引你入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柳清雨盖上包袱,她问韩影,“我娘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我没别的能告诉你的了。当初让你救我的条件,我没……”

  “不需要。”韩影笑道:“都说了,你求救,就救你。”

  柳清雨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她郑重道:“多谢韩大侠,多谢诸位。”

  韩影笑意更甚,嘿,大侠!

  赵月问柳清雨,“你要去找你孩子的爹吗?”

  “找不到啦,他为了让我跑,被我娘一刀杀了。”柳清雨摸着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韩影道:“教你功法入门也要时间,在你孩子出生之前,可以跟着我。我保护你。”

  柳清雨惊喜道:“多谢韩大侠!”

  韩影身心舒畅,“跟紧了。”

  一行人离开柳安县,继续北上。

  中途经过山川河流,合力端掉不少贼窝,帮助老百姓捉住偷窃、**、暴力强抢的,慢慢的六侠的名声随着他们的北上越传越广。

  已经有人在找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六侠帮助,得以脱困。

  茶客们跟着沈愿情绪起伏、充满感情的声音,似乎也领略到不同于庆云县的风景。

  山川密林,江河湖海。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饮食方式。

  还有韩影他们不畏艰难险阻,只为侠义之心,去帮助他人,救助他人。

  让绝境之中的人,能够拥有一线生机。

  就像韩影常说的一句话,你求救,我便救,没有为什么。

  不要求回报,不需要回报。

  仅仅是帮助你,让你能够活下去。

  茶客们心中无比震动,这便是侠嘛?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怕,只为惩恶扬善?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侠者。

  沈愿的声音压低,透着些缥缈之感,“五虞山的武林大会汇集天下各个大小门派,韩影出来已经有半年多,途径五虞山,想到武林大会在即,师父师叔今年也会参加,便带着几个好友去见见师门众人。”

  “五虞山山峰耸立入云端,云海缥缈,天际辽阔,山中奇珍异兽颇多,早霞晚霞绚丽夺目……”

  茶客们跟着沈愿的声音闭眼想象,最多只能想个模糊的大概。有些连大概都想不出来,他们没有见过群山,没有看过云海,是他们想不出来的仙境模样。

  越是这样,反而觉得五虞山更令人向往,觉得神奇又好看。

  更是觉得武林大会是个极其厉害的存在。

  沈愿开始介绍参加武林大会的诸多门派,峨眉派、昆仑派、华山派、正一道派、少林、西域、万毒门、百草堂、千机门……

  茶客们惊叹连连,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中,看到许多形形色色,不同门派,不同人物,不同的功法、武器、门派理念。

  沈愿的音调升高,“此番武林大会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胜者,不仅是武林盟主,还能得到失传已久的心经。据传此练此心经得大成者,不仅功力无人能及,还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茶客们眼睛瞪的老大,有的更是喷出一口茶,嚯了一声。

  延年益寿!

  长生不老!

  啥心经啊,他们也想要啊!

  茶客们的心被沈愿吊到最高,听久了沈愿说故事,反应快的茶客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等着的不是故事继续,而是那该死的惊堂木声,伴随着沈愿一声,“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主簿大人啊,你停在这节骨眼上,是叫咱睡不成觉啊!”

  “就不能再多说两句?”

  “两句也不够,再多说一章吧!”

  “说到谁是武林盟主,谁得了心经,还有那心经到底是不是那么厉害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是后面的内容。”

  茶客们没能哄沈愿开口,不过他们今天也听得尽兴了,就算是多说一章,他们听完还是想听后面的。

  高兴了的茶客们掏钱也高兴,打赏的银子很快堆满托盘。

  沈愿到了点下台,得赶场子去说书工会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秦头,你怎么在这啊?”

  沈愿到说书工会时看到秦时松还有些奇怪,他们这块的巡视是文刀不是武刀。

  “咦?你脸怎么伤了?”沈愿盯着秦时松脸上的抓伤,昨个儿还好好的呢。

  秦时松一脸晦气道:“我追着二流子从巷子里一路跑来的,脸上的伤也是他们弄得。”

  说起这个秦时松就生气,“这群人有手有脚,去码头扛大包每天都能挣点铜钱补贴家用。偏不,非要聚集在一块,整天惹事生非。不是骚扰摆摊子的,拿人家东西不给钱,就是围着姑娘妇人调戏,还偷行人的钱袋子。”

  沈愿知道这样的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危害治安。

  还滑的像泥鳅,很难抓住。

  “哎,这是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被遛着跑,也不是个事。”沈愿问道:“他们就不怕吗?我记得这些抓住了罚得挺狠啊。”

  秦时松道:“都是老滑头了,对他们来说真被抓了也无所谓。挨几顿板子,送去干活。他们去的次数多,都混熟悉了,塞点东西给领队的,日子过得比他娘的在外头还舒坦,你说气不气人。”

  沈愿叹为观止,还真是无可奈何。

  “不过比以前来说,现在还算好不少了,至少伤人的少了。因为你那个《人鬼情缘》的故事,不少都怕鬼呢,确实能感觉到他们收敛许多。”

  沈愿没想到《人鬼情缘》还有这个用处。

  “人已经跑没影了,秦头你进来,我给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沈愿把人叫进说书工会,纪兴旺立即叫人看茶。

  秦时松没让沈愿给他动手,自己对着黄铜镜子来的。

  “庞县令说要招武刀了。”秦时松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又想起那日看到的那些尸体,情绪低落了一瞬,安慰秦时松道:“如《人鬼情缘》所说,人死后会成鬼继续存在。之前的兄弟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我们身边。”

  秦时松叹一口气,感受到沈愿温和的态度,他难得想要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见不着难免会想,又要招人,相处出感情了,继续死别。一直这样反复着,是真受不住。”

  沈愿也无奈,这个职业不论古今,都萦绕着死亡。

  只是这些武刀们的死,不会被记得不会被看见。

  他们死了一批换新一批,来来去去。

  衙门说要招武刀,补上来的速度很快。

  庆云县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都活不下去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做武刀,至少在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黎宝珠吊着手臂,倚在武刀范围外的门框。

  昨天还空荡荡,今日就有挤满了人。

  明明长相都很陌生,可他看着他们的脸,又觉得无比眼熟。

  来县衙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看武刀一下子死那么多,几乎死绝了。

  以往每天见面,看到那么多人,心里烦。前两天人少了,心里又觉得怪。

  人说没就没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看到人,他们还在对骂。

  这会人又多起来,心里的滋味反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秦时松注意到黎宝珠,走过来看他手臂,“你就割那么点小口子,至于吊着胳膊吗?还一吊吊两三天。”

  黎宝珠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最后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吊着,关你啥事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上碰见沈愿,黎宝珠高兴挥手,“沈主簿!”

  沈愿关心道:“你的手怎样?好些没?我托人给你送的药有在用吗?”

  黎宝珠当着沈愿的面活动手臂,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已然大好,我就是吊着唬人的,我爹娘心疼给我屋里放不少银子呢。我最喜欢金银了,堆的越多越高兴。”

  黎宝珠说的坦荡,沈愿轻笑道:“那你生辰送礼,我投其所好给你送金银。”

  黎宝珠愣了一下,见沈愿不是嘲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沈主簿不觉得我这癖好不好,太贪财了些?”

  “你又没偷抢别人的。”沈愿道:“就像有人喜欢玉石,有人喜欢茶叶,有人喜欢画,喜欢金银与喜欢那些没什么不同。”

  “对!”难得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黎宝珠可高兴了,他将自己贴身带着珍惜无比的金戒指拿给沈愿看,“沈主簿瞧,这金的成色多好啊,这戒指的做工多精细漂亮啊!”

  沈愿还真跟着黎宝珠欣赏了一会他的宝贝,虽说工艺比起后世的来看不够看,不过胜在朴实。

  又是黎宝珠的心爱之物,沈愿实打实的夸了几句。

  黎宝珠先是笑着,后来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把金戒指塞给沈愿,“沈主簿,你把它拿去换粮食吧。”

  沈愿奇怪道:“啊?为何要拿它换粮食?”

  “我以前和那些武刀对骂过,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出头,也有口无遮拦过。他们都死了,成了鬼。我想给他们家人买点粮食吃,希望他们看在粮食的份上,成鬼之后,不要伤害我手下的兄弟们,也别伤害我。”

  黎宝珠说着顿了一下,“可以骂我出出气,再多可不行了,我觉得我会害怕。沈主簿,这真的是我最最最喜欢的金戒指,我拿它出去,能够显我的诚意不?他们不会那么怪我的吧?”

  沈愿听着黎宝珠慢慢的说。

  “沈主簿。”黎宝珠神色落寞,询问一个答案,“如果这次他们去翠明山,文刀们的刀给了他们,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这些日子,黎宝珠总是会冒出这个念头。

  是不是给了武刀们刀,他们有些人就不会死。

  沈愿抬手用指腹抹去黎宝珠的眼泪,他轻声道:“宝珠啊,别哭。”

  “这事和你没关系。”秦时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黎宝珠红着眼眶抬头,秦时松神情严肃,沉着一张脸,声音低哑,“翠明山的匪寇与其他匪寇不同,他们手里的兵器精良,身手高超,还有矫健战马。就算是我们拿你们的刀,也不过是死的慢一点。”

  “而且,不给我们刀的是庞丘,不是你。”秦时松看向黎宝珠,“你哭个什么劲?”

  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沈愿,用有些哑的声音认真的说:“沈主簿,我是真的很想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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