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老不死的!快给我起来!”
光线昏暗的盐矿洞内,推车轱辘的滚动声,痛苦的哀嚎声,敲击盐石声,鞭打谩骂声混合在一起,在矿洞中显得大声又嘈杂。
老徐头感觉耳朵里声音太多,太杂,无法专注,整个人都晃晃悠悠。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多久,只知道一天吃一顿饭,也吃了很多很多很多顿。
每一天,过的就像是一年那样的漫长。
因为速度慢了几步,监工的鞭子很快落在他的身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如今身上新伤叠旧伤,身上是没一块好皮。
老徐头的腰背更弯,肩膀因为拉着麻绳拖拽后面装着满满盐石的小车而被磨出血,两肩的肉已经溃烂,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坚持。
身边有人倒下,小车不稳而翻倒,监工立即前来,卯足了劲抽打力竭倒地的人。
地上的人在猛烈的鞭打下毫无反应,老徐头余光看过去,知道人已经没气了。
他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的继续艰难向前。
也好。
死了也好。
不用受罪了。
沈小哥说过,人死后有亡魂,会成鬼。他的亲人们一定在等他,死后就不用再挖盐矿,饿肚子,挨打了。
徐老头心里是有些羡慕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多难都要再咬牙坚持,他答应过老伴会回去,他们要一起给儿子们立坟,让他们能从遥远的战场上回家,之后他们再一家人变成鬼团聚。
老徐头麻木向前,脑子越来越混沌。
直到快到洞口,老徐头心里有一瞬即逝的庆幸,到外面卸盐石的时候,他能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每次拉运盐石,洞口的光就是他一天之中除了吃饭睡觉,最期待的东西。
只是这次洞口与往日有所不同,越靠近外面似乎骚乱声越大。
老徐头疲惫麻木的走着,像是行尸走肉,全靠一口气一个念想撑着往前。
等他整个人站在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打起来了。
与盐矿打手们缠斗的人老徐头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刀吏服。
衙门的人来救他们了!!!
老徐头激动的如同枯木逢春雨,一下子焕发生机。
压在心头的黑云飘散,天光照亮,他拼命的挥舞手臂,高声呼喊:“救命!官爷救命呐!”
随着他的一声喊,盐矿洞后面的人也察觉异样,纷纷异动。
里面的监工分段站位,人被分散开。挖盐石的苦力们一起暴动起来,他们还真压不住。
矿洞外打的你来我往,老徐头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能看出来刀吏们其实有些吃力。
他心下一沉。
老徐头想要活命,他比谁都想要活着。
盐矿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死得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拼着一口气坚持到这里,今天怎么着也要出去。
“诸位!以往咱们费尽心思也不能逃出这里一步,多少人因为逃跑死在监工打手们的刀下。但今日不一样!”老徐头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精光,他高举手臂奋声大喊:“衙门的刀吏来了!我们反击的最好时刻,来了!”
老徐头压根没有给矿工们犹豫的机会,拿出在战场时上阵杀敌鼓舞士气的精神头,直言说出事实,“若是今日大家伙不能完全合起伙来对抗反击,日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在盐矿里的百姓们有的本就是被贩卖的奴隶,有的是被坑蒙拐骗来。
但不管是哪类,他们首先是人。
盐矿里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一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洞,吃喝拉撒都在周围,不允许离开范围一步,否则就会遭受非人般的折磨虐打。
监工和打手们在闲暇之余爱以殴打凌虐他们为乐,他们在这的每一天,过得都生不如死。
要活着,要逃出去!
要去过身为人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
“冲出去!!!!!”
“老子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矿工们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知道老徐头说的对。这样的好机会,过了今天怕是再不会有。他们若是再不极力自救,刀吏们若是输了他们再无见天之日。
肩膀上的麻绳被丢下,矿工们同时松开手里握着的小车手柄。
小车倾倒,盐石散落一地。
他们将饱受折磨的怒火一一返还在不久前还在殴打他们的监工身上。
有的拿拳头砸,有的拿脚踹,还有的直接搬起盐石当武器,猛地砸过去。
灰白的盐石上染上血色,更里面一点的矿工们也被带动,盐矿洞里一时间比矿洞外面还要乱。
等众人怒火发泄一些后,老徐头又高声喊着去外面,帮着刀吏一起压制盐矿打手。
监工们腰间的刀还有手里的鞭子全部都被矿工们夺走,有人还趁乱扒了监工的衣服给自己套上,这衣服料子可好了,值钱!
纪平安和秦时松各自带队,今日他们要将盐矿收归衙门所有。
古茶庄抓回去的那群人,在经过多日刑讯后,终于还是受不住吐露了盐矿地址。
虽说幕后之人依旧不知道,但有这个盐矿,上报朝廷后,衙门里所有人都能捞上好处。
秦时松也没别的要求,他就想今日事成,能借机给他们武刀换上新一点的刀。
现在手里的破刀,是真的不趁手。
眼看着越打越吃力,矿洞里面竟然冲出来一群人,秦时松扭头看去,见到最前面的老徐头时眉头微皱。
盐矿工们的加入让刀吏们有了喘息之机,武刀们自己手里的刀不趁手,过程中还有不少被对方一下给劈裂好多,干脆学着矿工们一样抢对面的刀用。
一场恶战在半个时辰后停下。
此番谢家的暗卫和护卫都没有出动,全都是衙门里武刀,打的有些艰辛,但好在结果是好。
有一部分人见时机不对逃跑,碍于人手不够,加上武刀这边也受伤颇多,只能放任。
盐矿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身上的伤比起武刀们还要多。
在确认盐矿的监工和打手们不能再拿他们怎么样之后,那一口气松下去,倒了一地的人。
……
沈愿第二天上午去衙门,收到纪平安给他的消息,说老徐头从盐矿里救出来,人昨天已经送回石头巷。
又听纪平安大致讲了一下盐矿发生的事情,沈愿急忙查看纪平安身上有没有伤。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选择自己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胳膊被砍了一刀,后背被砍了两刀。我躲得快,伤口不深。只要不做大动作,都感觉不到疼。”
古代没有破伤风的针,也没有给伤口消毒的药水,沈愿心里担心更多的是后面会不会有事。
他道:“哥你这段时间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得立即去找大夫看知道不?”
纪平安抬手摸一把沈愿的头,“多大点事啊,瞧你担心的。成,你说啥哥听啥。”
沈愿这才松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徐头的伤怎么样。
相识一场,中午吃完饭去看看吧。
纪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刀吏所,到地方发现谢家的小厮来了。
对方看见纪平安立即说明来意,纪平安闻言收敛神色,“五叔公要见我?”
“是。”小厮觉得纪平安反应有些奇怪,不由问道:“纪七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纪平安摇摇头,他心里苦,就是有问题也不能说啊。
这几日他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天晚上在陈家听到的事,但这个事情不是他不想去想,就能忘记的。
忙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空闲下来,脑子里就控制不住的回想那晚听到的那些话,还有陈雨叶被各种优待的画面。
夜深人静时,纪平安也在所难免的想到,谢玉凛似乎喜欢看起来硬朗,面部刚毅,年级稍微相仿,看起来男子气概比较足的。
虽说这么想不应该,过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谢玉凛都喜欢男人了,这世上还有啥事不能发生?
纪平安越看自己越觉得自己完全符合谢玉凛喜欢的那类。
以往说要去谢家祖宅,他肯定时愿意去,爱去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会吧,还真不太敢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想万一五叔公看上他那可咋整啊!
“敢问小哥,五叔公叫我过去是有何事?能否告知一二?”纪平安谨慎问道。
小厮道:“与盐矿的事有关,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凛公子不高兴的话,你我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纪平安知道这个理,不敢再拖,赶紧跟着小厮走了。
走着走着,纪平安奇怪道:“这不是去衙门门口的方向啊。”
“有话告知沈主簿,说完就去祖宅。”小厮说罢脚步加快,朝着沈愿在的小院子里走去。
纪平安以为是谢玉凛要带的话,没再说什么,到地方也自觉在外面等没有进去。
沈愿看到人还有些惊喜,他好久没有去谢家祖宅,更别说见到谢玉凛还有他身边的人了。
上次送过去的吃食他也不知道谢玉凛喜不喜欢,一直都没有见到人,都不好问。
“落云怎么来衙门了?”沈愿高兴的和小厮打招呼,“瞧你一脑门的汗,我给你倒杯茶喝,温度刚好正好能直接喝。”
落云长期伴谢玉凛左右,沈愿的一切在谢玉凛那都不是秘密,因此他对沈愿也有一定了解,知道沈愿这人热情,对谁都好。
也确实是口渴,便点点头,等的过程中,他对沈愿道:“沈主簿宴请那日送来祖宅的菜方,方不方便告知?小人瞧着公子吃着欢喜,冒昧询问,沈主簿若是不方便告知,也无妨。”
沈愿把茶水递给落云,“当然方便啊,五叔公喜欢吃就好,我还怕不合他口味呢。”
“多谢沈主簿。不是小人说,沈主簿的菜做得用心,干净。”落云喝一口茶,压下心间燥热感,才继续开口,“小人倒是怕府上的厨子手生,弄的也不如沈主簿干净仔细,考虑全面。”
沈愿咦了一声,替素未谋面的厨子说了句话,“怎么会呢?他们一直都在做五叔公的吃食,手艺和细心干净程度肯定是没得说的。我其实是个假把式,没那么专业的。谢家的厨子定是做的比我好得多,我这就把菜方子写给你。”
落云一噎,只好笑着点头。
宴请那日,因为沈愿送去的吃食,他们凛公子终于没那么冷肃。可后来暗卫过来回禀了席间听到的一些话,气氛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虽说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是从小就在身边,察言观色都是小意思。
分辨凛公子的情绪,才是他们的强项。
哪怕分辨的十次九次不对,唯一对的那次,也是凛公子想让他们察觉,以此借他们的手做事。
宴请那日早晨感受到的不悦,落云他们就知道该想办法让沈愿来谢家祖宅,只是他们还没有行动,沈愿的食盒就送来了。
后面席间沈愿和宋子隽说的那番为他做菜的话,也是凛公子想要他们察觉他不满意这句话。
前些日子光顾着折腾宋子隽去了,以为方向对,结果没对。
今日凛公子突然说要见纪平安,让他来叫人,又说天气热,让厨房弄点凉浆降暑。
能让凛公子特意说的凉浆,那就不可能真的只是凉浆。
得特殊。
什么凉浆特殊?那必然是沈愿做的桂花凉浆。
落云看来,要见纪平安都只是借口罢了。盐矿那边的事,凛公子知道的比纪平安这个在场的人都多得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他失职。
竟然一直没能发现方向错了,还要凛公子提醒。
在落云复盘自己日常工作的时候,沈愿已经写好菜谱,吹吹竹简上的墨迹,交给落云,“写好了,小心墨,可能没有干透。”
落云接过竹简,也没看直接卷起来。
要菜谱是假,他是想让沈愿自己亲自去一趟,亲手给凛公子做吃食。
但公子毕竟没有吩咐,他暗示的话沈愿也没能理解,这事也只能这样了。
沈愿吃完午饭后去街上的粮食铺子买了一些粟米,又买了两斤肉带着去石头巷。
他来的巧,邻居家的婶子正好开门要去老徐头家,看见沈愿她还挺高兴。
前面沈愿给了银钱让婶子照顾老徐头的老伴,也额外给了她家粮食吃。
她拿了好处干的更带劲,粟米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粮食,平时不咋舍得吃的。
“沈小哥来啦。”婶子高兴的声调都高不少,“老徐头昨个儿回来啦!哎呦,一身的伤呐,大夫来瞧,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还好他家老二交好的也在,帮忙把人按住,还垫了治伤的钱。不然啊,这人怕是撑不过哦。”
经历盐矿一遭,人还能回来,已经是不易。
还好人最后也没事。
也就两步路,三句话的功夫,婶子抬手敲门,“徐家的!是我啊!前头给我银钱照看徐嫂子的小哥也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后出现匆忙但稳重的脚步声,沈愿听着不像是老人家的样子。
破旧木门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络腮胡熟悉的脸。
“秦头?”
“沈主簿?”
邻居婶子在一旁乐道:“你们认识啊?”
秦时松来石头巷从来不会穿官服,他巡视也不会来这边巡视,这边的人不认识他也正常。
放二人进来,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沈愿看。
沈愿来是为了看老徐头怎么样,至于秦时松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急于知道。
直奔屋里,老徐头已经醒了。
他看见沈愿激动的不行,老伴和他说过,他不在的日子里有人托隔壁的邻居照顾她,是给了银子的。
婶子刚才说了好心人来了,见是沈愿,老徐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话没开口眼眶便已经红润一片。
沈愿把东西放下,上前去安抚老徐头的情绪,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必再说。
老徐头从没想过,自己当时顺手的一下,会结下如此大的善缘。
他哆嗦着,老泪纵横,“多、多谢啦!”
没有沈愿的帮忙,他老伴怕是活不成的。
徐婶子也在一旁抹眼泪,她身体不好,说话声音又轻又虚,老两口一个劲的感谢。
最后还是沈愿和邻居婶子,加上秦时松三人,才把二老拉起来,让他们坐好。
伤患和病患都不宜情绪起伏过大过久,沈愿又说了几句话,都是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身体,随后便出了屋。
邻居婶子留了下来,没跟着出去。
“多谢你,沈主簿。”
秦时松不知何时跟出来,在沈愿身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转身看他,“我当初被徐老爷子救过,不必与我言谢。”
秦时松却不这么认为,他沉默上前,“一起走走?”
沈愿知他有话要说,便点头,“好。”
二人离开老徐头家,在杂乱的石头巷里慢悠悠的走。
秦时松在短暂的沉默后,主动开口道:“徐卫风,我的兄弟。徐家的老二,我的命就是他给的。”
过往深藏记忆中的事,像是画卷缓慢铺开。
秦时松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不曾想原来他记得依旧清晰。
甚至连徐卫风推开他,替他挡下敌军利箭,铁箭穿透皮肉的声音,鲜血洒在他脸上的温度,他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如果没有徐卫风下意识推他的那一下,他就死了。
秦时松和沈愿说了那一场以命换命,双眸已然赤红。
“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他爹娘。我从战场上退下,第一时间来到徐家,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有权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因何而死。”
沈愿能想到,结果大抵不太好。
秦时松苦涩笑道:“他们说不怪我,但也不想再见我。后来我当上武刀,隔一段时间会在他们院子里放点钱。一开始他们不动,后来因为婶子的身体实在扛不住,没办法了才动用。”
“说起来,我和你哥,也就是纪平安结怨,也是因为这事。”
“婶子当时命悬一线,大夫说要一味药,庆云县只有纪家有。我去求纪平安,想出钱买药。他叫我滚,别靠近他。他的脾气衙门里人都知道,不喜欢人靠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就把这事说了,真不是故意靠近。他说旁人生死和他没关系,以为我这么说都是卖惨博取他的同情,还是为了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
秦时松讲到这里又气又无奈,“他是真的古怪的要命,我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想。不过他最后还是和我说比试一场,草药就当做是赌注。这小子下手是真狠啊,半点没留情面。后来我们都打上了头,越打越凶,最后我险胜拿了草药。”
“仇也因此结下了,他受不了自己输。我嘛,也受不了他以为我套他近乎,想巴结他们这样的有钱有权的。”
沈愿前面听着觉得挺沉重,听到他平安哥部分,又觉得好笑也很无奈。
“秦头,我不是替我哥说话,我刚和我哥接触的时候,他十句话里面八句话都是叫我别和他套近乎。避我如避蛇蝎,每每遇上,脸上都是一副可烦我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嘴上说的狠话,脸上也是不耐烦要躲开。可做的却都是对我好的事情。”
沈愿想起之前和纪平安的相处,由衷道:“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你看他做什么。”
秦时松一愣,络腮胡下的脸看不出真实情绪,难不成他误会纪平安了?
事实上,他确实是拿到了草药。
这时候,沈愿又道:“我刚认识徐老爷子的时候,我哥对他好像也挺熟悉的。知道他叫什么,家里情况,家住哪里。应该是你说过过后,他有查过。”
秦时松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老爷子曾和他说钱够了,不用再给,太多了。
他以为老爷子是客套话,不想再要他的钱。后来老爷子又说在码头有了活,是给管理的小吏倒恭桶换来的。
如今想来,怕是纪平安私下打了招呼,但又不想他知道。
秦时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些年他一直觉得纪平安说话刺他,他也看纪平安各种不舒服,闹到最后居然是自己欠了对方那么多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