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手机震动起来。我看见了那两个字组成的名字。“季昂”。我只短暂地瞟了一眼，没接。刻意忽略是今天晚上做过的最艰难的选择。屏幕长长地亮了快一分钟，随后因无人接听再次黑下去。没过一会，又亮起来。「柳意莎，你的新欢这么缠人的吗？」陈奢笑道。他摸着自己的耳钉，眼神也落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我看出了一点兴趣的味道。「是的，很缠人，很烦。」我按下息屏键。可那也是我渴望的。希望有个人能够认为我很重要，能够把我放在心上，能够离不开我。不过这样的话，我就变成了毒药。我可以让人上瘾，父亲的合作伙伴，或者陈奢。唯独不能让季昂上瘾，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季昂的电话第三次响起，陈奢忍不住想要替我接起来。「是拒绝还是接受，你总得给他一个答复。」陈奢说。而我只是从他的手里抢过了手机，长按关机。于是一切恢复了寂静，只有肥皂剧里的角色对话的声音。我在滂沱大雨的背景音中冷静地想着，未来的季昂将会是什么样子。万众瞩目的样子。站在属于他的领奖台上，接受属于他的荣光。无数的荣誉，无数的金牌。他值得。而我，不值得成为他身边的人。拖累他，影响他，拽他入水，一起淹死。房间内愈发冷了，陈奢从卧室里抱来了绒毯，把我和他裹了进去（）
。「陈奢，如果等你哪天成为陈总了，要不要考虑收留一下我？」我靠在了他的肩上。「没问题啊。」他将毯子的边角在我的脖颈下掖好，「反正养你也用不了多少钱。」我们两就在暴雨里相互拥抱，相互汲取着温暖。像两只落水自救的蚂蚁。或许也没有在自救，只是在等死。晚上十点半，门铃响起。陈奢起身去开门，穿着他雍容华贵的丝绸睡衣套装。我其实有设想过这一幕的出现。两个相顾无言的人。但我没想到，季昂浑身湿透地站在了门口。「你没有伞吗？」我忍不住掀开毯子站了起来，而陈奢递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有事吗？」陈奢说道，直直地望向季昂，「这么晚了。」季昂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湿漉漉的目光，一点光彩也不见。可能是被大雨浇灭了吧。我的心里一阵钝痛。「你没有来。」季昂说道，「为什么？」我端着坚硬的冷漠面对他，「如你所见。」「这就是你说的，我不是唯一的意思？」水痕从他的眉骨间滑下，在脸庞上留下一道裂痕。我明明不想让他破碎的。我只是想让他在付出更多之前抽身而退。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失败了呢？「季昂……」我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你走吧。」他笑了，脸色苍白，就像是海边风吹浪打的磐石，「我不走。」「柳意莎，你为什么不能勇敢（）
一点？」他说。「柳意莎，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他说。季昂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走廊上带。他的力气很大，我无法挣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他最后甩上了门，把一脸看戏样的陈奢留在了屋里。走廊寂静，空气从通道中卷挟而入，打着圈溜进我的毯子里，静默地打了寒颤。我抬头看着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的季昂，他的眉眼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柳意莎。」季昂语气里满是我读不懂的平静，「诚实回答，你不喜欢我吗？」我知道他有多了解我，因此说谎没用。「喜欢。」我老老实实地点头。「诚实回答，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他的眼神让我无处逃避。「想。但是——」他的手指猛地按在了我还没说完的唇上。「没有但是，那是胆小鬼的借口。」季昂说道，「显然易见我不是胆小鬼，而你能够做出想要远离我的行为，也说明了你不是胆小鬼，你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所以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我气得想翻白眼，什么逻辑。不过不可否认，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沉迷得无法自拔。他的眼里书写的都是“我想要你”，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是那样卑微。什么时候，我也成为了能站在高位上的人？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被人捧起来的资格了？「季昂，」我没有继续选择逃避，而是下定决心把我们之间的阻（）
碍说给他听，「我不是什么好女孩，这一点我希望你知道。」「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他答得也很快，很理所当然。「不，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得多——」揭开伤疤是很痛苦的事，但是没有办法，我必须说出来，「我抽烟喝酒只是最表层的恶，而在下面的东西，你不会喜欢的。」「你知道我的生活费都是哪来的吗？我住的房子哪来的？靠陪我爸的生意伙伴喝酒，忍受着那群猪猡一样的东西对我上下其手。然后，叮，支付宝到账。」「我没办法反抗这样的生活，因为一旦反抗，我就会失去一切。」热流从我的眼眶里无意识地滑落，「你说我不是胆小鬼，其实是错的。我太胆小了，我根本不敢做出改变。」「我怕失去，所以我在这种罪恶里越陷越深。」「而你，季昂，看看你，」我带着毫不掩盖的艳羡目光端详着他，「你太明亮了，你拥有着我想要却不敢奢想的一切。你活该就是会受到所有人的爱的，因为你那么好。」「你说你想要靠近我，但是我不想把你拖进我的深海里。」季昂的眼神里带着沉默的审视。不是怜悯，也不是厌恶。而是为了守护我一方柔软心脏的小心翼翼。可我必须把话说清楚：「一旦我和你在一起，那么到底是你拉我上岸，还是我把你拖下水？」「有区别吗？」他立刻接话。「你会淹死的。」我转过头不想看他。那一瞬间（）
，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种关乎未来的可能性。季昂好像看出了我被绝望驱使的退缩，他更进一步，用双手抵住我的肩膀。冰凉的双手。「柳意莎，你听好了。」他铿锵有力地吐出那些话语，「不要小看我。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季昂，游泳运动员。」「我生来就是要进入你这片深海里的，摸索，打捞属于你的气息。」「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别人？」「我知道你和房间里那个男人是一类人，我看得出来。但是既然你有这个靠近我的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他把我拥入怀里，雨水的气息浸满了我的鼻腔。还有专属于他的心脏跳动。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是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赌上一切，哪怕只能拥有片刻光明，也值得。我或许永远都无法拥有他对于金牌那样势在必得的勇气，但我有向上游的勇气。我失去了全部力气，把自己交给了季昂。他紧紧地抱着我，像小男孩抱着玩具一样不撒手。「莎莎，想逃就逃吧。带上我一起。」他在我耳边说道。逃……我苦笑，「说得多轻巧。没有我爸之后，我还能怎么办？你养我吗？」而季昂太懂我了。他知道此刻脱口而出“我养你”只会让我更加患得患失。于是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往我们的未来。」生活很苦，但是和他在一起，就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