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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的深渊

  我们亲爱的老师,高洁的吕道维克·马尔丹,受到魔鬼的诱惑。当时我们十二名弟子来到布列塔尼的一处小海滩,正受益于他的教诲。在他的名著《论灵魂预防》一书中,他推荐了三十二种抵制诱惑的可靠方法。在晚上九点至午夜这个时间段,魔鬼只向他建议浮华虚名的东西:艺术灵感、内阁权力、社会的成功、公认的魅力、王公车驾、美国汽车,或者在文学、哲学领域称雄,在短号、环法自行车赛、积分学、钓鱼等赛事中夺冠。这位教师并不太费劲,就一一战而胜之,他虽然很能应付,但是他那预防法的招数很快就用尽了。课本、专论、指南之类著作的危险性,正是在规定的范围里回答一切,却没有为灵魂或精神准备逃逸的跳板、鼠洞和捷径。从午夜时分起,我们亲爱的老师,伟大的吕道维克就开始疲弱,乃至临近拂晓,他就臂肘支着坐椅的扶手,单单用食指托着腮,仰头狡黠地微笑;那副神态,正是悟透众生秘密的人。

  “生活就是一场测验,”魔鬼说道,“机会提供给每个人,施展自己的才能追求永恒。那些无能之辈、碌碌无为的人和阳痿患者,到了彼界又有什么用呢?干脆就让他们回归虚无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马尔丹附和道。

  “不过,在生活考验中胜出的这些人,必须善于用群氓的汗水创立财富,临终那天就可以说:‘主啊,我就是这样利用了您交给我掌握的笨蛋、幻想者和其他材料。’我们在天上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些人,以便建造永福之城,那将是他们永恒的居所。”

  “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要当心。对于像您这样的英才来说,困难在于有一个假自我,不断介入本人及其行为之间,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我亲爱的吕道维克,这个假自我,您本身的这个敌人,您已经猜出来了,正是您的灵魂。因此,关键就是让灵魂丧失效力,最好干脆摆脱灵魂。”

  这位教师卖掉自己的灵魂,换了一头金牛犊,卷毛狗大小,那也重达两百公斤。由于我是最得意的门生,他就做主将我的灵魂也卖掉。魔鬼只给了他十八公斤金子,他就用来加长金牛的尾巴,还安了一对不该长出来的角。几小时之后我才得知,还来得及取消交易,但是我已经有了兴趣,隐约看见卑劣勾当的深渊。

  “我富有了,”我的高洁的老师对我说道,“您也发了点儿小财。咱们去中国吧,那里正有战乱和饥荒。在别人陷入不幸和苦难的境地,感觉自己富有比什么都惬意。”

  第三天,我们带着小金牛上了一艘货船,起程前往中国。同我们一道旅行的有一名复员的军士,一位英国牧师、他妻子以及他们三个女儿,三个美丽而稳重的少女。让船员和旅客改宗,开始崇拜金牛,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儿戏。我们使用一种高超的卑鄙手段,设法让牧师独自逃脱这种传染,让他目睹妻子和女儿沉溺于卑污恶俗中,从而向我们展示他的痛苦和愤怒。

  在四天四夜当中,船上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吼叫、淫荡的喘息,也回响着斗殴、抢劫、残余的喧扰,以及持续不断的亵渎神灵的叫嚣。荒唐的狂欢宴饮,几乎不间断在船上进行。最不堪入目的造孽行为,在这里变成疯狂的享乐,不过在邪恶中,也在用心探索,越发精益求精了。

  第五天拂晓,船员和旅客都聚集在甲板上,一个个赤身裸体,跪拜在金牛的周围。复员的军士,由牧师的三个女儿当助手,行神父的布道仪式,用浓重的科西嘉口音,满嘴猥亵的话语,祈求神灵的保佑。他手持耶稣受难像,不时倒置脚朝天举向我们,同时问道:“你们认出来了吗,上帝之子?”我们便齐声回答:“认出来了,正是他,金牛之子。”牧师的妻子摇着乳房,甩动着一直披散到臀部的长发,骑着扫把大喊大叫:

  “大牛的独生子,请和我们一起飞翔,去凶杀,去放荡。”

  崇拜者头一排,有个胡子拉碴的海员,他头戴白花冠,手脚都捆住了,等待船长将他屠宰在上帝的脚下。这时,牧师突然冲出一个舱口,举着鞭子,扑向他的几个女儿,狠劲抽打,还骂她们是母猪生的,肉欲的耻辱产物。鞭子在她们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条血印,她们快意地扭动着身子,拥挤着,争抢接受父亲的怒火,发出淫荡的呻吟,还连声说:

  “下手再重些,爸爸,再重些。”

  牧师这才明白,他这是助长黑暗的势力,便恐怖地号叫一声,丢下鞭子,逃向船头,跪了下去。他号啕大哭,紧身黑礼服里的干瘦躯体抖动不已,双手合十,举目向天:

  “主啊,戳穿这种骗术吧!”

  恰巧这时候,他妻子向那胡子海员提出替代他,甘愿做出牺牲;她女儿们也纷纷要求这种优待,亲手抹了母亲的脖子。我们觉得这种念头很有趣。实现这种想法也没有任何障碍,然而,牧师又第三次呼吁:

  “主啊,戳穿这种骗术吧!”

  他的祈求如愿以偿,一道巨浪扫荡了甲板。

  除了牧师,我们所有人都在海底重聚,地地道道成了死人。我们长着死人的脑袋、死鱼的眼睛,僵硬的肉体,只显一张咧着强笑的嘴。虽然还能动弹,可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几乎将我们钉在原地。至于我,就用了好长时间练习,脑袋向右,脑袋向左,好能观察身处的地方。我们被关在一种岩石的盆地,石墙不算陡峭,但是同一水平面上毫无出口。我们上方很高处,在水质的天空中,游过大大小小各种各类的鱼,有时还是密集的鱼群。难得有一条下沉到我们监狱的深度,沉下来也往往就死了。地面铺满了形状各异的鱼骨骼,成为这里唯一的装饰。我们地狱的岩壁隔一段就穿凿了洞口,黑乎乎的,好似岩洞,什么也辨别不清。

  “我真想了解我们在什么地方,要待多长时间,”复员的军士操着科西嘉口音说道,“我开始腻烦了。”

  “人下了地狱,看来我们正是这种情况,”牧师的妻子答道,“那一般来说就是永生永世了。最好就是逆来顺受。”

  这些话,看似表达面临意外境况的个人反应,其实不过是一种机械的对话,习惯的回归。有人甚至会错以为,从中看出了一种交际的行为。我们对自己的命运,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相互之间也就不可能产生兴趣。如今我似乎还记得,当时我无所期待,无所祈愿,也无所遗憾,不过,至于这种空置的状态,在我的记忆中,还包含有更加真实的成分。就是当伴随这种状态的恶心突然又袭来,虽然只是一瞬间,我也无须考虑,往往当即就重又感受到那种巨大的空虚。然而当时,我们从来没有那么聪明,在我们每人身上,思想源源不断,扩展发挥,又递加倍增,其精确度和快速赛似计算机。这种异乎寻常的清醒,甚至促使我们进行某些探讨,而那种探讨本可以视为一种好奇心的证据,其实仅仅是一种机制和一种结果的要求。除了思想的这种机械运行,真正关注的唯一对象,对我们来说就是时间的流逝,而其不确定性,就在我们身上维系着一种惴惴不安,一种微妙而摇曳的情绪,宛如一盏长明灯的火苗。每人都发现一种自行计量时间的尺度。比起其他人来,我的尺度也同样是大约相当。金牛也随同我们沉入海底,坠落时四蹄朝天掉到地上,因自身重量缓缓下沉,我从某些公式出发,以下沉的进度来计算流逝的时间。我们想到比较一下我们的估算,这才看出从四十八小时排列到七十小时,可是,每人都保留自己选择的方式,一页一页撕下永恒的日历。

  金牛一周年过去了,在我们的地狱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只有一点:我们移动了几步远。突然,从四面八方围住我们的墙壁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个中等个头儿的男人,身穿一件深色西装上衣、一件条纹长裤,头戴一顶瓜皮帽。他那张脸刮得光光的,没有什么特点,一副办公室职员的做派,漠不关心地处理他的事务。

  “他是魔鬼,”牧师最小的女儿说道,“我认出来了,在伦敦看一场美国电影我见过。”

  魔鬼,果然是他,停到我们面前,端详一会儿我们发绿的裸体。他注视我们,那种注意的神态是机械的,几乎心不在焉,表现一名职员在进行一种容易的清点,对我们哪个人都没有特别的兴趣。我们这方面,面对魔鬼也毫无局促之感,甚至觉得有他在场没有什么不便。魔鬼开始在我们面前踱步,也多亏这样来回走动,他才唤起我们的兴趣,只因他均匀的步子、有规律的动作,提供给我们计量时间的尺度,从而引起我们所有人注意。他一直不停踱步,对我们说话的声调不疼不痒,既无敌意,也无好感。

  “你们下了地狱。自不待言,万劫不复了。我有必要向你们解释,你们受的是什么刑罚,因为你们不可能完全意识到。首先要明白,罪孽纯粹是另一码事,并不是一种违法行为。罪孽是生命的本质。正如电流产生光,罪孽则维系生命。根据其强度,罪孽可以称为自豪或者骄傲,欲求或者贪婪,爱情或者淫荡,仅举这些为例。生命向来不是静止不动的,总是不断回应下一刻。罪孽是滋养生命的源流,源源不断,将生命运向它的更替常新。自由管控所有这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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