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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红酒

  从前在阿尔布瓦 地区的一个村庄,住着一个名叫菲利西安·盖里约的人,他是葡萄园主,却不喜欢喝葡萄酒。然而,他却出生在一个正经人家;父亲和祖父都同样经营葡萄园,约莫五十岁上,都被肝硬化夺走了性命;在他母亲那一边,也从未有人讨厌酒。这种怪异的不幸沉重地压抑着菲力西安的生活。他拥有当地最优质的葡萄,酿造当地最好的葡萄酒。他妻子莱翁蒂娜·盖里约性情温顺,容貌和姿色都足以让一个老实男人安心。如果不是对酒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憎恶,菲力西安本来应当成为最幸福的葡萄酒园主。他也曾以全部意志、全部热忱,努力克服这种致命的倾向,但是终归徒劳。他也曾品尝各种名葡萄酒,希望从中发现一种,能给他这个陌生天堂的钥匙,但是终归徒劳。他轮番品尝过勃艮第酒,波尔多酒,卢瓦尔河流域和罗纳河流域的葡萄酒、香槟酒,阿尔萨斯红葡萄酒,麦秸晾干的白葡萄酒,多种红葡萄酒、白葡萄酒、玫瑰红葡萄酒、淡红葡萄酒,阿尔及利亚葡萄酒和酸葡萄酒,他也没有忽略莱茵河流域产的葡萄酒、匈牙利产的葡萄烧酒,以及西班牙、意大利、塞浦路斯和葡萄牙所产的各种葡萄酒。每尝一次,就给他带来一次新的失望。所有葡萄酒如此,本地的阿尔布瓦葡萄酒也不例外。哪怕是逢最干渴的季节,他喝一口酒也不堪设想,就觉得喝下一口鱼肝油似的。

  唯独莱翁蒂娜了解丈夫的这一可怕秘密,并且协助他隐瞒。的确,菲力西安万万不能承认他不喜爱葡萄酒,这就等于说他不喜爱自己的孩子,而且比这还糟糕,因为什么地方,都可能出一个憎恨自己儿子的父亲,然而在整个阿尔布瓦地区,就从未见过有谁不爱喝葡萄酒。这是一种天谴,而且要惩罚多大的罪孽,这是违反天性,是可怕到极点的畸形,任何一个有理性的、爱喝酒的人都难以想象。人可以不爱吃胡萝卜、婆罗门参、芜菁甘蓝,不爱吃煮牛奶的奶皮。可是葡萄酒,不爱喝就等于讨厌呼吸的空气,既然空气和葡萄酒都同样不可或缺。菲力西安·盖里约绝不是基于愚蠢的傲气,而是出于对人的尊重,他才……

  这是一段葡萄酒的故事,总的来说,头开得不错。但是,它又突然让我厌烦了。它来得不合时宜,我进入这个故事,就有背井离乡之感。真的,它令我厌烦,而一个令我厌烦的故事,要让我写出来,就像让菲力西安·盖里约喝杯葡萄酒那样遭罪。此外,我也过了吃鱼肝油的年龄。因此,我放弃这个故事。按说,这个菲力西安会有好多奇遇,他的经历很有趣、很残酷、很感人,也感泣鬼神,结局也非常精彩:阿尔布瓦的葡萄酒滚滚流淌。譬如我看到菲力西安摇摇晃晃,佯装喝醉了酒,以骗过他的乡亲。而他那些乡亲全都上当受骗,无不惊讶,敬重地大呼小叫,这个也讲,那个也说,对大家讲,又以大家的名义,要讲出这样一番话来:

  “都瞧瞧这样子。菲力西安还不到三十岁,就开始颤颤巍巍了,而他父亲,就是阿齐勒·盖里约,也是个能喝的主儿,啊!对,能喝着哪。怎么,总之,你们都认识他。哼,说说看,他可不嗍啰糖衣杏仁,这里不止一个人都能聊一聊。从来就没醉过,总是站得稳稳当当的,不愧是个真正的葡萄园主,真正的男子汉,真正会喝酒的人。说的是他父亲,那个阿齐勒·盖里约,我再对你们重复一遍,一个会喝酒的人,我所说的一个会喝酒的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称做一个男子汉。怎么样,对不对,盖里约老头,阿齐勒,我说的是阿齐勒,当然不是对你们说那个老盖里约,盖里约·奥古斯丁,他嘛,是爷爷了。对了,那也是个会喝酒的人。我要说的不是他,而是阿齐勒,阿齐勒·盖里约,十五年前死的,再说准确点儿,那年天气热得厉害,那年也闹跳蚤,人畜都一样,满身上全是跳蚤,没错儿,嗳,没错儿,正是那年,克洛黛特那婆娘灌醉了乡村警察,那些警察是来处理帕努约那匹骒马案件的。嘿,说说看,那个儒勒·帕努约,也是个会喝酒的人,要比起喝酒来,他比现在许多人都强。我的阿齐勒和他呀,说的是呢,他们俩就像一只手上的指头,合适的时候,他们还相互请喝酒。不是有一次,他们想到化装成魔鬼,要吓唬本堂神父的女仆吗?不过这事儿,我就不向你们叙述了。我一讲准让你们笑岔气儿,让你们每人喝下一瓶酒。还是扯回来,说说盖里约老头(阿齐勒),他开始腿脚发抖的时候,有多大年纪,那也好算,他比我爸爸早出生两天,当时他们同时入伍当兵,有一天我爸爸对我们说起来,当时正说一件什么事儿,就像你们今天东拉西扯一样,跟你们说,那是十年前了,唔!不错,整整十年了。对了,我的叔祖父格洛皮埃尔当时还在世,他是从艾格勒皮埃尔乘车到天梯腿来看我们,他也是个结实的人,见到裙子腿脚很麻利。不过,我对你们说是十年前,也许十一年,十年或者十一年,差不了一年;关键是说事儿。当时我们三个人:有我、我爸爸和我叔祖父,桌子上摆一瓶酒,唔!随便一瓶酒,我还记得,是我爸爸自己酿成的,用的葡萄也是园子下边的一块地,产多少算多少,但是那酒挺美,挺上口,滑溜溜的,有一股神甫坡的石子儿的味道。总而言之,你们都明白。我们扯扯东,说说西,一会儿醒,一会儿梦。突然间,我叔父格洛皮埃尔,我说我叔父,就是我叔祖父。我叔父格洛皮埃尔,他对我们说:‘你那一道当兵的人怎么样了?一个叫,他说(对不对呀,我叔父不是这儿的人。我说我叔父……)一个叫,他说,一个叫……’‘那个安托万·蓬加莱。’我爸爸对他说,‘不对,不对。’‘那个克洛维·鲁约吗?’‘不对,一个叫……’‘阿德里安·布徐吗?’‘不,不,不,不。一个叫……啊!我想起来了……阿齐勒!阿齐勒!’‘哦!您跟我说的是阿齐勒·盖里约呀。’我爸爸对他说。现在就对你们说事儿,他还不算坏,不管怎样,他不发牢强。他安安静静地睡觉,在墓地里,躺在他老人的身边。这个阿齐勒,他生了病才死的。他满五十二周岁的前一天走的,事实上,第二天我就满五十二周岁了,因为,我拖拉了,比他晚生两天。可怜的阿齐勒,我还记得,他是死之前两年,腿脚开始打颤的。你们瞧,我爸爸说,两年。五十二减二,还剩下五十。所以呀,阿齐勒开始打颤的时候,有五十岁了,可是他儿子呢,瞧瞧这样子,刚刚三十岁,就开始抖起来。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菲力西安啊,他是会喝酒的男子汉。”

  菲力西安会喝酒的名声传出去,他就很可能有了政治抱负,为了竞选的需要,他就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喝酒。这一题材,足够写一部以酒为题的长篇小说,运用生猛的自然主义手法,也有人物心理分析,不过,我懒得去构思。我在现时陷得太深。一些横波将当代的一些废物,冲到我头脑的深处。我没有心情谈论什么美丽的山丘,什么欢乐的葡萄酒。正是基于这种缘故,我要讲述一个关于酒的凄惨故事。故事发生在巴黎,主人公名叫杜维勒。

  且说一九四五年一月,在巴黎有个名叫艾蒂安·杜维勒的人,年龄三十七八岁,嗜酒如命。不幸的是,他没有酒喝。买一瓶红葡萄酒,要花二百法郎,而杜维勒并不富有。他在国家的一个机构任职,巴不得有人来贿赂他;然而,他占据了一个无利可图的岗位,做不了一点点权钱交易。可是,他家里却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还有岳父,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脾气特别坏,任情使性;把每月一千五百法郎的退休金放到家里,就盛气凌人,如果不限量的话,他一个人的食量顶得上好几位岳父。须知猪肉三百法郎一公斤,鸡蛋二十一法郎一个,而葡萄酒,我再说一遍,二百法郎一瓶。除此之外,天气又冷得邪乎,房间里零下四摄氏度,家里没有劈柴,也没有煤烧。惟一取暖的办法,就是插上电烙铁,在吃饭和空闲的时候,大家传来传去。但是每次岳父一拿到,就不肯放手了,必须强行抢下来,而且,面包、面条、蔬菜,偶尔吃点儿肉,也是同样情形。杜维勒和岳父总是争吵,吵得很凶,彼此尖酸刻薄,往往口出恶言秽语。岳父大发牢强,说他每月交一千五百法郎就有权利,却没有吃饱,没有享受到舒服的生活。女婿就请他到别处享清福去,最后妻子忍无可忍,骂他没有教养。从前生活容易些,两个男人就很难相容,不过那时他们相互对立,还能从政治上找出堂而皇之的论调。他们一个拥护共和社会党,一个拥护社会共和党,而这样截然相反的观点,就在他们之间形成鸿沟,由此引起没完没了的争吵,也把其他所有争吵收纳了。不过,自从餐桌上没有红葡萄酒之后,在这个领域就争吵不起来了。那还是在战前,酒和政治相辅相成,彼此增光添彩。酒推动政治,政治推动酒,竞显雅量高致,共存共荣,又能高谈阔论。而如今,政治再也不能乘酒气升腾了,只好隐匿在报纸里。这样一来,抱怨、祈求、斗嘴和诅咒,就全掉了份儿,低就柴米的俗事了。杜维勒一家也同众多家庭一样,总是缅怀食品丰富的日子。孩子、母亲和祖父的梦想无不沉甸甸的,充斥着小血肠、馅饼、家禽肉、巧克力、各种糕点。杜维勒呢,他想的却是红葡萄酒。他想酒所抱的热忱,带有几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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