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承穿好衣服,出去时去另一个房间把之前进山打猎的弓箭拿上,来到院门时又随手从院门角落抽了一根竹扁担,这根两头削尖的竹扁担是用来挑柴的。打开院门前,陆修承细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确定院门外没有野猪,他打开院门,又快速关上门。
这个时候,整个村子都已经被刚才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惊醒,很多人家都点上了油灯,陆修承朝人声吵杂的地方走过去,发现被野猪攻击的是寡居住在村中间的李阿嬤,还有住李阿嬤隔壁的李玉成一家。
陆修承到的时候,村里闻声而来的人都站在李玉成隔壁的周厚文家,周厚文家围墙是用泥砖做的,比李玉成家的篱笆围墙牢固一点点。陆修承身高,站在人群后面也看清了被野猪攻击的两家的情景。
李玉成家篱笆被撞破,一头野猪正在厨房里翻找吃的,李玉成妻子带着三个孩子躲在房间里,三个孩子正在低声哭喊,而李玉成拿着一根木棍守在被撞掉了一扇门的堂屋门前。李阿嬤家的篱笆围墙也被撞破,院子里的东西撒落一地,一头野猪正在她家院子里吃她种在前院的菘菜,而李阿嬤则是躺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
陆修承旁边的李贵低声道:“趁野猪在厨房,玉成怎么不快点带着妻子孩子从堂屋后门离开?”
周厚文回道:“有一头野猪撞开堂屋门后,从堂屋去了他家后院,他们出不去。”
陆修承看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阿嬤,问周厚文:“李阿嬤是被野猪撞倒的吗?”
周厚文:“应该是,我听到李阿嬤的喊叫声醒来,出来一看,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刚想过去扶,就看到院子里的野猪,就没敢过去。”
陆德义过来了,大家看到他放佛看到了主心骨,忙低声问道:“里正,怎么办?”
陆德义看向陆修承,又看到他手里拿着弓箭,说道:“修承,你擅打猎,你能把野猪射杀了吗?”
随着陆德义的话,在场的汉子都看向陆修承,陆修承回道:“我能射杀野猪,但是现在禁猎令还没解除,射杀野猪违反朝廷法令,这个后果需得全村的人和我一起承担。”
陆德义这才想起禁猎令还没解除,想了想,说道:“救人要紧,你尽量射伤它们,大家把它们抬回山里,只要我们村的人不说,没人会知道。”
大家都附和道:“对,对,我们谁也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陆修承:“里正,你还是写份文书,要求大家保密,然后画押吧。”
刚才都同意的人,听说需要画押不出声了,不画押,这个事如果泄露出去,他们还能推脱说不知情,画了押,这个事被官府知道了,他们也逃不脱关系。
陆德义明白陆修承的顾忌,也明白现在情况紧急,刚想应承下来,看到在场的人的表情,怒道:“人家修承愿意承担最大的责任,只是让你们画押保密,你们都不愿意吗?大家都画押,就没人会说出去,你们要看着李阿嬤和李玉成一家全都死在今晚吗?”
周厚文:“我画。”
陆子安:“我画。”
李阿龙:“我画。”
周林:“我画。”
陆续又有几个人答应画押,但是剩下的二十多个汉子还是不出声,最后有一个汉子说道:“里正,全村的汉子并不都在这里,有的人怕死的,听到野猪躲在家里不出来,我们画押了,他们不画押,他们说出去怎么办?”
陆德义:“先救人,我自然会一一找他们画押。”
刚才的汉子继续说道:“那您先让他们画押,我等他们画押完,我保证画押。”
其他人听了也说道:“对,先让其他人画押,我最后肯定也画押。”
陆修承看向事不关己的众人,淡声道:“野猪是群居动物,而且识路,现在冬日山里没什么吃的,它们能在今晚闯进李阿嬤和李玉成家,说不定哪日就会继续下山,闯进在场的你们家,今日只有三头,哪日它们再下来可就不止三头。”
在场的人听了心里一惊,毕竟谁也不知道野猪会闯进谁家,很可能闯的是自己家,一群野猪闯进自己家的话,自己和家人都很有可能受伤,甚至丢命。
“没有禁猎令就好了,没有禁猎令我们一起合力把野猪打死,还能分到野猪肉吃。”
“对啊,不能打死,不能打伤,真是麻烦。”
......
众人还在议论,李阿嬤家院子里的野猪在吃完院子里的菘菜后,进了厨房,陆修承懒得听他们说话,悄无声息地摸进李阿嬤家,把倒在地上的李阿嬤抱了出来。众人停下议论,屏息看着他。
周厚文的妻子温蝉看他出来了,忙挤开人群,来到院门前,“修承,李阿莫是不是断气了?”
陆修承:“没有,但是再不看郎中,应该撑不了多久。”
温蝉看了一眼陆修承,说道:“既然如此,修承,李阿嬤不能进我家院子。”
陆修承理解,谁不希望自己家里放一个将死的人,他把李阿嬤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身上,温蝉拿了一碗热水出来,不好意思道:“修承,你别怪我。”
“没事。”陆修承接过热水,给李阿嬤喂了一些,但是喂不进去,李阿嬤已经不能自己吞咽。
就在这时,李玉成家厨房里的那头野猪从厨房出来了,李玉成抖着身子喊道:“里正,你们得救我们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
里正:“玉成,你先躲回房间里,拿柜子顶着门,我们正在想办法。”
陆修承淡漠地扫了一眼站在周厚文家院子里的人,听他们商议来商议去也没结果。李玉成已经躲回房间里,房间里的孩子听着外面野猪的声音惊恐地哭,野猪听到哭喊声,已经四处乱撞。
陆修承把箭缠上布,在油灯上沾了些油,在野猪撞到房门前时,点燃箭上的油布,射了一箭到房门前,野猪看到火,快速后退,惊恐夺门而出,它急促的叫喊声惊动了另外两头野猪,被激怒的三头野猪惊慌之下朝这边院子跑来,院子里的众人惊惧地四散跑开,只有小部分人和陆修承一起用火驱赶野猪。
三头野猪看靠近不了他们,开始四处奔跑,冲撞坏了好些人家的篱笆和墙,陆德义喊道:“大家快点火把它们赶回山里。”
最后,野猪被赶回了山里,李阿嬤却死在了这个冬夜,陆修承把她放回她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家,他刚想摘一把柚子叶洗手,就听到陶安推开窗户看过来。
陶安一直在房间里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院门响,忙推窗,看到是陆修承回来,他连窗户都往里关,奔跑出来,“修承,你有没有受伤?”
陆修承抬手止住了他想走近的身影,“我没受伤,但是李阿嬤被野猪撞到,死了,我刚才抱了她,你先别靠过来。”
陶安脚步一顿,脑海里出现李阿嬤瘦弱孤单却坚韧的背影,李阿嬤原本是有儿子也有丈夫的,在她三十岁那年,儿子跑到河里玩,在河里溺水,李阿嬤当时正和丈夫在田里干活,听到村人的喊叫后,他丈夫跑过去救儿子,结果父子两个都溺死在河里。李阿嬤没有丈夫跑得快,来到河边时,亲眼看着丈夫和儿子淹没在水里,要不是旁人和女儿死命拉着,她也会跟着去。
丈夫和儿子死后,李阿嬤独自抚养女儿,女儿长大后嫁到了涞北村,女儿嫁的夫婿宽厚,李阿嬤年纪大后,夫妻两个一直想把老人接到涞北村和他们一起生活,但是李阿嬤不愿意,坚持一个人生活,并且不要女儿和女婿接济,勤快的她每日在田地里忙不停,把日子过得比村里很多人都好。
想到这个孤苦坚韧的阿嬤猝然死在了这个冬夜,陶安心里一酸,他上前两步,拉过陆修承的手,“李阿嬤是好人,我不怕这些。”
最后陆修承还是摘了一把柚子叶,拉着陶安来到水缸边,舀了一勺水,把柚子叶放进去,然后把水往陶安的手上浇,陶安洗完手,又给他舀水倒水洗手。
洗完手回到房间,陆修承把身上的衣服换掉,换上了寝衣,躺到床上后,陶安靠到他怀里,“今晚是怎么回事?”
陆修承:“冬日山上没什么吃的,三头野猪应该是找不到吃的,下山后误闯到了村里。它们闯进了李阿嬤和李玉成家,李阿嬤应该是听到声响起床查看,然后被野猪撞倒,李玉成家前后院都进了两头野猪,一家受了惊吓,但是没人受伤。”
陶安:“现在禁猎令还没解除,不能伤杀野猪,后来是怎么赶走野猪的?”
陆修承:“用火把赶走的。”
陶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野猪识路,它们会不会再来村里?”
陆修承:“说不准,从明日起,你要出门叫上我,不要一个人出去。”
陶安:“好。”
陆修承搂了搂他:“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再睡一阵。”
陶安:“明日应当要忙李阿嬤的丧事,你也再睡一阵。”
第二日一早,李家的堂亲去通知李阿嬤的女儿李灵,李灵得知噩耗,哭着来涞河村奔丧。因为李阿嬤孤苦了一辈子,夫妻二人决定要大办丧事,但是李家的堂亲不同意,他们认为李阿嬤守寡多年,家里又没有汉子,丧事不易大办,买副棺材,入土为安就好。
李灵不同意,和堂亲吵了起来,“这是我娘,办丧事的银子我出,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堂亲:“你是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再是李家人,你娘的丧事是我们李家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李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现在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再是李家人,我娘的丧事不许我插手,不就是打算等丧事办完了,继续以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李家人为借口,然后侵占我们家的田地和房屋吗?”
堂亲:“什么叫侵占,你已经出嫁,你哥和你爹又不在世了,你娘去世后,你家的田地和房屋本来就该归回我们李家堂亲们。”
李灵:“你别想,你们要是敢侵占,我就敢去报官。”
两边人吵得不可开交。
另一边,昨晚上野猪慌乱奔跑时被撞破了篱笆和房屋的几户人家找上了陆德义。
“里正,我们的房子是驱赶野猪被撞破的,村里得负责帮我们修补房子。”
“对啊,得帮我们把篱笆修好。”
陆德义:“行,我一会找几个年轻汉子帮你们修补房屋和篱笆。”
陆德义把村里的人集中起来,说道:“今日说两件事,第一,大家一起帮忙给昨晚野猪窜逃时撞破的房屋和篱笆做修补,第二,野猪识路,很可能还会再闯到村子里来,所以每家每户需得派出一个汉子,两个一组,白日和晚上各两组守在山脚入村的地方,看到野猪后及时通知村里人。”
“里正,这得守多久?”
陆德义:“我也不知道,每个人先守上一轮,到时再看情况。”
因为李阿嬤的丧事,还有野猪的事,涞河村平静的冬日被打破,过了几日,李阿嬤入土为安,让众人心惶惶,夜不能安睡的野猪也没有再来,村子这才稍稍恢复平静。
在众人放松下来的时候,陆修承却依然警醒,还让陆德义敲打在山脚下轮守的人不要放松警惕。这几日陆修承没离开过陶安,去哪都和陶安一起,他们还用茅草扎了好些火把放在家里各处,以备万一,野猪如果闯进来,能第一时间点火驱赶。晚上,陆修承也十分的警醒,每晚入睡前,他都会在院门和堂屋门上扣一个碗,如果院门和堂屋门被撞,碗就会掉在地上摔碎发出声响。
这日吃过朝食后,陆修承点了一个炭盆放到堂屋,和陶安坐在堂屋里烤火,陶安拿着针线试着把之前杀鸭时洗净晒干的鸭毛缝到一双给陆修承新做的新鞋子里,而陆修承则是取了一捧栗子出来,放到炭盆上面烤,烤熟后剥出来喂给陶安吃。
炭烤的栗子特别香,陶安吃了几个让陆修承也吃,陆修承拨弄了一下炭火,看了一下外面,说道:“一会应当会下雪,中午吃烫菜怎么样?”
这几日忙李阿嬤的丧事,他们前几日买回来的羊肉还挂着冻在后院房檐下。
陶安:“好啊,就是后院只剩一点菘菜了,我再去泡点木耳、笋干、黄瓜干。”
陆修承站起来:“我去泡。”
陶安继续坐着缝鞋子,过了一会,发现外面果真下雪了,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不一会,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雪。陆修承烧了热水用来泡菜,泡好菜后兑了一杯蜂蜜水给陶安拿过去,“喝点水。”
陶安:“这雪真大,在山脚下守着的人估计站不住。”
陆修承:“里正昨日已经叫人搭了一个挡风的凉棚,还让人去后山砍了柴放在凉棚。”
陶安:“有火烤着应该还行,今晚是不是到你和李阿龙?”
陆修承:“上半夜是我和李阿龙,下半夜是其他人。”
陶安:“晚上比白日更冷,你晚上拿一张棉被过去盖身上。”
陆修承:“有火烤着不用。”家里就两张棉被,他拿走一张,陶安就没垫被了。
陶安知道说不过他,不和他争辩,决定今晚亲自送过去。
两人聊了一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陆修承给炭盆加了炭,然后把小铁锅放上来,往里放了一根打断成两截的筒骨,筒骨熬煮了一个半个时辰后发出淡淡的肉汤香味。炖上骨头汤后,陆修承去了厨房蒸米饭。
正好米饭,陆修承从厨房出来,说道:“我去摘棵菘菜,顺便把羊肉拿下来切。”
陶安手里的鞋子还差一点就缝完,“好,你先弄,我一会过来帮忙。”
陶安缝完最后一点,来到厨房,看到陆修承正在切羊肉,薄薄的羊肉切了两大碟。陶安拿起那棵菘菜,想洗菜,陆修承拦住了他,“水很冰,放着,切完羊肉我来洗。”
陶安无奈,自从天气变冷后,凡是需要清洗东西,陆修承几乎都不让他沾手,“修承,我也想干点活,不想什么都让你照顾我。”
陆修承:“你刚才给我做鞋不是干活?”
陶安:“你知道我说的是洗衣做饭这些活。”
陆修承:“陶安,我是你夫君,不是你主家,不需要你侍候我,洗衣做饭这些活我们谁做都可以,我只是不想你冻到手长冻疮,我皮糙肉厚怎么冻都不会长冻疮。”
陶安只好把菘菜放下,“那我把你弄好的菜端到堂屋?”
陆修承:“去吧,可以先放一些笋干和木耳进去煮着。”
陶安端碗菜,放了一些笋干和木耳进去煮着后,又去厨房铲米饭,陆修承业洗好了菘菜,两人回到堂屋,围坐在炭盆两边。铁锅里的骨头汤和笋干、木耳正在翻滚着,陆修承往里放了一些羊肉,等到羊肉变色后,对陶安说道:“好了,吃吧。”
外面下着雪,天寒地冻,陶安和陆修承围着温暖的炭盆,一边烫菜一边慢慢吃,身体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吃到嘴里的肉和菜也是热热的,一点也不感觉冷。陶安头一次这样吃饭,很是新奇。
陶安嘴里咬着一片笋干,咽下去后,回道:“竹笋新鲜的时候清炒好吃,晒干后吃笋干,居然比新鲜的竹笋好吃。”
陆修承给他夹羊肉,“多吃些羊肉,冬天吃羊肉滋补。”
陶安:“我吃不过来了,这样吃饭,感觉每样菜都好好吃。”
陆修承:“那就慢慢吃,吃多些。”
陶安:“好。”
一顿烫菜吃得身心都熨烫。
到了傍晚,他们早早开始吃晚饭,吃完晚饭后,李阿龙过来找陆修承,陶安在他们出门时拿了一张棉被给陆修承。
陆修承不要,“你怕冷,你留着盖。”
陶安看着他,“那我晚点给你送过去。”
陆修承知道陶安是吃准了他不舍得他跑出去受冷,无奈地在他耳朵上捏了捏,接过了棉被,陶安对他笑笑,然后又塞了一小布袋的栗子和瓜子给李阿龙,“你们守夜的时候烤点栗子,吃点瓜子,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李阿龙:“哟,这主意不错。”
陆修承:“我们走了,你关好门,早点睡。”
陶安送他们出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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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旦快乐呀,祝大家2026事事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