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承去陆芳家帮忙打了两日稻谷,两日后,陆芳家的稻谷打完了。又过了两日,涞河村整个村的稻谷都快收割完了,只有个别动作慢的人家的稻田还没收割完,陆山和孟冬梅家的就是其中一个。按道理说他们家的田不多,家里又有好几个汉子,理应早就收割完了。
何香带着孩子过来串门时,问道:“你知道你们二叔一家的稻田为什么还没收割完吗?”
陶安:“为什么?”
何香:“自从得知刘小雯不是真的有孕后,婆媳两个天天吵架,吵多了,最近这几日,刘小雯开始怂恿陆鸿和他爹娘分家,要两口子单独过。陆景还没成亲呢,哥嫂就要分家另过,人家会怎么会说他们家,陆景还怎么说亲?冬梅婶子不愿意,于是刘小雯就故意气她,在家吵,到了田里也吵,陆山和陆景嫌丢人,就不去田里了,田里只有小云一个半大孩子在割稻谷。”
陶安皱眉:“为了斗气连家里的粮食都不管了?”
何香:“对啊,这要是下一场大雨把她们粮食淹了,没粮食吃,看她们还怎么吵,那两个是蠢的,家里的汉子一个个也是没用,任由她们吵。”
陶安:“把粮食糟蹋了,有得他们后悔的。”
何香:“这一家子真的是天天给人当笑话看也不觉得丢人,还好修承态度强硬,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不然还得影响你们。”
陶安:“是啊。”
天公作美,晒稻谷这几日没有下过雨,陶安他们的稻谷晾晒在院子里,翻晒方便,陶安隔上半个时辰就用木耙翻动一次,稻谷干得快,早早地就把稻谷晒干放到了粮仓里。
收完稻谷半个月后,其他人家的稻谷也都晒干了,官府派了人下来协助里正开始收田赋和丁税。田赋根据每家的面积和产量来算,丁税则是根据家里男丁的数量来收。陶安和陆修承的稻谷收了五石,交完田赋和丁税只剩下三石多。他们家只有陆修承一个男丁都如此,家里男丁多的人家要交更多。交完田赋和丁税,今年丰收的喜悦淡去了不少,赋税就是压在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头上的一块巨石。
村里交完赋税后,各家开始推着家里剩下的稻谷去镇上卖,他们年年种稻谷,但是却吃不上稻米,家里的稻谷都是要卖掉换银子作家用的,他们的吃食靠的是旱地种的黍米和高粱等杂粮。
陶安问陆修承:“我们的稻谷真的不卖吗?”
陆修承:“不卖,留着我们自己吃,卖稻谷还得又交一笔税。”
陶安想到那沉重的赋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陆修承用袋子装了一袋新晒干的稻谷,对陶安道,“走,我们拉墨玉去磨坊,磨些新稻米吃。”
陶安跟着他来到村里的磨坊,磨坊没有人,陆修承倒了一些稻谷到平整的磨石上,然后让墨玉拉动圆柱形的碾石,围着磨石转圈。脱完稻壳回家,陶安用簸箕筛出谷壳,这些谷壳可以收起来做枕头,也可以拿来喂墨玉和喂鸡。
筛完谷壳,剩下的就是稻米,他们午饭用新稻米蒸的米饭,配上早上从李屠户家割的猪肉,和猪骨炖的骨头汤。陆修承之前买的是陈米,陈米已经很好吃了,现在用新米煮的米饭米香更浓,他们吃了一顿美美的午饭。
吃完午饭,李阿龙来找陆修承,“修承,走,去田里找泥鳅去。”
这是他们小时候常干的事,每次收割完稻谷,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拿着木盆去稻田里翻泥鳅。陆修承想着今日无事,于是就和李阿龙去了田里,出门时问陶安要不要一起去。
陶安想了一下,“我还有一只鞋没做好,我还是不去了。”
陆修承心想外面热,不去也好。陆修承和李阿龙出去后,陶安拿出针线筐开始做鞋子,上次陆修承被河水冲走,他跑去河边找他时跑脱了一只鞋,后来找不到了,他只好给自己重新做一只鞋,前些时日忙着收割稻谷等没时间,今日得空刚好可以做鞋。
忙了一会,林阳过来了,“陶安,李阿龙刚才出门去翻泥鳅了,我们现在去涞北村?”
本来得知有孕后五日林阳就应该再去找郎中把脉的,但林阳想到陶安也想去找郎中把脉,李阿龙跟着不方便,就想让李阿龙不要去,可是李阿龙说什么也不放心,一定要和他一起去,林阳一时说服不了他,加上他喝了郎中的药后,不再头晕,所以就和李阿龙说等他忙完农收再去,就这样耽搁了几日。今日看到李阿龙出门,林阳就赶紧过来找陶安。
刚好陆修承也不在家,陶安放下针线筐就和林阳一起出门去涞北村。从涞河村去涞北村需要沿着涞河村的旱地那边的的山脚走,走过山脚后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道,来到河边,过了桥就是涞北村的稻田。
陶安和林阳一边走一边聊,越靠近涞北村心跳越快,他害怕一会会听到郎中说不好的话,林阳见状说道:“陶安,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好好走路,你要是摔了,一会回去你家修承又该心疼了。”
陶安被他这么一说不再胡想,想到林阳现在有孕在身,连忙收敛心神扶着林阳,“你也当心些。”
陶安跟着林阳来到涞北村的郎中家里,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用簸箕晾晒着各种草药,陶德没摔断腿以前,他们家院子也时常会晾晒草药,看到这样的场景,陶安放松了一些。
郎中看到林阳,说道:“你这哥儿,不是让你五日后来的吗,怎么耽搁了好几日才来?”说完,看到林阳身边的陶安,话音一顿。
陶安忙道:“孟大夫,林阳是为了等我才迟了几日的,你别责怪他。”
孟大夫:“等你?你上次高热还没好?”
陶安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回道:“没有,喝了您开的药第二日就好了,这次来,是想找您看看别的......”
孟大夫看他越说声音越小猜到了他是来看什么的,在心里叹了一声,心道还想帮他瞒一瞒呢,他自己却找上门来了,罢了,时也,命也,回道:“我先帮这个哥儿把脉,你稍等。”
郎中帮林阳把完脉后,说道:“那日给你开的药对症,你再抓几副巩固一下就行。”
林阳:“多谢孟大夫。”
孟大夫把自己妻子叫来,让她带林阳去抓药,林阳跟着大夫妻子离开后,孟大夫对陶安道:“你想把脉看什么?”
陶安:“我成亲多月,一直未孕,想看看身体是否有碍。”
孟大夫已经知道他的情况但还是让他伸手出来,重新细细给他把脉了一遍,收回手后,说道:“你的身体以往亏损太严重,伤了底子。”
陶安心里一紧,“什,什么意思?”
孟大夫:“意思就是你的身体底子常年亏损太严重,影响到了孕事,极难有孕。”
陶安心直往下坠,犹如置身冰窟:“您是说我......我以后都不会有孩子?”
孟大夫:“有没有要看你的命数,但从你的脉象来看极难。”
陶安脸色煞白,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言。
孟大夫看他这个样子,心有不忍,说道:“或许是老夫医术有限,你可去镇上另寻大夫看看,说不定别的大夫有办法能帮你调理一二。”
陶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孟大夫家的,来到涞北村的稻田中间,林阳一把拉住低着头乱走的他,“陶安,孟大夫和你说什么了,你为什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陶安木木地摇摇头,“没说什么,我没事。”
林阳:“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样子像没事的样子?你和我说一下,到底怎么了?”
陶安看向焦急的林阳,突然捂着脸蹲下来,痛哭出声。
林阳知道陶安今日是来看什么的,刚才从郎中家看到陶安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样子,林阳就有了猜测,现在再看陶安这个样子,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林阳眼含热泪抬头望天:老天爷啊,你怎么忍心这么对陶安,他以前过得那么苦,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他?
林阳也蹲下坐到一旁,看着陶安哭,等到陶安哭得差不多了,他递了一张布巾给陶安,“擦擦脸。”
陶安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用稻田里的水沾湿布巾,敷到眼睛上,他不想红着眼睛回去,陆修承看到了肯定会问,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和陆修承说这件事。心里依然钝痛,但是这么多年苦过来,陶安已经习惯生活时不时带给他的各种不好,他的命就是这么苦,他居然还傻傻地以为遇到陆修承,他以后都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苦。想到陆修承,陶安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陶安强迫自己忍住。
林阳接过他手里的布巾,轻轻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问道:“孟大夫到底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和我说说,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陶安:“孟大夫说我身体亏损严重,伤了底子,极难有孕。”
林阳猜到了,但是陶安亲口说出来,还是心里一沉,想了想,说道:“陶安,孟大夫虽然医术不错,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乡村郎中,我们找机会去一趟镇上,你找镇上的郎中再诊脉看看,说不定别的郎中有办法帮你调理好。”
陶安:“孟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但真的会有郎中能调理好吗?”
林阳:“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要就这么认命?”
陶安不想就这么认命,但是想起以前那些一年到头都在挨饿的日子,他觉得孟大夫说他底子亏损严重说得很对,底子已经坏了,还能调理好吗?
陶安心乱如麻:“我不知道。”
林阳:“那,你要告诉陆修承吗?”
陶安想了想,摇摇头。
从成亲以来,陆修承就经常和他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山上时,好不容易找到的野鸡蛋和野鸡,还有红菇和野蜂蜜,陆修承全都不卖,留给他补身体。下山后也是经常买肉,让他吃好喝好,郎中说他气血不足,陆修承更是转头就花大银子买了梗米,白面,还有各种温补的药材。现在家里新收的稻谷陆修承也说不卖,留着自己吃。
陆修承费尽心思,不惜花大量的银子在吃食上,就是希望他养好身体早日怀上孩子。他和林阳还有何香去挖竹笋,陆修承去接他的那日,陆修承和他说“你那么喜欢雨哥儿,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把身体养好,才能早日有孩子。”
如此种种都说明陆修承是希望他能早日怀上孩子的,现在大夫却说他极难孕,陶安想到还热切地盼着他有孕的陆修承,心里难过极了。
过了良久,陶安说道:“先不告诉他,我去镇上找别的郎中看看,实在不行,我再告诉他。”
林阳:“好,你找个机会,我陪你去镇上。”
陶安:“你现在不能走动太多,也不能受颠簸,我自己去就行。”
林阳:“没那么脆弱,我陪你去。”
陶安没和他争辩,决定找个机会自己去。
陶安回到家时,陆修承还没回来,他去房间的铜镜中看了看,眼睛有一点红肿,他赶紧去拧了一块湿布巾,打算再敷一下。
陆修承和李阿龙来到稻田时,一些大人正带着家里孩子在翻自家的稻田。刚割完稻谷的稻田还有稻杆需要晾晒,稻田里还没放水。一手揪住稻田里割掉稻杆后剩下的稻杆根,一手向下挖,挖起稻杆根底下的那一块泥,运气好会看到底下有大概手掌长的泥鳅。
每次有孩子翻到了泥鳅,那孩子开心的喊叫声能传遍整个田野,这是孩子们农忙完后不可多得的乐趣,田野中时不时响起孩子的欢叫声。
不过这种找泥鳅的办法,找完一块田可能都找不到两斤泥鳅。但很多人还是会乐此不彼地揪稻根找泥鳅,毕竟花上半日哪怕只找到一斤,回家一煎一煮就是一道肉菜。陆修承不缺这一口肉吃,他是觉得泥鳅滋补,反正在家无事,去找一些回来给陶安吃也不错。
陆修承在自己田里翻了一阵,收获还不错,李阿龙这个二憨,自己翻得不多,就来看陆修承翻,等陆修承翻出来了就来抢,还振振有词,“我家林阳最近胃口不好,他爱吃泥鳅,你给我一些,你就当是给你堂侄吃。”
陆修承被他的无赖样气笑,“自己翻。”
李阿龙看他不给,就偷偷从后面偷拿他翻出来后放到木盆里的泥鳅,陆修承踹他,两个已经二十好几的汉子就像小时候一样,在稻田里打了一架。最后陆修承还是任由李阿龙笑嘻嘻地从盆里抓走了七八条泥鳅。
陆修承端着剩下的一斤多泥鳅回家,进了院门,喊道:“陶安,过来帮我舀一下水。”
陶安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一身衣服全是泥,随口道:“你这是怎么了?在田里滚了一圈?”
陆修承想起刚才和李阿龙在田里“打”的那一架,难得有些尴尬,低头搓洗手上的泥,“没有,不小心弄的。”
陶安:“哦,我以为你和李阿龙在田里打架了。”
陆修承:“......这些泥鳅你想怎么吃?”
陶安:“我以前都是拿棍子串了烧火烤熟了吃。”陶安以前也翻过泥鳅吃,不过翻半天都不一定能翻到一条,翻到了他就在外面偷偷烤着吃了,拿回家就没他的份了。
陆修承抬头看向他,本想问他烤着吃味道怎么样,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他有些红肿的双眼,眉头一拧,“你哭过?”
陶安抬手揉了揉双眼,说出刚才想好的借口,“没有,刚才整理了一下谷壳,手上沾到了谷壳上的毛刺,忘了洗手,后面眼睛有些痒,用手揉了揉眼睛,结果眼睛更痒了。”
陆修承抓住他的手,“别揉了,越揉越痒,用干净布巾沾水擦洗一下。”
陶安:“哦,好。”
陶安拿了干净布巾出来,陆修承把布巾拿了过去,把布巾沾湿后,低着头,一手固定在他后脑勺上,一手轻轻地擦拭他红肿的眼睛。陆修承的俊脸近在咫尺,陶安看着他面对他人总是十分淡漠的双眼正温柔而认真地看着他,想到孟大夫的话,心里一酸,眼角溢出一滴泪。
陆修承见状,马上停下手上的动作,懊恼道:“弄疼你了?”
陶安慌乱地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有......有一点,我......我自己擦。”
陆修承:“当心些。”
陶安:“好。”
那些泥鳅他们最后分成了两半,一半煎着吃,一半则是在第二日早上放到粥里一起煮粥。这种做法是陆修承想到有人会在老人和孩子吃的粥里放些肉糜,做成肉粥,就想着放泥鳅试试,没想到加了泥鳅煮出来的粥,味道竟然十分的不错。
陆修承对陶安道:“多吃些。”
陶安吃粥的动作一顿,随后道:“好。”
第二日陆修承去砍了竹子回来,陶安破了一些竹篾后,他们拿着扁担和竹篾去了田里。田里的稻草已经干了,他们去把稻草捆绑了挑回家。捆绑的时候,没有全部捆绑完,陆修承撒了一些到稻田里沤肥。
挑回来的稻草一半放到柴房当柴火,一半放到墨玉的螺棚上面。螺棚搭的茅草还是不够厚,上次下雨,螺棚到处漏水。陆修承拿了木梯子,踩到螺棚的茅草上,陶安则是拿叉子把一扎扎稻草举高递给陆修承,陆修承再把稻草均匀地铺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修承问陶安:“你这两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陶安:“...没有。”
陆修承:“那是遇到什么事了?”
陶安:“没有,怎么了?”
陆修承:“看你情绪不高,整个人蔫蔫的,如果身体不舒服和我说,我带你去看郎中,别硬撑。”
陶安听到郎中,心里一跳,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不舒服,就是天太热了,不想动弹。”
这天的确太热了,村里已经有两个老人中了暑气卧病在床,陆修承想了想,“要不我们进山住几日?那山洞夏日住着凉快。”
陶安:“可是这两日就得播种育秧,家里的田也马上得犁,现在打不了猎,入山也做不了什么,还是不去了吧?”
陆修承:“那你如果感觉头晕想吐一定要及时说。”
陶安:“好。”
转天,村里一些人开始犁田,陶安想着去扶犁,陆修承没让,“你在家歇着,我带墨玉去田里,牛能犁田,墨玉比牛聪明,训练一翻,应当也能犁田。”
犁田当日,陶安跟着去田里看,看到墨玉拉着梨在田里乱走一通,不会拉直线,有时还走得飞快,陆修承在后面扶着梨,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手里的犁东倒西歪。就这么胡乱梨了一阵,田里翻起来的泥东一块,西一块,深一块,浅一块。
陶安在旁边看了,说道:“那边里正家的水牛也在犁田,要不牵墨玉过去,让它看看?”
陆修承牵着墨玉过去,里正家的水牛正在里正儿子的吆喝下稳稳地直直地往前走,墨玉看了一眼,低头吃草,不再看。陶安走过去,在它头上摸了摸,“墨玉,你看那大水牛,它拉梨拉得多好,那翻起来的泥又深又直,你好好看看那水牛怎么拉犁的,跟它学一学,你那么聪明,你学会了肯定比那大水牛拉得好。”
旁边一个路过的婶子看陶安对着一个骡子像对着一个孩子那样温柔地哄,听到直笑,“哎哟,安哥儿,你太有趣了,你和它说话,这骡子能听懂吗?”
陶安时常和墨玉说话,他习惯了,没想到别人会听到,一时有些尴尬,回道:“能的,它很聪明。”
墨玉极其配合地看了一眼那婶子,然后拿头在陶安掌心蹭了蹭。
那婶子看得稀奇,对一旁的陆修承调侃道:“修承,安哥儿对着骡子都这么有耐心,说话这么温和,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安哥儿肯定极宠孩子,看来你得做个严父了。”
陆修承想象了一下陶安日后和他们的孩子在一起时的样子,觉得这个婶子说得没错,以陶安的性子肯定极宠孩子,估计骂都不会骂一句,想象着孩子做错事,他训斥孩子,陶安抱着孩子护在怀里的样子,陆修承笑了一下。
旁边的陶安听到那婶子的话却是神色一滞,再看陆修承因为婶子的话笑了,心里更是钝钝发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