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房,陆修承马上关紧门,客房里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陶安不识字,平时也没有机会看到纸张和字,现在眼前就有一幅字,他好奇地一直盯着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知道陆修承识字,于是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修承看看,回道:“宾至如归。”
陶安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陆修承当初只学了一些常用字,并不懂释文解字,就字面意思猜道:“应是说在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
陶安看看房间里的床、桌、椅子、搁洗手盆的架子,墙上的字,不解道:“这里比很多人的家好太多了,在这里怎么会像回到家一样?”
陆修承:“他们乱挂的吧。”
过了一会,店小二领着一个伙计端来了供他们净手的水,还有热茶。放下东西,离开前店小二说道:“二位客官有事可到下面柜台唤我。”
陆修承点了一下头,店小二和伙计出去后,对陶安说道:“快洗手吃煎饼,一会该凉了。”
陶安过去洗手,还顺便洗了一把脸才坐到桌边,陆修承拿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他面前。陶安看着那杯茶,问道:“这茶要钱吗?”
陆修承:“这是普通的茶,不用另外再给钱,要是要好茶就得另外给钱。”
陶安这才端起茶杯,小口地缀饮了一口茶,大安朝兴茶,寻常百姓家里也会有一些便宜的茶叶,但大都只有家里来客人时才会沏茶。喝了几口热茶,又吃了一个煎饼,饿过头的胃舒服了很多,陶安敏锐的察觉到陆修承吃饼煎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似乎在想什么,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陆修承不想他担心,回道:“没事。”
自进城门检查完过所,察觉到那个武官和楼下那个髯面大汉的眼神交流不对劲后,陆修承一直非常警惕周围的人。进了城门,推着板车往城中心走的时候,他叮嘱陶安如果走丢就在原地靠边等,就是担心有人打他们猎物的主意,争抢间发生混乱,两人走失。
但是走了一路,一直到他们顺利卖完所有东西,他都没发现周围有不对劲的人,他还暗想难道那武官和髯面大汉当时的眼神交流,针对的不是他们,是他多心了。原来并不是他多想,他们的确有鬼,在这等着呢!
这些武官看上他们的东西了,但是他们打的不是抢东西的主意,而是让他们把东西卖完,再打他们身上的银子的主意。当街抢猎物太惹眼,而且抢到手再拿去卖既麻烦又容易暴露,抢银子的话方便省事。
反正他们卖完东西,城门已经关了,肯定要在城里住宿,住宿要登记信息,以这些人的权力和人脉,不愁找不到他们。就看现在这些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他们住宿的客栈,就知道他们估计早就和各个客栈打好招呼了,在他们刚住进来,消息就传出去了。
那些猎物是他和陶安辛辛苦苦打到的,陆修承不想让这些人得逞,但是这些人是官,这里又是他们的权力地盘范围内,他和陶安一介草民,如何才能斗得过他们?
陆修承陷入沉思太久,以至于陶安察觉到了他的忧虑,陶安一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但是这次他觉得陆修承没有说实话,能让陆修承这么忧虑的肯定不是小事。陶安没了吃东西的心情,担心地看着陆修承,同时细细回想了一翻,在买煎饼之前陆修承都是正常的,直到回道客栈后,准确来说好像是进客栈时,看到柜台前的那两个男人后,陆修承才不对劲的。
陶安试探道:“可是刚才楼下那两个人有问题?”
陆修承看向他,“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
陶安:“我没看出他们有问题,我是感觉见到他们之后,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
陆修承知道陶安细心,但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腻,怕陶安担心,他已经尽力隐藏情绪了,没想到陶安还是感知到了。他又想到陶安虽然胆小,但是他不是脆弱的人,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他,所以还是如实回道:“我觉得他们有问题。”
陶安:“他们有什么问题?”
陆修承:“你觉得刚才楼下见的那个髯面大汉眼熟吗?”
陶安回想了一下,他不敢细看陌生人,刚才只无意中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当时只看到了一脸髯须,五官什么的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他很快就想起进城门排队,还没到他们时,他远远的抬头看了一下前面那些武官,当时好像也有一个髯面大汉。
陶安:“难道刚才楼下那个髯面大汉和我们进城门时,站在检查过所的武官后面的那个髯面大汉是同一个人?”
陆修承:“嗯,他们是同一个人。”
陶安:“你是想说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是我们的过所有问题吗?”
陆修承:“不是,我们的过所没问题,他应该是奔着我们卖完东西的银子来的?”
陶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可是,可是他们是官,他们怎么会......”
陆修承冷笑一声,“他们有什么不会的!”在军营时他听到不少消息,他们在战场卖命,可是那些筹运粮草的官员贪军费,边疆的战士饭都吃不饱,他们却贪得无厌,朱门酒肉臭。还有那些战死的同袍,他们的抚恤银,一层层往下发,到了他们家人手里就剩下一点点,他们连人命钱都要贪,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陶安:“那,他们会怎么样?”
陆修承:“他们虽嚣张却应该不敢明抢,很可能是趁我们晚上睡着后来偷。”
陶安:“要不我们把一部分银子藏起来,就留一部分给他们拿走?”
陆修承:“城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我们具体卖了多少银子,他们应该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
陶安:“那怎么办?”
陆修承:“让我想想。”
陆修承想了一会,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宵禁开始后,客栈慢慢安静下来,陆修承和陶安突然推门而出,一边大声喊小二,一边往楼下跑,“小二,小二。”
店小二忙从柜台出来,“怎么了?”
陆修承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领,怒目而视,吼道:“你们这家黑店,趁我们外出买吃食,偷偷进我们房间,把我们的银子偷走,你们赶紧把我们银子还给我们。”
陶安一边哭一边道:“那是我们全部的银子了,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就等着这些银子买药救命了,你们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们了。”
一些客房的人被这动静惊醒,很多人出来看热闹,陆修承留意到刚才和髯面大汉在一起的那个人也出来了。拳头挥起就要揍店小二,店里的伙计看陆修承要动手揍人,连忙上前拉住他,“客官,有事好说,别动手。”
陆修承佯装拼命挣扎,“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们出门前银子还在,出一趟门回来银子就不见了,只有你们有我们房间的钥匙,不是你们偷的,还能是谁?”
那个和髯面大汉一伙的人一脸凝重,这对夫夫的表情不像作假,难道有人也盯上了他们,而且比他们先动手了?这不是没有可能,这对夫夫推着那么大一头鹿和獐子进城,很多人都看到了。那人朝店小二指了指楼上,悄悄走了。
陶安哭得咽不上气,陆修承也眼眶泛红,一把挣脱那两个伙计就要往外走,“你们不给回我们银子,我就去报官。”
店小二连忙和伙计一起拦住他,“客官,现在宵禁开始了,你出去会被行鞭刑。”
陆修承抓起店小二,“你和我一起去,行鞭刑就行鞭刑,反正银子没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最后掌柜出来了,掌柜当着众多住客的面向陆修承和陶安保证,明早宵禁解除后,一定和他们一起去报官,给他们一个交待,一些住客也帮着劝,说这个时候出去可能会连命都没了。陆修承和陶安最后在大家同情的目光下回了客房。
回到客房,关上门后,陶安低声问陆修承:“怎么样?”
陆修承看向他们的东西,看着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得出所有东西都被人翻找过了,“他们刚才来我们房间确认银子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陶安:“他们会信我们的银子被人偷了吗?”
陆修承:“他们没搜到银子,又不知道我们已经发觉他们的意图了,加上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我又那么愤怒,他们应该会信。”
陶安:“那明早掌柜真和我们一起去报官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去吗?”
陆修承:“要去,要不然他们会明白过来我们是在骗他们。”
陶安:“那见了官,要是查出是我们自己把银子藏起来了,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
陆修承:“只要我们不承认,他们查不出来的,只会不了了之。”
陶安想到明天要去县衙,要见官就害怕。陆修承拉着他躺到床上,拿手捂着他眼睛,“什么都别想,睡吧。”
陆修承的手很暖,他就躺在旁边,陶安忽然觉得只要和陆修承一起,好像去见官也不是那么可怕。
陶安慢慢睡着,第二天早上,他睁眼的时候发现陆修承不在房间,陶安以为陆修承有事出去了,但是等了一刻钟也没见他回来,陶安心里开始不安,鼓起勇气出门下楼。掌柜和店小二都在,看到他,掌柜笑道:“客官,昨晚睡得好吗?”
陶安:“还,还好。你们见我夫君了吗?”
掌柜:“你夫君早上和我们说银子找到了,他先走一步去推板车,让我们等你睡醒后告诉你,他在昨天进城的城门口等你。”
陶安身体一晃,脑子嗡嗡嗡振,陆修承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先去推板车的,更不可能让他自己去城门口等他,因为陆修承知道他第一次来安县,根本就不认识路。陆修承出事了,他肯定被那些人带走了,这店里的掌柜和小二和他们是同伙,他们不可能帮他的。
陶安又担心又害怕,强撑着回到房间,他狠狠地在自己虎口处咬了一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陆修承?陶安突然想到李婉,李婉的妹妹和妹夫在安县开酒馆,他们会不会有办法救陆修承?
陶安连忙收拾东西离开,掌柜和店小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两个无权无势的乡民居然还妄想和官斗,真是愚不可及!
昨晚髯面大汉他们其实是信了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拿到了陶安他们的银子了的,但是他们没有就此作罢,他们想知道是谁和他们作对,于是派人下去查,这一查就发现昨晚没有人在陶安他们住的客栈得手一百多两银子,于是他们想到他们很可能被陆修承骗了,银子还在他手上,只不过被他藏起来了。
那个哥儿一看就是个胆小的,能想出这个主意,并且能把银子藏得他们找不到的只有陆修承。于是,今天早上,店小二敲门,以掌柜请陆修承下去商量怎么报官为由,把陆修承叫到了掌柜房间,髯面大汉那些人就在掌柜房间里把陆修承迷晕绑走了。客栈人多眼杂,他们打算把他绑到别的地方再逼问他把银子藏到哪里。那时候,陶安还没睡醒。
陶安记性很好,还记得李婉昨天说她妹妹和妹夫的酒馆在七里街,酒馆名字叫悦来酒馆。离开客栈后,陶安找了一个面善的大娘打听七里街怎么走,那大娘热心地告诉了他怎么走。
陶安道谢后快速朝大娘说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昨天一天的所见所遇,特别是干货店里的那个伙计。世道艰难,人心凉薄,谁都自顾不暇,虽然他和陆修承昨天救了李婉的孩子,但是他如果空手上门求助,李婉妹夫可能见都不会见他。
陶安压下满腔的心酸,吸吸鼻子,转身往回走,他假装找不到路在原地转了一圈,好像没有人跟着他,他朝昨晚住的客栈的后院外围墙走去。昨晚陆修承拿着银子偷偷翻窗下楼,在客栈后院一处出水口的围墙根处,撬开了几块砖,把装着银子的布袋藏了进去。为了方便拿回银子,他还把围墙外的砖也撬松了,拿开砖头就能拿到布袋。
陶安找到出水口,又仔细查看两边围墙根的砖头,发现了几块好像有松动过的砖头,他左右看了看,客栈后院在一条小巷,这会小巷没人,他拿开砖头,快速把装着银子的布袋拿出来,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拿着这么多银子,陶安心惊胆战地来到了七里街,很快就找到了悦来酒馆。在进门前,陶安心思一动,不能把希望全压在李婉妹夫身上,他偷偷把银子分成了两份。这才往悦来酒馆走去,刚进门就看到了李婉。李婉看到陶安很惊喜,陶安却无暇和她闲话,直接说了来找她的目的。
李婉连忙带着他去酒馆后院找她妹夫林勇,林勇得知陶安的来意,上下打量了一翻陶安,为难道:“我倒是识得一个人能救陆老弟,不过他不会白帮忙......”
陶安有些迟疑,他不懂看人,不知道林勇可不可靠,但是除了林勇,他也没别的人可求助了,陶安想到陆修承现在下落不明,一咬牙,拿出一份银子,“林大哥,我们卖猎物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林勇一看,居然有六十多两,吃惊不已。他以为陶安他们的银子真的被人偷了,陶安身上没钱,就没利可图,他刚才说那话的本意是借没钱不好办事的籍口拒绝帮忙。没想到这哥儿有钱,而且有六十多两这么多,那他拿三十两去找找门路,剩下的就是他的了。林勇当即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人救出来。”
林勇拿着银子出去了,过了两刻钟回来说那人同意帮忙,让陶安跟他一起走,李婉说她陪陶安一起去。陶安和李婉跟着林勇来到一处酒楼,一个男子坐在窗边,看到他们过来,瞥了一眼林勇,问陶安:“你给了多少银子林勇?”
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陶安顾不得害羞和尴尬,他现在只想快点把陆修承救出来,弯了弯腰,回道:“我给了林大哥七十两,我只有这么多了,求你帮忙救救我夫君。”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勇,林勇谄笑着又拿出三十两给他,“这是想着事成后再给你的。”
那男人拿过林勇手上的银子,对陶安说道:“再过半刻钟,县令的轿子会从这家酒楼前面经过,你到时拦住轿子喊救命,县令会帮你把你夫君救出来的。”
说完,男人就走了。陶安懵在原地,看向林勇,林勇心虚地摸摸鼻子,他其实并不认识能救陆修承的人,他只认识一个在县衙做事的人,就是刚才的男人。他糊弄陶安道:“县令是安县最厉害的人,他一定能救陆老弟,你就按他说的办。”
李婉闻言皱眉看向林勇,她不是一无所知的陶安,她知道普通人胆敢当街拦官没几个有好下场,刚想说什么,林勇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他是答应陶安帮忙想办法救人,至于这办法有没有用就看陶安的运气了。
李婉想到家里家暴的丈夫,想到年幼的孩子,还有昨晚林勇说的可以帮她在一大户人家找一份工,看了看陶安,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陶安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被林勇糊弄了,要是找县令的话,他可以直接去县衙,他是怕县令和那些人认识,会维护那些人才没去县衙的。可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就在这时,一顶轿子远远地往这边过来,陶安一咬牙,走出酒楼,在轿子前面跪下,喊道:“求县令大人救救我夫君。”
县令尹青文刚来安县就任三月,诸事待梳理,他坐在轿子里,正想着该怎么处理那些检查过所的武官凭借检查的便利谋财害命的事,就听到有人拦轿,随手撩开轿帘一看,一眼认出拦轿的哥儿正是他昨天催马进城,在城门口差点被他的马踩到的那个哥儿。
前面的护卫看到有人拦轿,正要把陶安拖下去,就听到县令让他把人带到县衙。到了县衙,尹青文让陶安把详情说清楚,得知又是那些检查过所的武官做的好事,内心气极,当即命人去寻陆修承的下落,又让人带陶安去县衙后面坐着等消息。
陶安听他的语气好像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偷偷抬头觑了一眼,看清他的样子后十分惊讶,他认出了尹青文就是昨天骑在马上的人。
尹青文的人找到陆修承时,陆修承刚挣脱束缚不久,正在想办法逃离。髯面大汉和几个同伴把他引到掌柜房间,怕他喊叫惊动别人,用迷药把他迷晕,然后把他扛离了客栈。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处民宅,被人捆在一张椅子上。陆修承费了一些功夫把绳子挣脱,正想逃走,那些人估摸着他该醒了,进来想逼问他,就看到他已经挣脱了绳子,陆修承先一步动手,一脚踹倒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其他人马上围过来......尹青文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尹青文的人把陆修承和髯面大汉那些人全都带回了县衙,尹青文当即开堂。过了一个多时辰,陶安才见到陆修承。看到陆修承的那一刻,陶安什么都顾不上,扑到陆修承怀里,整个人抖得如秋风扫荡的落叶......
陆修承也紧紧地抱住他,任由陶安无声地哭着发泄强撑多时的担心和恐惧,良久才说道:“没事了,别怕。”
陶安哽咽道:“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他一刻也不想待在安县了。
这时已经过了晌午,这个时辰回去,没等走到半道天就黑了,到时要夜宿野外,正常来说,他们应该再住一晚,明早一早离开,时间才合适。
但是陆修承没有犹豫,马上回道:“好,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