獐子,梅花鹿,狐狸,松子,鹿角都放在板车上,陆修承推车,陶安走在他旁边举着两根燃烧着的长木头。这个点,大家都还在睡眠中,村里有人养有狗,怕惊扰狗子吠叫吵醒大家,陆修承和陶安没走村中间的近道,绕着村子外围走。
出了涞河村,乡野静悄悄的,漫无边际的漆黑中,只有他们走路的脚步声,和板车轮子在泥土里碾过的声音。陶安举着火把照亮他们脚下的方寸之地,乡道坑洼不平,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还好这些天没有下雨,赶上下雨天,道路会变得泥泞不堪,将会走得十分艰难。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又是在乡野间行走,但是陆修承就走在旁边,陶安倒是不怕。以前在凤和村,每到割完稻谷在大稻场晾晒的时候,村里的一些人,或者是别村的人会偷稻谷,这就需要有人在稻场守夜,轮到他们家时,如果他爹入山采药了,他哥就会让他去稻场守夜。明明这是他自己该做的事,却推给陶安,也不管他一个哥儿在稻场守夜会不会被坏人盯上。
稻场在村头,晚上周围全都黑漆漆的,只有呱噪的虫鸣声,到了深夜,虫子都不叫了,只有无尽的寂静。黑夜总是容易让人恐惧,还因为偷稻的人随时会出现,每次守夜,陶安都不敢睡,独自坐在稻草堆里,手握锋利的镰刀,煎熬地熬过漫漫长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像惊弓之鸟。
现在看着旁边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间充满力量的陆修承,黑暗的乡野不再可怕,陶安甚至觉得这种安静的黑暗很好,周遭环境看不清,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陆修承。
走了一个时辰后,天边升起第一缕晨光,周围的一切开始能看清轮廓,陶安手里的木头也燃烧得差不多了,他把木头戳进泥里,把火熄灭,扔掉木头。前面就快到镇上了,乡道上的人开始慢慢变多,大都是背着背篓,或者挑着东西去镇上卖的乡民。
背篓里可能是家里的母鸡下的鸡蛋,积攒了好些时日,就等着卖了换钱。畚箕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翠绿脆嫩。挑着柴的卖柴人,把两大捆柴扎得整整齐齐,压得扁担都弯了......大家都行色匆匆,盼着能顺利把东西卖掉。
陶安和陆修承没有进镇子里,只在路过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陆修承对陶安道:“去买六个包子,敢去吗?”
陶安看了看前面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包子摊,这个时辰还早,摊子上还没有客人,他点点头,“敢的。”
陆修承:“那你去买吧,我在这等你。”
陶安走过去,包子摊的老板弯着腰正在和面,没留意到陶安走近,陶安看着脸上长满皱纹的老板,嘴巴动了动,还是有点紧张,“老板,要六个包子。”
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声音太小了,老板果然没有听到,得不到回应,又想到陆修承可能正看着这边,陶安更加紧张了,正想加大一点声音时,老板终于发现了他,抬头朝他爽朗一笑,“这位哥儿,是要买包子吗?这一屉刚蒸熟,我家包子馅料调和的方法和别家不一样,绝对好吃,你要买几个?”
老板主动开口,陶安忙回道:“多少钱一个?”
老板:“肉包子两文钱一个,素包子一文钱一个。肉包子的肉馅是昨晚新剁的,素馅的食材是家里自己种的,绝对新鲜!”
陶安想了想,回道:“要五个肉包子和两个素包子。”
今天头一个客人就一口气要了七个包子,真是个好兆头,看来今日的生意不会差,老板心里乐呵,挑了七个个头最大的包子给陶安包起来,“你拿好,小心烫。”
陶安从口袋里数了十二文钱给老板,出门的时候,陆修承让他把家里的钱拿上,陶安口袋里装着他们现在全部的积蓄。给了钱,陶安接过包子往回走,刚出屉的包子太烫了,而且现在吃朝食太早了,他们没有马上吃,而是继续赶路。
过了广宁镇,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才找了个地方停下吃包子。那时天刚大亮,路上除了赶着去镇上卖东西的乡民,就没别人了。尽管如此,陶安还是有些不习惯在路上吃东西,他背朝着路,拿了一个素包子,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陆修承拿着陶安递给他的包子,一口咬掉三分之一,露出里面的肉馅。在山上的时候,他多炒两个鸡蛋,陶安都觉得炒太多了,应该省着吃。现在陶安居然给他买肉包子,陆修承转头去看陶安手上的包子,不出所料,素的。
陆修承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陶安自己不舍得吃肉馅的,但是却舍得给他买肉馅的。陆修承长手一伸,陶安手里的素包子就到了他手里,接着塞了一个肉包子到陶安手里,然后开始吃陶安咬了两口的素包子。
陶安想到那上面有他的口水,想阻止他,“别......”
可是没等他说完,陆修承两口就吃掉了那个他吃过的包子,“怎么?”
陶安说不出口说你刚才吃的包子上面有我的口水,只好摇摇头,“没什么。”
陆修承:“为什么给我买肉包子,给你买素包子?”
陶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你推车要花大力气,吃好了才有力气。”
陆修承:“在我这里没有我吃肉包子,我夫郎吃素包子的道理,下次别这样了。”
他直白地说我夫郎,陶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睑道:“知道了。”
陆修承知道陶安的饭量,给了他两个肉包子,剩下的包子他全吃掉了。吃完包子,又喝了些水,他们没再耽搁,抓紧时间继续赶路。又往前走了一刻钟后,路面愈发的坑洼不平,陆修承调转板车车头,由往前推变成往前拉,陶安则是在后面抓着板车边沿往前推。
一路上,他们路过过村庄,田野,还时不时要爬山坡。到需要爬山坡地方,陆修承就把猎物赶下来,赶着它们走,还把背篓里的东西也背上,陶安则是推着空板车往上推。一路埋头赶路,到了日头升至半空,两个人走出了一身的汗。
再次爬上一个山坡后,陆修承把猎物赶到一边去吃草,然后找了一棵树,在树下坐着歇息一会。他们的水已经喝完了,早上吃的包子也已经消化完了,现在是既渴又肚子空空。
陆修承抬头朝四处看了看,看到东边半里地外有一户人家,拿起竹筒,对陶安说道:“我去那边那户人家家里问他们要些水,你在这里等着。”
陶安看看前面正吃草的猎物,还有板车上的狐狸和松子、鹿角,觉得这些东西最重要,还是陆修承看着比较好,说道:“我去讨水吧。”
陆修承知道陶安比较胆小,“你可以吗?”
陶安:“可以的。”
这边是庄稼旱地,陶安沿着地埂朝半里地外的那户人家走去,走近了发现屋檐上的茅草是新的,明显刚修葺过,院墙是竹篱笆,陶安朝里看,看到里面放着一个木架,木架上面是一个个簸箕,簸箕里晾满东西,他扫眼一看,发现簸箕里晾晒的居然都是治风寒的白芷。十多个簸箕里全都是白芷,不知道这户人家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白芷的。
陶安没看到有人,但是堂屋的门是敞开着的,于是他鼓起勇气喊道:“有人在吗?”
没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嬷从里面走出来,看向陶安,问道:“哥儿,你找谁?”
看到出来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嬷,陶安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消散了一半,要是出来的是个汉子,或者是不好说话的人,他还真的难开口。陶安朝老人行了一个礼,回道:“阿嬷,我叫陶安,和夫君从广宁镇去安县,路过这里,水喝完了,您能让我罐些水吗?”
老人看陶安虽一身缀满补丁的布衣,语气却恭敬有礼,好感顿生,笑着指向院门,“可以,你进来打吧。”
陶安:“谢谢阿嬷。”
老人指着厨房门口旁边的水缸说道:“安哥儿,水缸就在哪里,你去灌水吧。”
陶安:“好,谢谢阿嬷。”
老人笑呵呵道:“出门在外,谁都会有不方便,不用客气,你先喝够再把竹筒灌满。”
陶安又对老人行了一礼才朝水缸走过去,他灌满竹筒后,喝了好几口,解渴后继续把竹筒添满。灌好水,陶安把竹筒放好,朝水井走去,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留意到这口井。他把水井边的水桶放下去,然后转动井边的摇绳,打了一桶水上来,提着水倒进水缸里。老人本在翻晒药材,听到动静看过来,倒没阻止他,而是笑看着陶安。心道:这个哥儿是个明事理会做人的,舀了他几瓢水,知道她年迈打水不易,还知道帮她打水上来添上。
陶安打了两桶水上来,把水缸舔满水才放下水桶,拎起竹筒,朝老人走去,因为老人很好说话,所以陶安忍不住问道:“阿嬷,这么多白芷,您是在哪挖的啊?”问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这问题唐突了,老人应是靠卖药挣钱的,怎么能问人家的财路呢,于是马上解释道:“我,我爹会采药,但是他从来没有采到过这么多药,我就是一时好奇,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老人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道:“没事,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些药草不是采的,是我家老头子种的,我们家是种药材的。”
陶安惊奇道:“这可以自己种?”
老人:“可以啊,不但可以种白芷,别的一些草药也可以种。”
陶安:“不是野生的,自己种的药铺也收吗?”
老人:“收啊,药效是一样的。”
陶安第一次知道药材还可以像种农作物一样大量种植,本想问清楚一点,但怕耽搁太久,陆修承担心,只好道谢离开,“谢谢阿嬷,我夫君在等我,我先走了。”
老人送他到门口,“你们从安县回来再路过这里,可以再进来打水。”
陶安:“好的,阿嬷,您留步。”
陶安再次对老人行了一个礼才离开。回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条更近的地埂,走到半路,前面长满杂草的地埂中间突然飞起几只小鸟,陶安下意识地往小鸟飞起的地方看去,这一看就在一丛绿中看到几抹红,定睛一看,一株三月泡长在杂草里,上面结着十多个熟了的三月泡,还有一些没熟的,熟的那些有些被小鸟啄坏了,完好的还剩五个,陶安弯腰小心摘下来,掐了一张叶子包着。
走到离陆修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陆修承迎了上来,看他表情,“怎么样?”
陶安把竹筒递给他,“讨到了,一个很慈祥的阿嬤住在那,和她聊了几句,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陆修承问他:“你喝了吗?”
陶安:“我已经喝过了。”
陆修承拿过竹筒,一口气喝了半筒,干到冒烟的嗓子终于好受了,放下竹筒,一只长满厚茧的手伸到他前面,陶安说道:“路上摘的,你吃。”
汁水饱满红艳艳的五颗三月泡躺在陶安手心,小小的五颗,全部放嘴里都不够塞牙缝,陶安却像宝一样拿回来让他吃。食物在现今这个世道太重要了,别看就一口吃的,但就是为了这一口吃的,有人不得不卖儿鬻女。
陆修承在军营待了七年,参加了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数次和死亡擦身而过,军营有吃的,但不多,粮草时常供应不足。有几次被围困的时候,军队断粮,他六天没进一口粮,那时还是冬天,他饿得手脚如软烂的面条,站都站不稳。平时吃饭就靠抢,手脚慢一点就得挨饿,更别说被围困的时候,但凡有一点吃的,无不争得头破血流,从来没有人主动分给他食物,说你吃。
这里不是战场,但是现在的他们又渴又饿,好不容易得了五颗小小的三月泡,陶安都想着给他吃,陆修承盯着那几个三月泡看了好一会,就在陶安以为他嫌弃这东西时,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说道:“很甜。”
陶安也捻了一颗放嘴里,他觉得有点酸,怎么陆修承说很甜,既然他觉得甜,“那剩下的你吃吧。”
陆修承却没有再拿,“你吃吧。”
喝完水,他们没再耽搁,继续赶路,过了晌午,走上官道后,路好走很多,路上的人也变多了。推着重物在太阳底下走,他们一直在出汗,竹筒里的水早已经喝完了,嗓子再次干得冒烟时,看到不远处有几户人家,陶安主动提出去讨水。
因为有慈祥好客的阿嬤在前,陶安再次站在陌生人家半人高的院墙外喊人时,心里没有那么忐忑,“有人在家吗?”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走出来,是个老汉,看着年近花甲,一双浑浊的眼睛斜看向陶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翻,看到陶安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冷声道:“你找谁?”
陶安看到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感觉,再看他那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本能想离开,但是想到陆修承还在等水,还是回道:“阿翁,我和夫君路过此地,很是口渴,可以向您讨些水吗?”
老人黑着脸,呵斥道:“哪来的乞丐回哪里去,赶紧走,我家没水给你。”
陶安脸皮薄,被人这么呵斥着驱赶,又尴尬又憋屈,眼眶泛酸,没了再去别家讨要的勇气,难受地往回走。回到陆修承身边时,陆修承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陶安摇摇头,“没事,就是没讨到水。”
陆修承眼一眯,“那户人家骂你了?”
话刚说完就看到陶安眨了眨眼,硬是把眼里的泪逼了回去,陆修承当即转身,大跨步朝陶安刚才去过的那户人家走去,陶安连忙抓着他手臂,拽住他,“我没事,你别去找他。”
陆修承要使劲挣脱他,陶安知道自己力气没他大,只好一把抱住他手臂,“你别去。”
这是在别人家的地方,陶安怕陆修承过去找那老汉,会被人家家人和邻居围攻,所以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着陆修承的手臂,不让他走。陆修承又怎么会不明白陶安在担心什么,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好,我不去,你松手。”
陶安没有马上松手,“真的?”
陆修承:“嗯。”
陶安还是狐疑地看着他,只松了一半的力道。陆修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着他的手,拿开他的手的同时捏了捏他手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修承的确没骗过他,陶安这才松开手,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忙往四处看,这是在路边,要是被人看到他一个哥儿和汉子拉拉扯扯,哪怕这个汉子是他夫君,别人也会觉得他品行不端。
陆修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没人。”
陶安不喜欢这里,说道:“我们快走吧。”
陆修承冷冷地扫了一眼陶安刚才去的那户人家,转身离开。推着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就看到路边挂着一个大大的“茶”字,前边搭了几个棚子,是一个供旅人歇息的茶亭。这次陆修承没让陶安一个人过去,而是一起过去,问道:“伙计,打两竹筒水多少钱?”
在茶亭帮忙的伙计头也不抬,“清水的话,一人一文钱随便喝。”
陆修承示意陶安掏钱,陶安给了两文钱,伙计收钱后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你们自便。”
茶亭里有好些人在歇息喝茶,都是一些看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看他,但是陶安还是觉得不自然,低着头不敢乱看。陆修承看看变得拘谨的陶安,扫了一眼茶亭里的那几个走商还有书生,侧了侧身,挡住了陶安的视线,递给陶安打好水的竹筒。
陶安被陆修承挡着,自然了些,低头喝水,想到这可是花了一文钱的水,喝完了一竹筒水,陆修承则是直接喝了两竹筒水才解渴。喝完水,他们又把竹筒打满才离开。
从茶亭出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陆修承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们,警惕地回头,看到是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三岁左右的稚子。看他回头,那位妇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们也是去安县吗?我能不能和你们搭个伴?”
陆修承看向她手里的包袱和她牵着的稚子,“你们去安县做什么?”
年轻妇人回道:“我妹妹妹夫在安县开了一家小店,我去探亲。”
这个世道不平,一个年轻妇人一个人带着稚子出门,想来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陶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看出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看他点头,那年轻妇人道谢后就走向陶安,和陶安并排走,低声道:“我叫李婉,敢问哥儿怎么称呼?”
李婉会一个人带着稚子出门是因为家里丈夫喜欢喝酒,而且喝醉酒后老是打她和孩子,她想去妹妹家住一段时间,看能不能让妹夫帮忙在安县找到营生,如果能找到营生,她想和丈夫和离。这一路,带着孩子,她走得心惊胆战,刚才在茶亭看到陆修承和陶安,她看得出他们是普通的乡民,还是一对夫夫,那夫君看着高大不好惹,面对夫郎却体贴地帮他舀水,而那夫郎,看着就是温和好相与的,于是动了和他们搭伴的念头,有个伴,有个关照,她能不那么心慌。
陶安知道出门在外不容易,李婉一个年轻妇人带着稚子外出,肯定就更难了,陶安心软,动了恻隐之心,现在李婉主动来亲近,他忙回道:“我叫陶安。”
李婉笑笑:“我比你大,那我唤你陶安,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婉娘。”
陶安也笑笑:“行,婉娘。”
李婉的孩子叫小虎,刚三岁的小家伙性格十分腼腆,李婉让他喊人,他害羞地躲到了李婉身后。走了一段路,小虎不愿意走了,李婉只好背着他走,陶安见状就说:“婉娘,我帮......”
陆修承突然喊了一声陶安,“陶安。”
陶安本和李婉走在前面,听到喊叫,他转头朝陆修承走去,“怎么了?”
陆修承看了一眼李婉的包袱,低声和他道:“别碰陌生人的包袱。”
陶安很快就明白过来,出门在外,别人的包袱可能装着最值钱的东西,碰了,别人要是诬赖说包袱里的贵重东西不见了,就掰扯不清了。虽然李婉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但是陆修承出门在外经验多,陶安觉得他的谨慎没错,“好,知道了。”
三岁的小虎虽然瘦,但是李婉背着他走了半个时辰后也累得气喘吁吁,陶安刚想说他来背一段,陆修承开口了,“让小孩坐到板车上吧。”他用背篓隔着猎物,挪出了一小块地方。
李婉今天背着小虎走了很久,实在是背不动了,没推拒,“那就多谢了。”
陶安问李婉:“婉娘,你之前来过安县吗?”
李婉没了负重,松懈了很多,回道:“来过的。”
陶安:“那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李婉:“再走一个时辰左右,在城门关闭前应当能到。”
陶安:“城门不是一直开着的?”
李婉:“不会一直开,我上次来是酉时关城门,一更三点开始宵禁。”
陶安不解:“宵禁?”
李婉知道他应该是没出过远门,于是说得详细了些,“宵禁就是不许在街上行走,违者会被行鞭刑,宵禁开始会有人击鼓,你们听到鼓声后,万不可再出现在街上。”
陶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矩,听到鞭刑,心颤了一下,牢牢记住了李婉说的时辰。又想起酉时会关城门,怕赶不上,连忙走到陆修承身边,说道:“还是让我推车吧,这样快一些。”
陶安之前留意到陆修承的手起了水泡,推着重物走了这般久,饶是陆修承手心有厚茧也被磨得起了水泡,于是陶安说他来推车,但是陆修承不让,只在一些不好走的路段让他帮忙推一把。现在陶安再说推车,陆修承倒是同意了,因为他知道在城门关闭前人会很多,大家都不想被关在城门外,夜宿荒郊野外,会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到时如果排队的人太多,排不上就麻烦了。
陆修承同意了,调转了车头。见陶安帮忙推车,李婉也过来帮忙,毕竟小虎还坐在板车上呢,没道理不帮忙。
有了两个人帮忙推车,速度快了一些,距离城门还有五里时,就看到很多人从各个方向赶来,距离城门还有两里时,远远地能看到城门,陶安模糊地看到城门高大巍峨,城墙上插着旗帜,旗帜迎风猎猎飘扬,见此情景,陶安顿时心生敬惧。
此时离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进城的队伍已经排出快一里地,陶安他们走近后,连忙排到队伍末尾。在板车上坐久了的小虎看停下不走了,不愿意再坐在板车上,要下来,李婉只好把他抱下来,下来站了一会,小虎又闹着要走,不要排队,李婉没办法,只好一边安抚他,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圆滚滚,有鸡蛋大小的木头给他,哄道:“小虎乖,你玩一玩木头鸡蛋好不好?很快就可以到小姨家了。”
有了玩具,小虎终于不闹了,低着头在那玩木头鸡蛋。李婉和小虎站在陶安身后,陶安站在陆修承身后,陆修承前面是板车,随着队伍的移动,慢慢往前,越是靠近城门,陶安越是紧张,近了他才发现,城墙上不但插着猎猎飘扬的旗帜,还十步一岗,站着手执长矛,身穿铠甲的兵士。除此之外,他还看到城门口检查的地方,也有兵士,还有的佩戴着长刀。
第一次见此情景,陶安一颗心越跳越快,陆修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害怕,转头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一会紧跟着我就行,别怕。”
陶安对上他淡定的双眸,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他们后面远远传来,陶安扭头去看,当看到是一人骑着马疾驰而来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现今世道乱,常有战事,马都在军营,只有权贵人家才会有马,普通百姓极少能见到马,陶安第一次见到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看着刚才还距离远远的马,转眼间疾驰到了近处,原来骑马这样快。
陶安正感慨着,后面的小虎突然跑了出去,原来他手上的木头鸡蛋一时脱手,没拿稳,掉到地上后,滚到了官道中间。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时,排队的人已经自觉往旁边挪,只有小虎突然跑了出去,那匹马就要到跟前了,李婉因为太过惊惧以至于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去拉孩子。
眼看着小虎就要被疾驰的马蹄踩到,陶安本能地跑过去拉他,刚拉到小虎,那令人心神俱颤的马蹄就要落下,众人都以为他和小虎要成为蹄下亡魂时,又有一道身影迅捷而至,长臂搂着陶安,一个翻滚,在马蹄踩下前滚出两步远。马上的人也紧扯缰绳,喝止住了马,突然停下,疾驰中的马高高地扬起马蹄嘶鸣。
这突发的情况让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李婉这时才回过神来,后怕地从陶安的怀里抱起小虎,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手脚,确定他没有受伤后,眼泪夺眶而出。
陆修承低头问陶安:“有没有受伤?”
陶安还在差点被马踩到的惊惧中,僵硬地动动手脚,摇摇头。陆修承扶他起来,留意到马上的人在看他们,他把陶安挡在身后,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身穿锦袍,年近而立的男子正盯着他看。
马上的男子也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出一身冷汗,他因有紧急公务不得不催马进城,没想到排得好好的队伍会突然跑出一个稚子,要不是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汉子,那稚子和哥儿说不定已经被他的马踩到,不死也重伤。以他的身份,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骑马踩死哥儿和稚子的事,那他的前途就到这了。
万幸没有出事,那哥儿和稚子被一个年轻汉子救了。眼前这个年轻汉子看穿着是个寻常乡民,但是他身上有股和寻常乡民不一样的气质,寻常的乡民不可能有这样蹄下救人的敏捷身手和胆识。而且他看向他的眼神很是从容,不像寻常乡民那样恭敬又畏惧。
思量间,就看到年轻汉子垂下眼睑,低头做恭敬状,朝他一弯腰,拉着身后的哥儿退到一板车边上。马上的男子看到板车的猎物,明白过来,原来这年轻汉子是个猎人,怪不得身手这般敏捷,胆识也非寻常乡民。
想明白后,马上男子扫了一眼年轻男子身后的哥儿和那个差点成为蹄下亡魂的稚子,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后,接着催马进城。
看着那匹马远去,李婉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看马上人的穿着就知道他非富即贵,要是他们一怒之下要拿小虎出气,他们母子就没有活路了,说不定还得连累陶安和他夫君。想到这,李婉忙拉着小虎朝陶安和陆修承道谢:“谢谢你们夫夫二人对小虎的救命之恩。”
陶安看她拉着小虎要下跪道谢,连忙扶了一把阻止道,“没事就好,不用行这般大礼。”
陆修承则是没理李婉,看不好孩子就算了,孩子出事还要陶安这个旁人去救,还好他反应快,不然陶安也会出事。还有刚才骑马的人,明显是权势之人,要是怪罪下来,他和陶安不死也要活受罪。
李婉看出了陆修承的责怪之意,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在酉时前,终于轮到了他们,陆修承推着板车上前,拿出过所递交过去。陶安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站在陆修承身侧。
检查过所的人是安县的基层武官,丁荣看向板车上的梅花鹿、獐子,还有背篓里的松子、鹿角和狐狸,眸光一亮,看了好几眼陆修承。打猎人来安县卖猎物他见多了,还没见过一次带这么多猎物的,无论是梅花鹿、獐子、两只狐狸,还是那十多斤的松子、一对鹿角,全都是值钱货。丁荣核验完,朝陆修承和陶安一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陆修承推起板车的时候,留意到丁荣朝身后的一个髯脸汉子使了个眼色,那髯脸汉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陆修承心一凛,脸上却假装不察,示意陶安跟上,推着板车快速地朝城门口走去。
安稳地过了城门口,陶安悬着的心稍稍松懈下来,因为过于紧张,他都忘了李婉母子还在后面。还是紧跟着陆修承走了一小段路,听到李婉喊他,他才想起她们母子。
李婉拉着小虎追上他们,看了看陆修承,对陶安道:“今天真是多得你们夫夫了,特别是你们对小虎的救命之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我妹妹妹夫在七里街开的酒馆叫悦来酒馆,你们晚上要是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可来寻我。”
陶安看向陆修承,看他没有应下的意思,于是对李婉笑笑,“谢谢婉娘,不过我们已有落脚的地方。”
李婉闻言,知道他们不会来寻她了,于是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银镯给陶安,“那你收下这只镯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的大恩。”
陶安烫手一样把镯子塞回给她,“婉娘,别这样,真的不用谢,你快看好小虎,这里人多,小心走失了。”
趁着李婉去拉小虎的间隙,陶安和陆修承快步离开。陆修承推着板车在人群中穿行,一边看顾板车上的东西,一边对陶安认真叮嘱道:“陶安,跟紧我,要是不小心走丢了,你别乱走,也别慌,就在原地靠边等着,我会来寻你,记住了吗?”
陶安跟在他身后,紧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