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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之惑

唐朝的天空 李国文 3012 2026-08-14 14:09

  一

  北京有座西山,西山有座戒台寺。

  在《帝京景物略》一书中,戒台又作戒坛。“出阜成门四十里,渡浑河,山肋迭,径尾岐,辨已。又西三十里,过永庆庵,盘盘一里而寺,唐武德中之慧聚寺也。正统中,易万寿名,敕如幻律师说戒,坛于此。”

  这是相当宏伟、古老的寺庙建筑群。

  三十年前,或许还要早些,熊老板那时是大学生,曾经和三五同学,蹬着自行车来游玩过。当他再次来到这座寺庙时,仿佛那是昨天的事。

  二

  戒是一种约束。

  佛家讲戒,是为了清心寡欲,洗却凡尘,进入修心炼性的超脱境界,尔后有可能成祖成仙。然而,谈何容易,戒所以为戒,正因为不戒;若是世人都戒,也就无所谓戒了。唯其不戒,这才有戒。

  熊老板讲得他的部属茫茫然。

  很好笑的,是不?他问。

  大家出于对领导同志的尊敬,一笑,不置褒贬。

  他接着谈他的,官做到这身份上,就比较随便和自如了。

  可是,在这个凡俗的大千世界里,欲望是芸芸众生、饮食男女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本能。因此,不戒或许更接近于人的本性,有无可指责的一面,但也有不可恣肆的一面。所以,戒更多体现一种人格力量。

  他笑了,笑得潇洒。到戒台寺来的游客,未必想到戒,未必懂得戒。

  言下之意,只有他例外。

  三

  于是,也就不奇怪他的部属的不理解了。

  干吗要选择戒台寺,作为今年春游的景点呢?

  第一,挺远;第二,基本上很破旧;第三,几乎没有什么可看可玩的。

  人们都埋怨姚苏:“看你相中的这好去处!”

  “怪我吗?怪我吗?”然后诡秘地说:“是熊老板定的。”

  一提熊本良,大家便哑巴了。

  中国人的最可爱之处,就是乖。

  四

  公司惯例,每年春秋两季,郊游一次。熊老板出手大方,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从不苛刻。郎总在世的时候,他批了条子以后,便不再过问。去什么地方?怎么个玩法,所有细节,郎总都设想得细致周到。熊老板有时有了兴致,与大家同乐。但多半他忙他的,由郎总率领全公司的员工家属去度过欢乐的一天。

  但可惜,郎总去世了。

  据说,姚苏要接他的班,或者还有王端。这些年轻的工程师,哪有郎总的魄力,以及在熊老板面前说话算话的分量,只好托于倩去探询熊老板的意见,拖了好久,几乎春天快过去了,才有了回话。

  “小于,老板说去哪儿?”

  “戒台寺!”

  大家都挺败兴,那个破地方,有什么玩头?

  姚苏挺高兴,因为熊本良要去,他有机缘表现一番,特别是决定人选的关键时刻。

  五

  并不因为熊老板三十多年前去过戒台寺,他才有旧地重游的雅兴。

  他知道,他作为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单位的头,突然有这些异端的想法,萌发出来,是很可笑的。那天,他回答于倩,说是最好去戒台寺以后,信口讲到像我们这样六根未净,俗眼凡胎,与佛法无缘的人,也许能在那里参悟到一些什么时,他的这位身段挺不错的秘书,面露闻所未闻的骇异表情。

  不过,他相信自己确实悟到了什么叫作戒。

  六

  他悟到了,戒不容易,不戒也不容易。

  他的朋友、同学、同事,也无妨说是一辈子的劲敌,躺在病床上的郎林也悟到了。

  可许多事,总是这样,明白了,也晚了。

  在郎总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人握手言和。

  “原谅我!”熊本良说,差点屈下一条腿。

  郎总并非回光返照,一直到断气,始终像平素一样清醒:“细想想,本良,咱俩这多年争得太狠太苦,有这个必要么?马上我两眼一闭,还不是什么都等于零。”

  他同意这个垂危的副手所表达的看法。早先,在大学里同窗共读的时候,他俩简直像暹罗双胞胎似的亲密无间,后来,谁晓得他俩成了较量甚至厮杀了数十年的对手。真没意思,彼此后退一步,本可以活得从容些,轻松些。“这是命运!”他只能这样归结。

  七

  人要死时,镜头便倒映过去。

  “你还记得戒台寺,那年春天——”

  “咱们骑自行车去的。”

  “就那一回,你输给了我。”病人还能记得起来那些往事。

  人,就是这样,记不住的,怎么也记不住的,但忘不掉的,也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熊本良承认,不但输掉了那场竞赛,还输掉了爱情。

  郎林笑了,不过笑得很费力;熊本良想笑,笑不出来,一脸苦相。病房里的第三个人,便是郎林的妻子。她望着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情人的这两个男人,一言不发。

  “蒋曼,你还记得?”他问他的妻子。

  她说:“我记不起来了!”

  他叹惜:“这座庙大概很破旧了!”

  “听说在修缮。”

  “本良,现在回味起来,戒台寺的这个戒字,挺有学问。”

  他回答:“也许一切烦恼,都由戒与不戒而生!”

  郎林感叹:“咱俩从来没这样心对心地交谈过!”

  也许面对着死亡,老熊悟了:“其实,到此时,相对无言,也能沟通的。”

  “我去不了戒台寺了!”

  八

  熊老板要到戒台寺来,当然不是完成老朋友的嘱托,郎总并未提出过要求。如果说是一种歉意的表示,那也十分牵强。他们俩,拿未亡人蒋曼的话说,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是完全的借方和贷方,谁都有一笔欠对方的账,只不过该多该少的问题。再说,事情过去,也就算过去了。

  她认为,夹在两堵墙中的她,才是真正的悲剧。既不敢大胆地爱,也不敢放开手不爱。一辈子稀里糊涂,不是帮着情人反对丈夫,就是支持丈夫收拾情人。我也说不好这是我的幸福,还是不幸?她告诉熊本良,我爱你,是真的,但也爱他,自然绝不是假的。同样,有时我恨他胜过恨你。不过,有时我真想杀死你然后自杀,大家心净。“你去吧,我不去!”她谢绝了他的邀请。

  她这种恨到绝情的说法,让他一惊。

  幸而她脸色平静,那张皎洁的和她年龄显然不相称的姣好的面庞上,毫无嫉恨的表情。于是他把话扯远。“郎林提到了戒台寺,恐怕还是缅怀我们三个人那毫无芥蒂的年代。”

  “我现在只想把一切都忘了!”

  “到美国去?”他知道她在办离境手续,因为他批的。

  “签证下来就走,跟女儿生活在一起!”

  “郎林知道他并不是她的血统上的父亲吗?”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有义务告诉他所有一切!”

  “哦!天!”熊本良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他全都知情?”

  蒋曼点点头。

  “不去戒台寺?”

  “我怕回忆!”

  但他一定要去,郎林说得有道理,戒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过去,我们都太肤浅。

  九

  虽然公司里的员工,一听说去戒台寺春游,就皱眉头。要是郎总健在,是他拿的主意,大家准会叽叽呱呱,七嘴八舌。这固然可以说是他的民主作风,但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柔弱的一面。不像熊老板那种大手笔,说了就算,不算不说。大伙儿乖乖地分乘若干辆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谁也不敢抗命,真怪。

  这倒不一定表明他像猫对耗子那样,对全公司员工具有威慑力。但他的统治(或者称之为绝对领导)近乎专横也许并非过分的指责。甚至郎林几次要跳出去,几次要搞颠覆,终其一生也在熊老板的掌握之中,俯首听命。

  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个铁腕人物。

  但是,天地良心,他一点也不声严色厉,面露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反,和蔼可亲;但老百姓的想法他是不闻不问的,我行我素,他永远是他,不变。

  所以,公司里的员工宁愿亲近郎总,而疏远他。甚至背地里议论,或者在肚子里嘀咕。其实,他的位置,应该是郎总的,论真才实学,熊老板百分之百的花架子。所以出类拔萃的美人儿(至今风姿不减)嫁给了郎总,完全合乎当时的价值观念。大家心里明白,只不过熊老板手段高明,予取予夺,斩伐无情,才压在郎总头上,舒舒服服地当他的第一把手。这不是命运,而是熊本良纵横捭阖的本领。

  大家觉得挺莫名其妙地,干吗屁颠屁颠地从城里坐大客车,来到他要来的戒台寺,就为了吃一顿不甚丰盛的野餐?因为这座庙宇经不起多逛,别无可玩的去处。只好去领食品和饮料,只好找个地方坐下来,只好努力把这些干的稀的统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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