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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小姐

唐朝的天空 李国文 3162 2026-08-14 14:09

  现在,谁也说不好该拿玛丽小姐怎么办才好了。

  在胡同口方家,不,应该说在整个胡同里,从老到小,几乎无人不知玛丽小姐的。

  老太太健在时,是她老人家陪着这个玛丽小姐每天出来溜达的。几乎是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准八点,那油漆斑驳的翰林府的大门,便哐啷哐啷地开了一条缝,先是玛丽小姐,然后就是校长夫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准九点,老太太和她的心肝宝贝,已经从后海南沿绕银锭桥回来了。

  天天如此,比钟摆还准。

  接着,胡同口里的人家,便可听到早先的翰林府那扇沉重的年代太久的大门,又发出一阵哐啷哐啷的声响。也许从此这一整天,大门保持着有涵养的沉默,几乎不大有动静的。

  于是,只有悠扬的鸽哨,在天空里忽而近,忽而远地响着了。

  这所四合院门口那影壁,和下马石,记录着方家祖先在乾嘉盛世的恩渥隆遇。从前清翰林院方大学士开始,一直到方中儒这位大学校长,胡同口方家在后海这一片,凡老住户都知道那可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后来,前几年吧,每天陪玛丽小姐出来溜达的,变成是校长本人了。

  街坊邻居相信,老太太一准到她的天主那里去了,因为她是个虔诚的教徒,总是到西什库去做礼拜的。

  人们也纳闷,方校长体格原不如他老伴,他倒该先走的,结果她把他撇下了。

  自从老伴归天以后,他老人家像塌了半边天,身体好像更不顶用了。一天到晚离不了拐杖,精神显然不如从前。每天早晨,颤颤巍巍的他,走两步就得歇口气,玛丽小姐不得不驻足等他,回头看着他。比起他那永远腰板挺直,永远整齐光洁,永远像洋人那样在数九寒天也穿裙子的老伴,他可差得太远。无论应付四合院会出现的问题,还是有关儿女的一些什么事情,老夫子倒总后悔不如他先走:也许因为他从不料理家务的缘故,忙于他的学问,本来事无巨细都是他老伴操心的家务,一下子落到他头上,怎么也照管不过来了。

  幸好,并未麻烦他很久。人们再见不到老校长和玛丽小姐一块出现在后海溜达了。

  银锭桥头摆烟摊的和修理自行车的老大娘和老大爷都明白:老夫子到天国去找他老伴了。胡同口方家这书香门第的最后的一个象征,前后脚随他夫人离开了人世。

  再也见不到那真正是来自外国的玛丽小姐,由谁陪着出来溜达了。于是这后海边上,似乎缺了些什么。

  人是挺怪挺怪的,习惯了,适应了,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大家讶异了一阵忽然消失了的这对老夫妻以后,一旦哪天方家的什么人,又和玛丽小姐出现在海边垂杨下溜达的话,人们难免又要引起议论,好像挺不顺眼的了。

  “老太太、老爷子一过世,儿女们便不把爹妈的心肝宝贝多么当回事了!”

  摇头的,叹息的,唉!唉!这世道啊……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方家人,现在是三兄妹,老大方彬,老二方军,老三方芳,对玛丽小姐的看法、意见以及具体的措施方面,各个想法不尽相同,不能一致。其实也不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无非有人希望这样,有人喜欢那样,有人想当甩手掌柜,有人不想吃亏罢了。

  “怎么办呢?”

  “总得有个万全之计,对不对?”

  不就是一条巴儿狗吗?

  即或是一条纯种的马耳他巴儿狗,不也是一条狗吗?

  姑奶奶叼着一支长长的女士烟,牛仔短裙裹着她那浑圆的臀部,两条秀挺的玉腿,一双跟高得出奇的皮鞋,在方砖铺地的四合院的天井里,像模特儿表演似的,娉娉婷婷地走来走去。“我不认为玛丽小姐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狗,不管你们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它是父母亲的遗爱——”

  “用不着你定性——”她丈夫在心里“腹诽”他太太。

  “难道你们大家不怕别人笑话吗?”

  大家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其实,她大哥、大嫂,二哥和他的情人,以及她那懒洋洋在躺椅上八字摊开的丈夫,都不买她的账,又不得不听她的。

  可能觉得她来扮演卫道士的角色,不怎么适合吧?

  一个非常风流的女人,突然非常严肃起来,有一点点不太谐调。

  “瞎来劲!”她丈夫被她拖来参与关于解决玛丽小姐的这个家庭会议,本来满肚子的不乐意。见她这副神气,越发地不高兴,干吗?兴师动众,还真当回事地坐在这儿讨论,好像一天到晚公家的会还没开过瘾似的,回到家里来接着开,实在荒唐透顶。

  王拓心里骂他老婆:臭显,就你能?你也不是一家之主,你上头有两个哥哥,你是嫁出去的人,你凭什么出头管这些事?莫名其妙!充其量,你也只不过具有三分之一的权利和义务而已,瞎张罗!她的全部能量,就在这张罗上。

  终于张罗上一个什么协会的秘书长,“末代王朝的奇葩,哦!哦!”

  他知道他老婆表现欲极强,热爱在日常生活中扮演这种或那种角色。

  现在,她在院子里那副当家主事的样子,很像才去世的老爷子,更像前些年归天的老太太。包括她哥哥、嫂子在内,都相信是老爹、老娘把她给宠的。

  她逐一地看着院子里的人,等待着大家的答复。

  “怎么着?诸位——”

  一表人才的方军,被老爷子笑话成空心大萝卜的电影厂里的导演,却是个天字第一号情种。他本人的爱情故事,按方芳的评论,要比他自己拍的那些烂片子,更卖座些。他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跟他的情人不知在密谈些什么,院子里的讨论他并不关心。

  这位目前和他同居着的女演员,半点也不漂亮,全家人弄不明白,他会如此迷上菲菲。

  “二哥,菲菲,你们的喁喁情话,还有完没完?”

  “要我们发表个什么意见吗?”方军问。

  “对了,就是要你讲话,因为你是方家的人!二哥!我知道你讨厌玛丽小姐——”其实,这院里喜欢这条刁钻古怪的狗的人不多,也可以说没有。“不过,你不能没有一个态度!”

  “是,女家长——”

  “不要话里带刺,二哥,什么时候你片子拍得有这点含蓄就好了!”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女人,厉害得要死,她父亲在世的时候,那样一位鼎鼎大名的大学校长,也让她三分。“好吧!你不要以为我多管闲事!关于玛丽小姐,看在早去世的母亲,和新近离开我们的父亲分上,看在咱们这个无论如何也能算是书香门第的分上,不能不考虑到舆论的力量。弄得玛丽小姐没人管,都想一推了之。像话吗?”

  “不至于吧!”方军表示不理解,他说,“一切不是挺正常的吗?”

  “正常个屁,不能这样对待玛丽小姐,且不说咱们是什么人家,且不说老爷子刚过世,从保护动物协会的观点——”

  “我们可没有虐待啊,芳芳!”大嫂贺若平连忙声明。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说起责任来,谁都有一份,因为我们是胡同口方家的子女。”方芳一脸正气,一派大度,也难怪父母在时,特别器重她,而对两位少爷失望。

  方军说(这种不得体的话,也就是他能没心没肺地说出来):“至于这么严重吗?玛丽小姐虽说上了点年纪,但终归是条巴儿狗,卖了算了!”

  全院大哗,“啊?——”

  方军所以成为一名三流导演,可能与他自我感觉略差有点什么联系。

  他压根未把大家的亏他说得出口的惊诧神情放在眼里,继续发表他的谬论。

  “那么好,我有个朋友在杂技团,驯狗的。也许,玛丽小姐具有表演天才呢?”

  这回,方芳发她姑奶奶的脾气了,猛喝一声:“你还有完没完?”

  菲菲拉了他一下,他赶紧举手做投降状。

  “二哥,我看你实在差劲!”

  他知道她的厉害,从小就斗不过她,虽然他比她大好几岁,但事事处处都得听她的。白长了个大个子,白当这个哥哥。上树,他不敢,只能站在树底下拣她扔下来的枣吃。后海挨着他们家院墙,夏天跳进去游泳,冬天跑上去滑冰,他只有站干岸眼巴巴看的份。他妹妹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徜徉在天上是蓝天白云、水里也是蓝天白云的后海上,美滋滋地,快活得这后海都盛不下她。“下来呀!笨蛋——”那时她不叫他哥,而叫他笨蛋、笨虫、大土鳖或者傻驴什么的。他也真往水里跳,而且不止跳过一次,每次都淹得两眼翻白。细算算,喊他哥,也是他当导演以后的事。

  不过要是让她去看他的样片,准会蛾眉一竖:“这片子也就是你这笨蛋导得出来吧!”他承认他片子拍得不好,但他能找出无数的理由,把过错推诿出去。他永远怨天尤人,永远觉得他的才华得不到施展。

  他的妹婿王拓非常羡慕他有糟蹋国家几十万人民币的权利,而且还有抱怨的资格。

  方芳戳着他的脑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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