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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郑千帆

晚祷 蒋韵 3116 2026-08-14 13:40

  他们是在同事家的一个聚会上相识的。那天,同事要在家中招待一个老外吃饭,请有桃来掌勺做大厨。有桃的厨艺,认识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同事的先生,在大学里教书,那老外也在那大学里担任着教职。老外进来的时候,有桃一个人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地忙碌着,本来,她一点也不想出去凑热闹,但是,外面酒过数巡,饭吃到一半时,同事进来,非要拉她出去,说是老外一定要见见厨师。同事说,“你知道那老外说什么?他说这些菜是奇迹!”

  有桃笑笑:“你也信!他们都太喜欢夸张。”

  当然,还是出去了。只见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兰西绅士站起身,说道,“你就是这些奇迹的创造者啊?太荣幸了!你好,我叫郑千帆。”一边向她伸出一只手。

  有桃有些吃惊,惊讶他的汉语竟是如此的流利,也惊讶他有这样一个文人气的中文名字,还惊讶他的年轻。

  “袁有桃。”她轻轻说,也伸出了手去。

  他们握住了。

  “你怎么能把菜烧得这么好吃?太神奇了!”郑千帆望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

  那眼睛里的蓝色,让有桃,想起了天空,很久以前,遥远的以前,曾经有过的天空,和时光。她的心,痛了一下。

  “你过奖了,”她笑笑,“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菜。要说神奇——”她想了想,“那就是,这些食材,它们其实知道你是否真的珍惜它,用心料理它,它们通人性。”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突然像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你知道吗?我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妈妈也有很棒的厨艺。她曾经梦想能做一个米其林三颗星餐厅的主厨,当然,没有实现。”郑千帆说。

  有桃不知道什么是“米其林三颗星”,她望着他,心想:“这个老外,他想家了。”

  当有桃再一次回到厨房,接着做剩下的菜肴时,她想了想,加做了一道餐后甜品。制作这甜品,费了一些时间和心思,因为是第一次。当有桃最后把它端到餐桌上时,郑千帆惊呼一声:

  “焦糖布丁!”

  有桃笑了:“你尝尝,做的像不像?我还是第一次做。”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有桃的城市,西餐厅寥寥无几,也没有后来遍布大街小巷的面包房蛋糕屋一类,焦糖布丁在一个家庭餐桌上出现,真的像一个“小小奇迹”。

  没有模具,有桃临时找来了几只小茶碗代替,褐色的糖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一口下去,郑千帆陶醉地闭了下眼睛,说:“回家了。”

  “你还会做西餐啊?”有桃的同事,高兴地叫起来,“我说有桃,你干脆辞职算了,辞职开个小饭馆,一定能火。我也入伙!咱们一块儿干,你说一辈子当个护士,能挣多少钱?”

  同事的先生插嘴说:“怎么听上去,像是要拉人落草为寇似的?”

  大家都笑了。

  但是临分别时,郑千帆认真地、郑重地对有桃说:“你要是真开饭店,千万别忘了告诉我。我一定天天去你的餐馆吃饭——你会开餐馆吗?”

  有桃愣了一下,笑了,说:“怎么会?那是开玩笑!”

  “真遗憾。”郑千帆耸耸肩,“那,不开餐馆,我还有机会吃到你做的菜吗?”

  有桃没有回答。她一时语塞。

  郑千帆笑了,说:“再见,魔术师!”

  有桃想,不会再见了,萍水相逢的一个人,有什么理由,再见呢?

  但是,真的再见了。

  当有桃在她上班的医院门前,看到等待在那里的那个法兰西青年,那个有着天空般蓝眼睛的郑千帆,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响起一支俄罗斯歌曲的旋律:

  轻风吹拂不停,

  在茂密的山楂树下,

  吹乱了青年镟工和铁匠的头发……

  她想起了唱这歌的人,那个人,无论什么样的歌曲,都能唱出那样一种明亮的、少年人的忧伤。她想起了同样是明亮和忧伤的那些岁月,最好的岁月,心里一阵怅然。而他,已经笑着向她跑了过来。

  手里是两张戏票。

  “请你听戏,”他说,“谢谢你那天的晚餐。”

  “你已经谢过了。”有桃回答。

  “是吗?可我没有谢芙蓉鸡片、菊花鱼丝、龙井虾仁,没有谢口蘑羊肉栲栳栳,还有焦糖布丁。”

  有桃笑了,说:“它们说,不用客气。还有,它们也不爱听戏。”

  “京剧也不爱听吗?《锁麟囊》。”

  “好像不爱。”有桃回答。

  “噢!它们可真不给人面子!”这个异乡人夸张地说。

  他是那么有活力,那么明亮、干净、快乐,但是,尽管如此,有桃还是看出了,一个异乡人眼睛里的那种渴望,取暖的渴望。这点渴望,是有桃不忍心拒绝的。他们一起去听戏了。北京来的剧团,演的是程派名剧。有桃惊讶地发现,对于京剧,这个法兰西青年知道的,竟比她还要多。至少,胡琴声一起,他就知道那是西皮还是二黄,还有,那声腔的妙处,而有桃,则一片懵懂。

  一场戏听下来,有桃很服气。

  更让有桃吃惊的,是在那之后。有一天,在一个朋友的家中,大家聊天,说起《红楼梦》里人物名字的隐喻,郑千帆忽然问道,“袁有桃,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也不知道,”有桃回答。“我只知道太土了。”

  “土?”郑千帆一挑眉毛,“它们出自《诗经》:园有桃。你姓袁,园袁同音,信手拈来,我觉得很妙。”

  《诗经》?有桃一头雾水。

  郑千帆开始背诵:“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下面我记不清楚了,总之,是一个文人、读书人忧伤的感叹。”

  有桃很震动。原来,她的名字里藏了典故。藏了一个人两千多年的忧伤和咏叹!是谁给了她这样一个名字?没人在意、没人珍惜、那么草率地来到人间的一个小生命,是谁,让她去背负起了这样悠长几乎是永恒的孤独和忧伤?原罪般的忧伤?是谁,给了她这样的使命?

  她们家,找不到一本《诗经》。有桃的父亲,多年前,已经死于癌症。父亲的离世,使这个家,陷入了窘境,也是有桃没有读高中而选择了中专的原因。有桃最终上了一所卫生学校,学了护理专业。三年后毕业,分配到了省城一家不错的大医院,开始挣钱养家,供妹妹和弟弟继续读书。如今,妹妹也大学毕业了,做了“北漂”。而他们优秀的小弟弟,则一路高歌猛进地读下去,读到了美国。

  姐姐毕业后南下深圳,在那里结婚,安营扎寨,有了孩子,就把刚刚退休的母亲接去帮她带孩子。如今,在这个城市,就只有有桃一个人留守了。他们的家,从前那个闹哄哄的家,常常空寂无人,有桃平日里住医院宿舍,只有星期天,才会回到这破败的老家里看看。

  那个热火朝天雄壮的大厂,如今,停产了。凋敝之气在整个厂区笼盖着,谁也不知道它未来将何去何从。有桃家还在那座筒子楼,这么多年下来,楼自然是更加的衰老、破旧、拥挤,可那两间屋子,那个家,只要有桃回来,就一定要把它们收拾得清清爽爽。两间屋子里的书柜,有桃整个翻找了一遍,没有《诗经》。她们家,不管是从前热闹的时光还是寂寞的现在,从来不是《诗经》光顾的地方。

  有桃去书店,买了一本回来。

  她找到了那一篇,《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之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盖以勿思。

  那是中国读书人与生俱来的忧伤,原罪般的忧伤,有桃确认了这个。虽然,她远远算不上一个读书人,可她认识汉字。汉字,应该就是这忧伤的种子。袁有桃伤感地想。

  再见到那个法国人时,袁有桃忍不住感慨地问道:“郑千帆,上辈子,你是一个中国人吗?”

  郑千帆回答说:“这我没法确定。我能确定的是,这辈子,我一定会和一个中国姑娘结婚。”他望着对面那温柔的、美好的、水一般清澈的女孩儿,“袁有桃,你是那个姑娘吗?”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他们坐在餐桌旁。那是这城市刚刚开张的第一家咖啡馆,卖各种咖啡,也卖中西式简餐。他们面前,一人一份煲仔饭,煲仔饭的热气,熏着有桃的眼睛。而窗外,很远的地方,夕阳正在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上慢慢坠落。

  有桃摇摇头,回答说:“郑千帆,我不是。”

  “为什么?”郑千帆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那个姑娘……是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不能。”有桃回答。

  “不能什么?”

  “不能结婚。不能和任何人——结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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