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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返未来

或许你看到过日出 徐怀中 3324 2026-08-14 11:34

  九

  司马迁著《史记》,行文简洁,惜墨如金。关于举世共仰的都江堰工程,关于都江堰的设计者建造者李冰,只有寥寥数语:“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仅此而已。

  世界各地,保留下来古建筑物很多,论其文物价值,不便区分高下。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任何一个建筑工程,能比都江堰,如一部永动机,从公元前256年启动,至今还在照常运转着,两千多年不喘息一下。《史记》成书,晚于都江堰约一个半世纪,想来是距离太近了一点,还来不及以历史的眼光,对这项工程做出充分的检验和认知。经历了两千多年的世事沧桑,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说,都江堰实在是水利史上绝无仅有的神品,原来是很值得太史公花费一些笔墨的。

  都江堰位于青城山脚下,青城山是中国十大丛林之一,周围地区道教盛行。为祭祀李冰建起的二王庙(旧称李公祠),便是由道士住持;当地流传着许多关于李冰的民间传说,也多属于仙话。川西平原历来受到岷江威胁,唐宋以来有过若干次特大洪水,总是安然无恙。这分明是由于都江堰发挥了“辟沫水之害”的防洪作用,传说中故意无视这个事实,却说李冰羽化仙逝,不肯远走他乡,依然在守护着古蜀郡一方的平安。是他屡屡用符箓道法降伏了岷江的河神水怪,才一次又一次免去了水灾。又传说李冰引郫江和检江穿过成都,担心会带来水患,于是刻了三只石犀,安放在城内石桥下,果然压住了水精,不能为害。于是有了浣花草堂杜工部的一首《石犀行》:

  君不见秦时蜀太守,

  刻石立作三犀牛。

  自古虽有厌胜法,

  天生江水向东流。

  蜀人矜夸一千载,

  泛溢不近张仪楼。

  ……

  八

  治理江河,古来就有各种不同的主张,我们不能说,只有李冰的方法才是唯一切实可行的。现在有了电力,有了钢筋水泥,有了电子计算机系统等等新科技,人们更不屑于再去仿效都江堰。可是你又不能否认,都江堰是值得我们效仿的永远的经典。

  如果可以斗胆为《史记》作一点补充,约略的几句言语,说明都江堰的不同寻常,我应当怎么讲呢?

  这里无妨套用一句成语,叫作“水到渠成”。李冰建堰,追求的是顺其自然,不施斧凿。他注重因其势而不逆其势,应其时而不违其时。仿佛工程的最高设计要求,便是效法天地而行所无事。

  当然,这并不是我的什么新发现,相信和我一同参观的游人们,都会有同样的感受。四十年前,我第一次来都江堰,只是一味惊叹于李冰超凡的想象力,似乎这万千气象的一座古堰,完全是李冰奇思妙想的成果。不曾意识到,古堰的设计建造,竟会有怎样的超越性追求。读一首古诗词,深奥难解,过一段时间又拿起来读,恍然之间才捕捉到一点神韵。李冰率古蜀百姓建堰,苦尽甘来四十多个冬春,我以同样漫长的时间,才获得了心头的一线明悟,烟雨蒙蒙中,我看到了古堰的魂魄。

  七

  李公的第一个得意之笔,是借用岷江出山之后的一个天然弯道作为渠首。此处正是成都平原的三角洲头,向下便豁然展开,水势平缓下来。仿佛岷江是在演唱一首歌曲,先是蕴含着无尽的音量,经宝瓶口,随即放开歌喉,长长地甩一个拖控,一泻千里,自由奔放,没有一点磕磕绊绊,清朗的歌声足以达到观众席每一个角落。李冰应和了岷江之歌的旋律,都江堰从渠首起,直至千支万派的渠水末梢,不见一坝一闸,全部水量都是自流到位,不曾遭遇任何阻滞,没有外加任何强制力,谓之无坝取水。又如同一幢古朴精美的木结构房屋,梁柱门窗,任你去查,找不到一枚铁钉。

  开凿离堆,同样是大自然的赐予。有记载说,李冰见有两山相对如阙,中间裂开一条深沟,使山体分离。这无异于一个明确无误的提示,于是他选定此处,凿开一个缺口,成为引水直下成都平原的咽喉,这就是有名的宝瓶口。即使是从当时来看,开凿宝瓶口,也说不上是有多么大的工程规模。令人深思的是,李冰竟是如此敏感于流水和山丘传递给他的信息,本能地借取了天然条件。换了一个人,就未必如此,也就未必还有什么都江堰了。同样得天独厚,不是谁都能够向天公交上一份满意答卷的。

  六

  渠首分水鱼嘴,是顺水流方向筑起一道人字形大堤,把岷江一分为二,内江引水灌溉,外江溢洪排沙。设计者精确地利用了弯道环流,虽迎头抵触江水,并不构成抵触的力度,为汹涌奔腾的岷江保留了它表现自己性格的充分自由。岷江则乘此兴会,乐得依从人愿,自动承担起了“分四六,平潦旱”的义务。春灌季节,正是岷江枯水期,经弯道自然制约,可集中主流六成水进入内江,保证春灌需求,而外江吞水只有四成。夏秋洪水到来,内江受水限于四成,外江变为六成水,恰好可以顺利泄洪。

  几乎就是一条“活”的岷江了,把自行调节作用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李冰并不喝令从万山丛中夺路而来的一条大江静止下来,并不猝然中断它的脉息搏动,而是在江水习常的流动中,解决了水利工程中,历来是互相依存又互相对立的种种复杂矛盾。以时间截取空间,以空间赢得时间,取水和排沙泄洪同步,灌溉与航运放排并举。这分水堤,还只是都江堰三大主体工程之一,如果连同宝瓶口和飞沙堰,从整体布局来考察,其系统作用更加凸显出来,随机有序,浑然天成,奥妙之处简直不可思议。

  据专家们讲,必须引用动力平衡原理,弯道环流原理,和“整体、综合、优化”的系统思想,才能对古堰作出相应的解释。这就成为一个问题了。两千多年前,有谁能够想象现代工程理论为何物呢?有谁讲得出所谓系统思想究竟是什么仙丹妙药呢?可是,都江堰立在那里,又确实体现了两千多年以后才告面世的现代理论,确实展示了如此深刻的现代系统思想,如此完善的系统方法。似乎古堰设计建造者完全不受时空局限,达到了一种知解无碍的自由状态,这个悖谬情况如何拆解得清楚呢?

  我来回答,就很简单,都江堰工程是李冰同日月山川达成的一个默契。

  五

  周恩来总理在世时,有过这样的感慨,说“水利比上天还难。”他讲上天,是指比航天还难。难在哪里,他没有详谈。我想和今天相比,尽管有许多具体不同之处,大凡兴修水利可能遇到的所有难题,李冰都是经历过的,不都顺利解决了吗?如此说来,水利比上天还难,并不包括古时,难也就难在我们今天。

  最大的难题,想来怕是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了。这是一个过于模糊、过于复杂、过于沉重的问题。如果我们回过身去向李公请教,回答的语气会是相当轻松的。对他来说,这是自不待言的事情,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李冰不与天地争胜,无意以征服者和主宰者的姿态,去完成重新安排山河的豪迈壮举。他是那样轻手轻脚,根本不足以对生态平衡构成任何威胁。李公建堰,不过是向大自然小有借取。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我们不难为李冰算出一笔账来,他向自然界借取的一切一切,都给予了千倍万倍的回报,又何止千倍万倍。

  成都一带属于湖沙堆积平原,至今尚在造陆过程中。岷江挟带大量泥沙卵石冲淤下来,照这样推算,过去两千多年了,成都平原早应该是乱石狼藉,一片荒漠了。事实恰恰相反,人们所看到的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这个生态奇迹从何而来?正是来自闻名遐迩的六字诀——“深淘滩,低作堰”。

  六字诀是都江堰每年进行养护维修的准则,高度浓缩为这六个字。“深淘滩”,是指为了保证足够的水位,宝瓶口内沉积的泥沙卵石,必须深入淘挖,淘挖到埋有“卧铁”的深度,才够标准。“低作堰”,是说飞沙堰不可作得过高,只能低作。因为这一道石堰既用于排沙,又是一个溢洪道,堰作高了,反倒失掉了权衡调节的功能。“低作”又以什么为标准呢?宝瓶口石壁上凿刻了一道道笔画,用红漆涂过。当水位达到十三画时,便可漫过飞沙堰堰顶,开始发挥排沙溢洪的效用。为什么不是十二画,也不是十四画,而是十三画呢?西方人说,这个数字代表凶兆,按中国古老的说法,十三这个数字是春阳牡丹,代表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旺盛的生机。

  我们无从考证,李冰建堰之前,是不是对生态前景作出了光明的预测。有一点很清楚,李冰已经预知,如果不能保证工程进入永久的良性循环,生态后果则不堪设想,所以他手订了六字诀,提出了硬性要求。后世人们心领神会,知道这六字诀“循则治,失之则乱,虽大禹复生,不能易也。”人们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深淘深挖,于是完全避免了下游淤积,保障了长久的生态平衡。成都平原本来是注定要走向一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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