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或许你看到过日出

陈斐老素描

或许你看到过日出 徐怀中 3438 2026-08-14 11:34

  仿佛我们并不是站在一位老人病床前,而是站在潭柘寺那一株古银杏树下。树干空了,四周又生出了气根,高大的树冠依然是一片苍翠。

  每年的八月十五和春节,我们忘不了去看望陈斐琴老人。虽然我们夫妇俩也早已经步入了老年人的行列,还只能是以晚生后辈的诚意和恭敬,站在病床前问候老人。陈斐老1990年突发脑溢血倒下,所幸救治及时,至今头脑清醒,听觉尚可,只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子女们可以作翻译,也不过一知半解。老人说的什么?像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他一再重复着,孩子们终于无法翻译出来。老人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努力。只是张着嘴天真地笑着,如同一个婴儿。

  陈斐琴的夫人李佩琳,和我是一辈人,是我的同团战友。解放战争初期,我们堂堂第二野战军政治部文艺工作团,只有三个女演员。所有老年妇女的角色,固定由一位年龄稍长的女同志担任,所有少女少妇,固定由另外一位略小几岁的女同志担任,所有媳妇大嫂这类角色,都由李佩琳担任。平时看上去,不过是军队大院里普普通通不讲究穿戴的一位老太太,你哪里会看得出,这是当年我们文工团唯一的“青衣”台柱。她能演话剧,能唱歌剧,能唱京剧,还能唱河北梆子等几种地方戏,以山西梆子为最拿手,大有郭兰英之风。那年得知李佩琳肾衰竭,我们夫妇俩赶到医院去看望她,见她情况不好,不想第三天就上路远行了。在陈斐老面前,我们当然绝口不提佩琳,老人也从不提起。他的大女儿陈东讲,她们告诉老爹,妈妈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不可能接她回家来。父亲一生最容易相信别人的话,所以五年过去了,至今依然信以为真,从未提出过疑问。我的判断正相反,五年之久竟没有提出疑问,恰恰说明,他毫无疑问地肯定老妻已经辞他而去了。老人避免提及此事,总是用默默的笑容感染着一家大小三代人,照例分发给了每人一个好心情。陈东说,老爷子躺在床上八年多了,谁也没有特别意识到家里有病人。陈斐老以婴儿般的笑容,代替了语言,这其实是更为丰富、更为生动,又更易于理解的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人类语言。我忽有所感,仿佛我们并不是站在一位老人病床前,而是站在潭柘寺那一株古银杏树下。树干空了,四周又生发出了气根,高大的树冠依然是一片苍翠。站在树下,便可以感受到截然不同于其他场所的那种和煦清新的好气息。

  他属于“三八式”知识分子老干部群体。虽是多了一点儒雅谦和,却从不会忽视原则;虽是多了一点平等观念,却从不随随便便;虽是多了一点书卷之气,却从没有疏离了部队现实;虽是多了一副深度近视镜,大致上也还不失军人姿态。

  第二野战军流传这样一种说法,说我们二野出了五大才子。是哪五个人呢?开列出名单,可就有若干种不同的版本了。较为普遍的说法是:三、四、五兵团各一位宣传部长,加上野战军政治部前后两位宣传部长,一位是任白戈,一位便是陈斐琴了。任白戈赫赫有名,是上海左翼作家联盟的宣传部长,各方面素养很高,大家都知道的。陈斐琴,一般人不大熟悉,只知道他会日语,是八路军前方政治部敌工部的部员,突然调他到宣传部领导岗位上来,野政文工团的同志不免感到意外。以后才知道,他早年便就读于上海艺术大学,后留学日本帝国大学,主修莎士比亚。最近,我读到《现代中外文化交流史略》一书,和《新文学史科》第79期林焕平先生的回忆文章,对陈斐琴在日本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1933年冬,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恢复东京支盟,在代代木开了成立大会,成员便有陈斐琴,那时他使用姓名是陈松。京支盟创办了文艺杂志《东流》,陈斐琴是由五人组成的编委会委员之一。《东流》的宗旨,以发表有进步思想的小说和散文为主,在东京编辑,由上海杂志公司出版。他还是东京“国际戏剧协会”的主要成员。陈斐琴由敌工部转而主持宣传文化工作,应该说是他归队了。

  当年战斗频繁,一仗接着一仗打,陈斐琴部长总是往前边跑,及时了解情况,把部队的思想教育搞得有声有色。他很会使用文工团,经常带我们下部队,有时军情紧急,没有条件搞演出,就让我们到连队代职锻炼,分散作战地勤务工作,或带担架队,或俘虏营,哪里要人到哪里去。陈斐琴作为五大才子之一,从没有表现出一个富于才学的人那样有恃无恐,那样锋芒外露,那样清高潇洒。他属于“三八式”知识分子老干部群体。虽是多了一点儒雅谦和,却从不会忽视原则;虽是多了一点平等观念,却从不随随便便;虽是多了一点书卷之气,却从没有疏离部队现实;虽是多了一副深度近视镜,大致上也还不失军人姿态。

  平汉战役中,有一个解放战士王克勤,经过诉苦教育,很快成了一名战斗英雄和官兵团结的模范人物。《解放日报》1946年12月10日为此发表了社论,题为《普遍开展王克勤运动》。陈斐琴部长及早组织我们到王克勤所在部队体验生活,创作了歌剧《王克勤班》。有多少次,部队是在集结地观看了这个歌剧的演出之后,怀着和剧中人息息相通的一腔激情奔赴火线的。那一两年间,我们还连续创作演出了歌舞剧《挖工事》、歌剧《两种作风》《吕登科》、话剧《赶走红毛鬼子》等等,此外还排演了歌剧《军民一家》《白毛女》《血泪仇》以及《孔雀东南飞》《廉颇与蔺相如》等一系列传统京剧节目。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们二野文工团的一个战地黄花的金秋季节,在每个人的履历表上,留下了永远值得回味的一页。每当老战友们谈论起这些事,总是会记起陈斐老,他观看我们演出无数次了,下一次总还要到场,总还是那么有兴致,总还是和观众一起热烈鼓掌,乐此不疲。

  我在二野文工团美术组,每到一地,先把我们创作的木刻和连环画张挂起来,向部队和驻地群众展出,然后便提着几个洋铁桶去写大标语。我小心地站在梯子顶端,高高举起毛刷子,在砖墙上涂写着,石灰水顺着刷子回流下来,经袖筒到腋下,又经裤腿直到鞋袜里,从脚板心冰凉到全身。一回头,见陈部长仰面在看我写标语。他说,冰天雪地的,这样不行,在手腕上缠一条手巾,石灰水就流不下来了。过了几天,记不得我们文工团是开什么会,陈部长到场讲话,他顺便从衣袋里取出一条羊肚子毛巾,说是宣传部奖励给我的,由坐在前排的人把奖品传递过来给了我。我知道,这一份奖品,不可能是由宣传部采办来的,当然是部长本人掏的腰包。以后我向陈斐老提起过,多承他那次发奖来得及时,解决了我的实际困难。老人抱歉地笑笑说,有这么一回事吗?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记得1946年春,野政机关驻武安县伯延镇,得知陈斐琴部长结婚,新娘子是我们文工团的女演员李佩琳。美术组因为什么事,没有赶上参加婚礼,第二天几个人才赶去祝贺。两位新人都不在,各自忙工作去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出刚刚操办了喜事的气氛。那时候,女同志有谁嫁给了骑马的(即指高级干部),议论可就多了,说女方不过是为了虚荣,是贪图享受,行军有马骑了。陈斐琴深得文工团同志的好感,用现在语言讲,他人气正旺,这一桩婚事居然没有受到什么抨击。就我所记忆,李佩琳婚后没有得到什么特殊享受,骑一骑马是有的。夜色朦胧中,有人牵了一匹马在路边等候着,待文工团队伍上来了,随即听到陈斐琴部长压低了声音说,佩琳同志!换着骑一会儿吧。听他的语气,你很难分辨这是一位领导对下属的关爱,还是一位丈夫对年轻妻子的体贴。他把妻子扶上了马,警卫员牵着缰绳先走了,陈斐琴随后深一脚浅一脚,追赶着队伍。

  和陈斐老相识多年,我有这样一种想象,仿佛此人站在那里,地上便会映俩影子。一个是他真实的身影,此外还有他个人历史问题带来的阴影。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的年龄如何增长,即或他已经瘫痪在床上,总还是有两个影子跟随着他。

  陈斐琴是1911年生人,大革命时期,已经是一名青少年共产党员。“四一二”事变后,曾在香港被捕入狱,到部队来,这件事自然是要受到审查的。由于陈斐琴心地坦诚,毫无保留地把情况讲清楚了,也没有给党组织造成什么损害,所以组织上接受他的请求,于1941年10月重新吸收他入党了。我先前听说,一般人承担不了介绍人的责任,是由一二九师政委邓小平当的介绍人。以后才知道,这个传闻不准确,实际上是由罗瑞卿和杨奇清两个人介绍的,当然小平同志肯定也是点了头的。

  从陈斐琴的任职情况看,并没有因为历史问题失去了组织的信任。特别是刘伯承、邓小平以及其他领导同志,一直是很看重他的。进军西南后,他仍然担任第二野战军暨西南军区宣传部长,并曾兼任过联络部长和青年部长,一身三任,占了政治部一小半,这是很少有的。西南军区撤销时,陈斐琴奉调北京,被任命为总政“解放军文艺社”主编,以后调任海军文化部长。但是,在某种情况下,便显示出了第二个影子对他的实际影响。1955年全军授衔,他被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