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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问题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090 2026-08-14 07:30

  近一段时间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的拉丁文问题 ,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一件我年轻时的往事。

  我那时住在法国中部一座大城市的一个汤铺老板家,在罗比诺中学的学业即将结束。这所学校以其拉丁文教学的水平高而全省闻名。

  十年来,在各次比赛中,罗比诺中学都击败了本城的皇家中学和各专区的所有中学,据说它的常胜不败是归功于一个学监,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监皮克当先生,更确切地说是皮克当大叔。

  这是个头发已经全部灰白的半大老头,很难估计出他的年龄,不过第一眼就能猜出他的经历。他二十岁上就随便进了一所中学当了学监,本希望能继续自己的学业,一直学到取得文学学士学位,进而到博士学位;他却被深深地卷进这悲惨的生涯中,做了一辈子学监。不过他对拉丁文的热爱从没有稍减,它已经成为缠绕着他的一种病态的激情。他继续读拉丁诗人、散文家、历史学家的作品,对它们又是诠释,又是品评,那么孜孜不倦,简直成了狂癖。

  有一天,他突然来了一个主意,就是强迫他教的所有学生都用拉丁文回答他的提问;他坚持按这个决定去做,直到学生们能够跟他进行完整的对话,就仿佛用的是自己的母语。

  他像一位乐队指挥在听乐手们排练似的,听学生们讲拉丁文,并时而用戒尺敲着他的斜面讲台:

  “勒弗莱尔先生,勒弗莱尔先生,您犯了一个句法错误!您不记得那条规则了吗?……”

  “普朗泰尔先生,您这句话的表达方式完全是法语的,根本不像拉丁文。一定要理解一种语言的特征。注意,听我怎么讲……”

  就这样,到了年底,罗比诺中学的学生囊括了拉丁文作文、翻译和演说奖。

  第二年,校长,一个像猴子一样机灵、长相也像猴子一样滑稽可笑的矮小的男人,便让人在学校的章程和广告上印上,并且在学校的大门上用颜料写上:

  专长拉丁文教学

  高中五个班级荣获五个一等奖

  荣获全法国高中、初中会考两个荣誉奖

  十年来,罗比诺中学一直是这样无往而不胜。我的父亲受到这些成绩的吸引,便让我做了罗比诺中学的走读生。我们又把罗比诺叫成罗比乃托或者罗比乃蒂诺;还让皮克当大叔给我做个别辅导,每小时五法郎,皮克当大叔拿两法郎,校长拿三法郎。我那时十八岁,正在上哲学班 。

  这些辅导课都在一个朝街的小房间里上。没想到,皮克当大叔并没有像课堂上那样跟我讲拉丁文,而是用法文跟我倾诉起他的悲伤来。这个可怜的老实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因为对我产生了好感,就把自己的苦水都倒到我心里。

  十年甚至十五年以来,他从未跟一个人单独谈过话。

  “我就像荒原上的一棵橡树,”他说,“Sicut quercus in solitudine. ”

  别的学监都讨厌他;在本城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因为他没有一点空闲时间去交朋友。

  “甚至夜里也不行,我的朋友,这是最让我痛苦的。我的全部梦想就是拥有一间房子,还有我的家具,我的书,以及属于我而别人不能碰的各种小东西。可是我却一无所有,除了我的裤子和常礼服,我一无所有,连床垫和枕头都没有!若不是在这个房间里教课,我连关着我的四面墙都没有。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却从未有过什么权利,也从未有过什么时间,不管待在哪儿,独自一人,想一想,思考一下,做点自己的事,哪怕是幻想一会儿,您能了解这一切吗?啊!亲爱的朋友,一把钥匙,一把可以锁上门的钥匙,这就是幸福,我唯一向往的幸福,不过如此!

  “这里,白天,是那些调皮的孩子的教室,夜间是同一群鼾声不断的孩子的寝室。而我就睡在两排捣蛋鬼的床的顶端,一张公家的床上,我得监督他们。我永远不能单独待一会儿,永远不能!如果我出门,我看到的是满街的人;如果我走累了,走进一家咖啡馆,同样挤满了抽烟和打台球的人。我跟您说,这简直就是一座苦役犯的监狱。”

  我问他:

  “您为什么不干别的行当呢,皮克当先生?”

  他嚷道:

  “干什么呢,我的小朋友,干什么呢?我既不是制鞋匠,也不是细木工,也不是制帽匠,也不是面包师傅,也不是理发匠。我呀,我只会拉丁文,而且没有文凭,卖不了大钱。如果我是博士,我现在卖一百苏的东西就能卖一百法郎;即使我提供的货品质量可能还没有这么好,因为我的头衔就足以支持我的声誉。”

  有时,他还对我说:“除了跟您在一起的这几个小时,我生活里没有休息。您别怕,您不会有任何损失。在学习时,我会把时间补回来,让您能说其他学生两倍的拉丁文。”

  有一天,我贸然递给他一支香烟。他先是惊愕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向门那儿看了看:

  “要是有人进来了就糟了,亲爱的朋友!”

  “那么,我们在窗口抽。”我对他说。

  我们就走过去,伏在临街的窗口,把细细的烟卷藏在拢起的掌心里。

  在我们的对面有一家洗衣店,四个穿白色短上衣的女工在摊在面前的衣物上来回移动着又重又烫的熨斗,腾起一股股热气。

  忽然,又有一个女工,第五个,挎着一个篮子,压得她弯着腰,走出来,把洗熨好的衬衫、手绢和床单给顾客送去。她在门口停下,好像已经累了一样;接着,她抬起头,见我们抽烟便微微一笑,用那只空着的手向我们送了个飞吻,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工那揶揄的飞吻;然后,她就趿着鞋慢慢走远。

  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小个儿,有点瘦,苍白,但是挺漂亮,一副淘气的样子,没有精心梳理的金黄色头发下面的那双眼睛笑盈盈的。

  皮克当大叔激动地喃喃说: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多么艰苦的职业啊!不折不扣的牛马的活儿。”

  老百姓的苦难让他颇为动情。他有一颗多愁善感的民主派的心,他用让-雅克·卢梭的话来谈论工人的辛苦,喉咙都有些哽咽了。

  第二天,当我们又伏在那个窗口时,那个女工又看见我们,并且向我们喊道:“你们好,学生们!”话音轻细但是很有风趣,说着还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

  我扔给她一支香烟,她马上抽起来。另外四个女工冲出门来,伸出手,也都想要一支。

  于是,在人行道上的女工和寄宿学校偷闲的人之间,每天都进行起这种友好的交易。

  皮克当大叔看上去真可笑。他生怕被别人撞见而丢掉饭碗。他做些怯生生、滑稽可笑的动作,活像一出舞台上的爱情哑剧;引得姑娘们频频报以飞吻。

  我头脑里不由得萌生出一个鬼主意。一天,走进我们那个房间时,我低声对老学监说:

  “不管你信不信,皮克当先生,我刚才碰到那个洗衣店的小女工了!你很清楚,就是那个挎篮子的,我还跟她说话来着!”

  我说话的语气让他觉得有点蹊跷,他问:

  “她对您说什么了?”

  “她对我说……我的天主……她对我说……她觉得您挺好……总之,我认为……我认为……她有点儿爱上您啦……”

  我见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又说:

  “她大概是在拿我取笑。我这把年纪了,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事。”

  我认真地说:

  “为什么?您很好嘛!”

  我感到他真被我的诡计打动了,就没有再往下说。

  不过,从此我每天都说我遇见了那小个子姑娘,跟她谈到他;他终于相信了我,并且给那女工送上一些热情而又自信的吻。

  不料,一天早晨,去寄宿学校的时候,我真的遇到了她。我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就像我认识她已经十来年了似的。

  “早上好,小姐。您好吗?”

  “非常好,先生,谢谢您。”

  “您想抽根烟吗?”

  “噢!在街上不大好。”

  “您就回去再抽。”

  “那么,我很愿意。”

  “喂,小姐,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先生?”

  “那个老先生,我的老师……”

  “皮克当大叔?”

  “是呀,皮克当大叔,这么说您知道他的名字?”

  “当然啰!那又怎么啦?”

  “怎么啦,他爱上您啦!”

  她扑哧笑了起来,就像个疯丫头一样,嚷道:

  “这是开玩笑!”

  “才不呢,这不是开玩笑。上课的时候他整个儿讲的都是您。我呀,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娶您!”

  她不笑了。想到结婚,会让所有的女孩都顿时严肃起来。然后,她又不相信地重复道:

  “这是开玩笑!”

  “我跟您发誓这是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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