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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2940 2026-08-14 07:29

  大海用它短促而又单调的波浪拍打着岸边。疾风吹送着一朵朵白云,像鸟儿一样在蔚蓝的天空轻快地掠过。这村子,卧在一个朝大海倾斜下去的山坳里,晒着太阳。

  马丹–莱维斯克家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村口的大路边。这是一座渔家住的小房子,黏土墙,茅草顶,房顶上长着一簇簇蓝蝴蝶花。房前有一方菜园子,只有手帕那么大,种着一些洋葱,几棵卷心菜,一点香芹和细叶芹。沿着路边有一道篱笆把园子围起来。

  男的出海打鱼了,女的正在房子前面织补一张褐色的大渔网。那渔网张挂在墙上,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园子入口处,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一张向后歪斜、后背顶着栅栏的草垫椅上,缝补衣裳,一件已经补了又补的衣裳。另一个女孩,比她小一岁,怀里摇晃着一个还不会说话也不会做手势的娃儿;两个两三岁的男孩,脸对着脸,坐在地上,用笨拙的小手刨着泥土,你一把我一把地互相往脸上甩。

  没有人说话。只有怎么哄也不睡的那个娃儿在一个劲地哭,小嗓子又尖又细。一只猫在窗台上酣睡;几棵盛开的桂竹香在墙脚构成一条白花的衬边,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响着。

  突然,在入口处做针线的小女孩喊道:

  “妈妈!”

  母亲回答:

  “你又怎么啦?”

  “那个人又来啦。”

  她们从早上起就提心吊胆,因为有一个男人老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乞丐。她们送父亲去停船的地方,帮他往船上搬渔具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个人。他当时坐在沟边,面朝着她们的家门。后来,她们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她们看见他还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房子。

  他好像有病,样子很凄惨。他一动不动,足有一个多钟头;后来,见人家把他当成了坏人,他才站起来,步履艰难地走了。

  可是没有过多久,她们见他拖着缓慢、疲惫的步子又走回来;而且又坐了下来,不过这一次稍稍远一点,仿佛在窥视她们。

  母女几个很害怕。特别是母亲,简直心惊胆战,因为她生来就胆小,更何况她男人莱维斯克要到天黑的时候才能从海上回来。

  她的丈夫姓莱维斯克;她呢,人们叫她马丹,所以大家都合称他们为马丹–莱维斯克。这里面有个缘由:她头婚嫁了一个姓马丹的水手,他每年夏季都到纽芬兰岛 去捕鳕鱼。

  结婚两年以后,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当载着她丈夫的那条大船,也就是第埃普的三桅渔船“两姐妹”号失踪时,她已经又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条船的消息;登上这艘船的水手也没有一个回来的;人们便认为是连人带货都遭难了。

  马丹大嫂等了她丈夫十年,她千辛万苦地拉扯大两个孩子;后来,由于她勤劳善良,一个姓莱维斯克的本乡渔夫,妻子死了,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儿子,向她求婚。她嫁给了他,并且在三年里跟他又生了两个孩子。

  他们辛勤劳动,日子却还是过得很艰苦。面包很贵,家里几乎从来尝不到肉腥。冬天,在老刮大风的那几个月里,他们有时甚至得向面包店赊账。不过,孩子们倒是长得挺结实。人们都说:

  “马丹–莱维斯克两口子,都是好样的。马丹大嫂很能吃苦;论打鱼谁也比不上莱维斯克。”

  坐在栅栏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又说:

  “好像他认识我们似的。也许是埃普勒维尔或者欧兹波斯克来的乞丐吧。”

  但是母亲是不会看错的。不是,不是,他不是本乡人,可以肯定!

  见他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而且一个劲地盯着马丹–莱维斯克家的房子看,马丹大婶生气了;恐惧反而给了她勇气,她抄起一把铲子,走到大门外面。

  “您在这儿干什么?”她冲着流浪汉大声问。

  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在乘凉呀,这不!我碍着您了吗?”

  她又问:

  “您干吗老在我家前面伸头探脑的?”

  那个人反问:

  “我又没碍着谁。难道在大路边坐坐也不准?”

  她没话可说了,只好回到家里。

  这一天过得特别慢。将近中午的时候,那个人走了。可是五点钟左右他又从门前经过。晚上没有见他再来。

  天黑时莱维斯克回家了。家里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断定:

  “不是个爱打听人家闲事的人,就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

  他无忧无虑地睡了,而他的妻子却一直想着那个游荡的人,他看她的时候,那眼神多么奇怪哟。

  天亮了,刮着大风,渔夫呢,眼看不能出海了,就帮着妻子修整渔网。九点钟光景,那个出去买面包姓马丹的大女儿,连奔带跑地回来,神色慌张,惊呼道:

  “妈,那人又来啦!”

  母亲顿时紧张得脸色煞白,对她男人说:

  “莱维斯克,快去对他说,别再这么老盯着我们瞅了;真的,我已经被弄得心慌意乱了。”

  渔夫莱维斯克身材魁梧,红砖色的皮肤,蓄着浓密的红胡子,蓝色的眼睛黑瞳仁,粗壮的脖子上总围着一块呢布带以抵挡海上的风雨。他不慌不忙地出了家门,走到那流浪汉跟前。

  他们谈起话来。

  母亲和孩子们远远地看着他们,忧心忡忡,直打哆嗦。

  突然,那陌生人站起身,跟莱维斯克一起朝他们家走过来。

  马丹大婶惶恐得连连后退。她男人对她说:

  “给他拿一点面包和一杯苹果酒来。他从前天起什么也没有吃。”

  说着他们俩走进屋,女人和孩子们跟随在后。那流浪汉一坐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埋头吃起来。

  母亲站着,打量着那个人;两个姓马丹的大女孩,背倚着门,其中的一个抱着最小的孩子,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坐在壁炉灰上的两个男孩不再玩弄那口黑锅,似乎也想仔细看看这个外来人。

  莱维斯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他:

  “这么说,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是从塞特 来的。”

  “走着来的,是吗?”

  “是的,走着来的。没有钱,只能这样。”

  “您要去哪儿?”

  “我就是要来这儿。”

  “您在这儿有熟人吗? ”

  “很可能吧。”

  他们都不说话了。尽管他很饿,却吃得很慢,而且每吃一口面包还要喝一口苹果酒。他的脸很憔悴,布满皱纹,十分瘦削,像是经受过很多磨难。

  莱维斯克突然问他:

  “您姓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姓马丹。”

  母亲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她向前一步,仿佛要挨近些好好看看那流浪汉;她就这样伫立在他的面前,耷拉着胳膊,张着嘴。谁都不再言语。最后还是莱维斯克又说:

  “您是本地人吗?”

  他回答:

  “我是本地人。”

  这时他终于抬起了头,女人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了,而且就好像互相钩住了似的,久久地互相凝视,交织在一起。

  她突然开口了,不过声音都变了,变得低沉而且颤抖:

  “真的是你吗,俺的老公?”

  他慢吞吞地说:

  “是啊,是我。”

  他并没有激动的表示,而是继续嚼他的面包。

  莱维斯克有些激动,更有些惊讶,喃喃地说:

  “真是你吗,马丹?”

  对方简单地回答:

  “是啊,就是我。”

  第二个丈夫问:

  “你这是从哪儿来?”

  第一个丈夫叙述道:

  “从非洲那边呀。我们的船触礁沉了,只有皮卡尔、瓦提奈尔和我,我们三个死里逃生。可是后来我们又让野人捉住,他们把我们扣留了十二年。皮卡尔和瓦提奈尔都死了。一个英国人路过那里,救了我,把我带到了塞特。我就这样回来啦。”马丹大婶用围裙捂住脸,哭了起来。

  莱维斯克说:

  “到了这时候,咱们怎么办呢?”

  马丹问:

  “你是她的男人吗?”

  “是啊,我是!”

  他们互相看看,都不再言语。

  接着,马丹一一端详过围着他的孩子们,点头指着两个女孩子,说:

  “这两个是我的吧?”

  莱维斯克说:

  “是你的。”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拥吻她们,只是就事论事地说:

  “天啊,长得多么高啊!”

  莱维斯克又问:

  “咱们怎么办呢?”

  马丹心乱如麻,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

  “我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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