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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绳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159 2026-08-14 07:29

  献给哈里·阿利斯

  在格代维尔 周围的各条大路上,农民们正带着妻子朝这个镇子走来,因为是赶集的日子。男人们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长长的罗圈腿向前跨一步,身子就往前倾一下。他们的腿之所以变得畸形,是因为劳动很艰苦;压犁的时候左肩得耸起,同时身子得歪着;割麦的时候,为了重心稳当,两膝得拉开;总之是由于常年干着各种各样既缓慢又吃力的农活儿。他们的蓝布上衣,浆得挺挺的、亮亮的,仿佛上了一层清漆,领口和袖口还用白线绣着小图案,罩在他们瘦瘠的身体上鼓得圆圆的,像一个就要腾飞的气球,只不过伸出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和两只脚。

  有的男人用绳子牵着一头母牛或者一头小牛。他们的妻子跟在牲口后面,用一根还带着叶子的树枝抽打着牲口的腰部,催它快走。她们胳膊上挎着大篮子,这边露出几个雏鸡的脑袋,那边钻出几个鸭子的脑袋。她们走路的步子比男人们小,但是比男人们捯得快;枯瘦的身子挺得笔直,披着一块过分窄小的披巾,用别针别在干瘪的胸前;头上贴着发际裹着一块白布,上面再戴一顶软便帽。

  接着驶过一辆装有长凳的载人大车,拉车的小马一颠一颠地快步小跑,颠得两个并排坐着的男人和一个坐在车后面的女人狼狈不堪;那女人为了减轻剧烈的摇晃,紧紧抓住车帮。

  格代维尔广场上,人和牲口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俯瞰这盛大的集会,到处攒动着牛的犄角、富裕的农民戴的长绒高礼帽和乡村妇女的便帽。众人尖锐刺耳的叫嚷声汇成持续、粗野的喧哗;一个兴高采烈的乡下汉从健壮的胸膛里发出一声大笑,一头拴在房屋墙脚的母牛迸出一声长哞,偶尔超出这片喧哗。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牛圈、牛奶、牛粪、干草和汗的气味,散发着庄稼人身上特有的人和牲口的难闻的酸臭味儿。

  布雷奥泰村的奥什科纳老爹刚刚来到格代维尔;在去广场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一小截细绳。奥什科纳老爹不愧为一个真正的诺曼底人,他非常节俭,认为凡是有用的东西都应该捡起来;于是他吃力地弯下腰,因为他有风湿病。他从地上拾起那截细细的绳子,正准备把它仔细地绕起来,忽然发现马具皮件商玛朗丹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从前,他们为一副笼头的事有过一些纠纷,两个人都爱记仇,至今还在怄气。被冤家对头看到自己在泥土里找一截细绳儿,奥什科纳老爹感到有些丢脸。他连忙把捡到的东西掖到罩衫下面,接着又藏到裤子口袋里;然后又装作还在地上找什么东西,结果没有找到,这才脸冲着前方,身子因为病痛几乎弯得一折两段,向集市走去。

  他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赶集的人们喧嚷着,缓缓移动着,激动地进行着无休无止的讨价还价。那些乡下人用手摸摸母牛,走开了,又回来,神情困惑,总怕上当,迟迟拿不定主意;他们窥视着卖主的眼神,没完没了地变着法儿要识破卖主的诡计,找出牲口的缺陷。

  女人们把大篮子放在脚边,就从篮子里掏出带来的家禽;它们都被捆住两脚,伏在地上,眼里流露出惶恐,冠子涨得猩红。

  她们听着买主还的价钱,或者态度决绝、不为所动地坚持着自己的要价;或者突然决定接受还价,向缓着步子走开的顾客吆喝道:

  “就这么说吧,昂季姆大叔,卖给您啦。”

  后来,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午祷的钟声敲响,住得太远的人都分散到周围的客栈去。

  在茹尔丹开的客栈,大堂里挤满了吃饭的人,宽敞的院子里停满了各种样式的车辆,有两轮运货马车、两轮轻便篷车、装有长凳的载人四轮车、两人乘坐的轻便马车,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劣质小车,溅满了黄泥浆,车架已经歪歪扭扭,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补丁,不是把车辕像两只胳膊一样扬起来指向空中,就是鼻子杵地、屁股朝天。

  离坐在桌边吃饭的人不远,有个巨大的壁炉,火烧得正旺,向右边一排人的脊背上喷出一阵阵强烈的热浪。三个烤肉的铁扦在转动,铁扦上叉满了鸡、鸽子和羊腿;一股诱人的烤肉的香味和烤焦的肉皮上淌着的油汁的香味,从炉膛里飘出来。人人喜气洋洋,个个馋涎欲滴。

  农耕一族中的显要们都在茹尔丹老板的客栈里吃饭;茹尔丹既开客栈又贩马,是个颇有几个钱的精明能干的人。

  菜一盘盘地端上来,又一盘盘地吃光,黄澄澄的苹果酒也一罐罐地喝光。每个人都要叨唠一下自己生意上的事,买进了什么呀,卖出了什么呀。他们也打听有关农作物收获的情况。眼下的天气对草料作物有利,但是对于麦子来说就太潮湿了。

  突然,房前的院子里,响起一阵鼓声。除了少数几个人无动于衷以外,大家都立刻站了起来,向门口或者窗口跑去,嘴里还塞得满满的,手里拿着餐巾。

  宣读公告的差役敲过了鼓,就断断续续、忽紧忽慢地喊起来:

  “现通知格代维尔镇居民,以及所——有赶集的人,今天上午,在波兹维尔来的大路上,在——九十点之间,有人遗失了一个黑色皮夹子,内装五百法郎及一些商业票据。若有捡到者,请立刻送交——镇政府,或者直接交给马纳维尔村的弗图奈·乌尔布莱克先生。会有二十法郎的酬谢。”

  宣读完了,那人就离去。过了一会儿,又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鼓声和那差役已经变弱的声音。

  于是大家就议论起这件事来,对于乌尔布莱克先生有没有运气找回他的皮夹子,众说纷纭。

  说话间午饭结束了。

  就在人们快要喝完咖啡的时候,宪兵班长走进来。

  他问道:

  “布雷奥泰村的奥什科纳先生在这里吗?”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奥什科纳先生回答:

  “我在这里。”

  宪兵班长接着说:

  “奥什科纳先生,请您跟我去一下镇政府好吗?镇长先生想跟您谈一谈。”

  那乡下人既诧异又慌张,把他那一小杯酒一口喝完,就站起来;他的腰比早上弯得更厉害了,因为每一次休息以后,迈头几步的时候特别困难。他一边起身一边重复着: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就这样随班长去了。

  镇长正坐在靠背椅里等他。他是本地的公证人,大胖子,不苟言笑,说起话来总爱夸大其词。

  “奥什科纳先生,”他说,“有人看见您今天上午,在波兹维尔来的大路上,捡到了马纳维尔村的乌尔布莱克先生丢失的皮夹子。”

  这乡下人听了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镇长;这个嫌疑莫名其妙地落在他的头上,让他大为惊讶。

  “我,我,我捡到了那个皮夹子?”

  “是的,说的就是您。”

  “我发誓,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

  “有人看见您捡的。”

  “有人看见,我捡的?是谁,谁看见我捡的?”

  “玛朗丹先生,那个马具皮件商。”

  这时候老人才想起来,明白了;他气得脸涨得通红,说道:

  “啊!这个混蛋,他看见我捡的!可他看见我捡的是这根细绳,您看,镇长先生。”

  他一边说,一边在衣兜里摸索,掏出那截细绳来。

  但是镇长怀疑地摇了摇头。

  “奥什科纳先生,玛朗丹先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您不可能让我相信他竟然会把这根细线说成皮夹子。”

  这乡下人火透了,举起一只手,向旁边啐了一口唾沫,表示以他的人格发誓,反复地说:

  “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实实在在的事实呀,镇长先生。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灵魂再发一遍誓,要是说谎,灵魂永不能得救。”

  镇长又说:

  “不仅如此,捡起东西以后,您还在烂泥里找了很久,看看是不是有掉出来的钱。”

  老人又是气愤又是慌乱,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这种瞎话,来糟蹋一个老实人!怎么可以说……”

  他抗议也没有用,人家不信他。

  后来让他跟玛朗丹先生对质,玛朗丹先生还是那么说,而且一口咬定他说的是事实。他们对骂了足有一个小时。根据奥什科纳先生自己的要求,还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搜到。

  镇长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让他先回去,不过告诉他,他将向检察院报告,依照命令行事。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了。老人走出镇政府的时候,人们把他团团围住,问这问那,虽然都出于好奇,但有些人是严肃的,有些人带有嘲弄的意思,但是没有任何人为他打抱不平。他把细绳的故事又讲了一遍。没有人相信他。人们只觉得好笑。

  回家的路上,遇见的人都把他拦住,而且他也会主动把认识的人拦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的故事和他的抗议,把衣袋翻过来给人家看,证明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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