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看门人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从前的教授。在台莱瑟那里当顾问使他舒服多了,首先是收入就比那赏钱多。他没有兴趣对基恩进行报复,他不记仇,而是转移开自己的目光。教授站在他右边,于是他把包裹换到左边来。他思量了一会,分析了一下情况。台莱瑟现在一切都跟他学,他怎么做,她也怎么做。她以激烈的动作表示对那个小偷的冷淡,并且使劲地夹紧她的大包裹。看门人已经走过去了,这时基恩把她挡住。他默不做声地把她往旁边推。她也默不做声地抓住包裹。她使劲拽,他牢牢抓住不放。看门人听到了响动,没有当回事儿,继续往前走。他希望这次相遇能平安地过去,并对自己说,她的包裹可能碰到楼梯扶手摩擦发出了声音。现在基恩也在拽包裹了,她的反抗也增强了。她把脸转向他,他就闭上眼睛。这使她非常慌乱。看门人又不回头帮忙,这时她想起了警察,想到自己正在犯什么罪。如果她被关了起来,那个小偷就会收回他的住宅。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客气的。她一想到要失去住宅,就浑身无力了。基恩把包裹的大部分都拽到自己这边来了。书使他增加了力量和勇气,他问道:“要把书拿到哪里去?”——他已经看见书了。包皮纸并没有破。她把他视为家中的主人,一瞬间她忆起了八年之久的服务时间。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她因为有看门人这个警察而感到安慰。她叫那个警察来帮忙。她叫道:“他放肆!”
看门人这时离开他们有十级楼梯之远,他表现得令人失望地冷静。要是这小子等会儿再出现多好啊,事情偏偏在书还没有交到当铺之前发生了!他勉强地抑住嗓子眼儿里的吼叫,并向台莱瑟招手。她此时已经忙得顾不过来了,没有看见他招手。当她第二次叫“他放肆”时,好奇地打量着小偷。根据她的想法,他应该是衣衫褴褛、不知羞耻、见人就伸手要钱的乞丐。如果他想得到什么东西,那就只好偷。而实际上他看上去比在家里好多了。她对此无法解释。突然她发现他上衣右上方鼓鼓囊囊的。当初他身边从来不带钱,皮夹几乎是空的。现在这皮夹鼓起来了。她明白了,他把存折带在身边了。他已经把钱从银行里提出来了。他没有把存折放在家里,而是带在身边了。看门人对每一件小事都了如指掌,甚至她的存折他也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东西,看门人都能找到,或者从她那里诈出来。只有一个情况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即她在梦中所想象的放着存折的那个秘密缝隙。不这样留一手,她就觉得生活没有什么乐趣了。她对保守这个秘密感到十分满意。她刚才还嚷着“他放肆”,现在却改口叫道:“他偷东西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是愤怒的,但同时又是兴奋的,就像人们逮住了小偷、把小偷交给警察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只是那种一般妇女所具有的忧伤的弦外之音——如果事关自己的丈夫——在她的叫喊声中体现不出来。因为她现在是把她第一个男人交给她第二个男人,而第二个男人是警察。
他从上面下来了,并低声重复道:“您偷东西了!”从这尴尬的局面中他找不到其他解决办法。他认为所谓偷窃行为只不过是台莱瑟临时想出来的应急谎言。他把沉重的手搭在基恩的肩上说道:“以法律的名义,您被捕了!跟我来,不许声张!”他用左手的小指头拎着包裹。他威严地看着基恩,耸了耸肩膀。他的责任不允许他有例外的做法。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那时他们还可以讲讲交情,现在他必须逮捕他。他是多么想说“您还记得我吗”这句话啊。基恩弯着腰,垂着头,喃喃地说:“我已经知道了。”看门人不相信这种表白。表现老实的犯人是虚伪的,他们装成这个样子,以便趁人不备时逃跑,因此人们要动用警察的手段。基恩忍受着他的摆布。他试图站直,但他的高个子迫使他弯下了腰。看门人的态度变得缓和了,他已经好多年没有逮捕人了。他也担心遇到麻烦。犯人是不会顺从的。如果他们表现得顺从,他们就要跑了。今天逮到这个人没有费什么力气,他任人追问,听人摆布,他既不明确宣布自己无罪,也不声张,人们对押解这样一个犯人应该感到庆幸。刚到玻璃门前,他转向台莱瑟说:“人们就这么办这样的事!”他知道,有一个女人在一旁看着,但是他没有把握,这个女人是否能充分评价他的工作。“换成另一个人就要动手打起来了。我逮捕人是自动进行的,不能引起轰动,不高明的人容易引起轰动。犯人是听专家摆布的,家畜是驯养出来的。猫有野性。驯服的狮子可以在马戏团里见到,老虎能跳火圈。人有灵魂,你只要抓住他的灵魂,他就会驯服得像羔羊。”他只是心里这样说,尽管他很想把这些话吼叫出来。
换个地方或换个时间,他无法这样去逮捕人。还在服役的时候,他为了引起轰动而逮捕人,从而在执行任务时把他与他的上司之间的关系搞坏了。他宣扬他的勇敢行为,直到张口结舌的一群人围到他周围为止。他生来就是个运动员,每天都要耍一天把戏。因为人们很少鼓掌,他就自己鼓掌,为了同时显示他的威力,他把自己的手打在被逮捕的人面颊上进行鼓掌。如果被捕者身体强壮,他就让他自己掌嘴。由于蔑视他们的无能,他在审讯时诬告他们虐待了他。他加强对弱者的惩罚。如果他遇到一个强者——在真正的犯人那里有时会有这种情况——他就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把他们当坏人清除掉。只是自从他看守这幢房子以来——他从前是管一个区——他才谦虚一些。他的对象就只限于乞丐和小贩了,整天就是监视着他们。他们很怕他,互相警告着不要来,只有新手不了解情况才来。此时他却希望他们来。他知道,他们会妒忌他。他的把戏只限于全楼的居民。他希望在最困难的情况下能进行一次真正的逮捕活动。
这时新的情况出现了。基恩的书给他带来了大笔的钱。他多半都是为了这一点而干的,并且按页收钱,收入有了保障。尽管如此,他还是有这样不愉快的感觉,即他这钱的来路不明。从前他当警察时认为,他靠卖力气赚钱。现在也许他是为书的重要性而操心,并且按照这些书的重要程度把这些书找出来。规模最大的、最古老的牛皮封面的书应首先排选出来。在到“苔莱思安侬”的路上,他总是举着包裹,有时用头顶着,从台莱瑟手里拿下她的包裹,让她站住,然后再把包裹扔给她。她忍受着这样的折磨,有一次她埋怨起来了。于是他就哄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愈是肆无忌惮地折腾包裹,人们就愈加不会想到这书不是他们的。她当然看清了这一点,但她实在不愿意这样折腾。他对此也不满意,自认为是个弱者,有时还说,到头来他会成为一个犹太人。只是因钱这个刺激物——这是他的道德观——使他放弃实现自己原有的理想,并且心安理得地逮捕基恩。
但台莱瑟的兴致未减,她看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她很快地围绕着两个男人转,并站到两扇玻璃门之间,用她的裙子把门挤开。她用右手抓住基恩的头,好像她要拥抱他似的,并把他的头拉过来,用左手把那个皮夹掏了出来。基恩托着她的胳膊就像托着一顶棘冠 ,但他没有动,他的手已经被看门人的刑具绑起来了。台莱瑟高高举起新找到的钞票叫道:“瞧,我终于找到了!”她的新男人对这许多钞票惊讶不已,但他还是摇摇头。台莱瑟想回答他。她说:“难道我弄错了吗?难道我不对吗?”“我不是胆小鬼!”看门人回答道。这句话是针对他的良心而言的,是针对台莱瑟拦住的门而言的。她想要得到赞扬,在她把钱收起来之前想得到别人对她的夸奖。当她想把钱收起来的时候,她感到很遗憾。现在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了,她什么也隐瞒不住了。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时刻啊,他却呆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应该说她多么有本事,她抓到了小偷。可是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怎么可以这样呢?她有自尊心。这个男人只会捏人家的大腿,竟然不会说一句话,他只会命令人家躺下,他不是一个有趣的人,也不聪明。他只不过是一个男人,跟格罗伯相比使她感到惭愧。请问,他从前是干什么的?一个普通的看门人!她不该跟这号人来往,可是是她把他引到屋里来的。现在他连一个感谢的字儿都不说。要是格罗伯先生知道了多不好!格罗伯先生就再也不吻她的手了,他可有一副好嗓子。她现在有这许多钱,那看门人会把她的钱拿走的。她应该把钱交给他吗?对不起,她讨厌他了!她宁可不要钱,她要旧有的时日,她要规规矩矩地度过她的一生。如果他老是把她的裙子撕烂的话,她该从什么地方搞到裙子呢?他应该说话呀!这个男人!
她十分气愤,倍受侮辱地在空中摇晃着手里的钱。她把钱一直晃到他鼻子尖底下。他思考着。他对逮捕人的兴趣已经索然了。自从她拿了那个皮夹,他已经看出了后果,他不愿因为这样的事情蹲监狱。她很能干,但他是了解法律的。他曾当过警察。她懂得法律吗?他现在愿意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她使他很反感。她干扰了他的正常生活,他因为她失掉了“赏钱”。他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只是由于他也参与了此事,他才公开仇视基恩。她老了,太会缠人了。她每夜都有那个要求,他要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