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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438 2026-08-14 06:53

  基恩在沉默和半昏迷状态中度过了两天。他完全清醒过来以后,便暗暗地思考他这次遭受巨大不幸的原因。她之所以如此殴打他是迫使他就范。他还有更多的感受。如果少打十分钟,他也许会进行报复。台莱瑟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一直打下去的。在处于劣势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要求,就担心一样事情:继续挨打。当她向他的床边走来的时候,他蜷缩成一团:真是一条挨了打的狗。

  她把盛着食物的器皿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转头就走了。他不敢相信她会给他饭吃。他想只要他躺在病床上,她就不会这样干的。他挪了挪身子,吃了一些她宽大为怀而送来的食物。她听到他的舌头在贪婪地舐食物的声音,真想问一问“好吃吗”?但她没有问,而是想到十四年前她给一个乞丐东西的情景,并以此来取乐。那个乞丐没有腿,没有胳膊,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了。他看上去像当时那东家的侄少爷。她当时不想给他什么东西,她觉得,人都是骗子,在外头先做残疾人,回到家里又都是健康人了。那残疾人说:“您的先生好吗?”真够聪明的!他得到一枚十格罗申的硬币,这枚硬币是她亲自扔在他帽子里的,因为他是如此可怜。这样的事她是不乐意干的,而且通常不干这种事。这次是例外,所以她的男人也能吃上东西了。

  基恩,这个乞丐,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但他谨防叫出声音来。他没有转向墙睡,而是朝外睡,眼睛盯着台莱瑟,并以疑虑和恐慌的心理注视着台莱瑟的行动。她轻轻地走路,虽然体态臃肿,但富有弹性。她突然出现或突然消失是因为她躲在这房间里的缘故吗?她的眼睛露着凶光,简直就像猫的眼睛。如果她想说什么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在未说之前总是发出猫一样的叫声。

  一个嗜血成性的老虎化作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出来寻找猎物。它长得十分标致,哭哭啼啼地站在街上,逗引得一个学者走了过来,它狡猾地欺骗了他,于是他出于同情就把它带回家去,做了他众多的妻妾之一。他非常大胆,最喜欢跟它在一起睡觉。一天夜里它现出原形,扒开了他的胸脯,吃了他的心,就从窗子里逃跑了,那张漂亮的画皮它却留下了。他的一个妻子发现了画皮和他的尸体,便大叫起来,把嗓子都叫坏了。她四处寻求救命的仙方,来到了当地一个最有道行的人那里。那是一个疯子,住在庙会市场上的一个茅屋里。她滚了好多小时才滚到他的脚边,这个疯子就当着众人的面往她手里吐唾沫,而她必须把这唾沫吞下去。她悲伤、哭泣了许多天,因为她爱她的死者丈夫,即使他没有心她也爱他。她吞进去的唾沫在她的温暖的胸中长出了一颗新的心,她把这个心给了她丈夫,于是她丈夫又活过来了。

  在中国有许多多情的女子。而在基恩的图书馆里只有一只老虎。它既不年轻又不标致,它没有漂亮的画皮,只有上了浆的裙子。它不仅吞噬学者的心,还要吞噬他的骨头。中国的恶鬼也比这凡人台莱瑟高尚一些。唉,她要是一个鬼,就不至于打他了。他真想脱出自己的凡胎,把这凡胎交给她,任凭她去打,但这副骨头需要安静,需要休养,没有这副骨头,他的科学事业就完蛋了。她的床铺是否布置得跟他的一样?地板并没有被她的拳头打碎。这所房子也算是历经沧桑了,它像一切古建筑一样古老,造得很结实。说句公道话,她可以算是悍妇之一了。因为她是只老虎,她的能力远胜于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她简直可以和看门人媲美。

  有时他在梦中长时间碰撞她的裙子,直到把她撞倒,从她的脚下把裙子扒下来。他手里突然有把剪子,于是他便把它剪成碎片。这事儿花了他很多时间,裙子剪成碎片后,他发现这些碎片还是太大,她有可能把这些碎片再缝成裙子,所以他头也不抬,继续剪下去,每块碎片都剪成四小片,然后装满一口袋蓝色碎布片,向台莱瑟劈头倒去。但碎片是怎样装进口袋的呢?他说不清楚。风从她身上把碎片吹走了,并转而向他吹来,它们附着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这些碎片。他忽然感到浑身都是蓝疙瘩,不禁大声呻吟起来。

  台莱瑟悄悄走来说道:“不要哼哼,有什么可哼哼的?”她又成了一身蓝。一部分蓝疙瘩又附着到她身上去了。古怪得很,他觉得好像是他一人背着这些蓝疙瘩的。他也不哼哼了。对于这样的反应她感到满意。她偶然想起了最后一个东家的那条狗,人还没有说话,它就趴下了,真乖。这样很好。

  这几天,从早到晚,那一碗吃的东西如同布满他身上的疼痛的伤痕一样成了基恩的累赘。当她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这个女人的不信任态度。到了第四天,她就不高兴喂他了。谁不会躺着,她为了简便起见,就隔着被子来检查他的身体,并认为,他很快就康复了。他不蜷缩了,不蜷缩就意味着不疼了。他应该起床了,不需要什么特别照顾。她可以给他下命令:“起来!”但她有些害怕,怕他会一下子跳起来,从身上掀开被子,扯下包在身上的白布,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好像这是她的罪过。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她仍然一言不发。第二天给他端来半碗吃的东西。她故意把饭做得不好吃。基恩感觉到的不是这饭的变化,而是这个女人的变化。他错误地判断了她那审视的目光,生怕她再打他。在床上他毫无反抗能力,他直挺挺地躺在她的面前,在竖的方面,她往哪儿打,不管是往上面打还是往下面打,都能打中他。只是在横的方面,她打下来可能打不着他,但是这样的安全感对他来说是很不够的。

  又是两天两夜过去了,他的恐惧心理增强了他起床的愿望,他试着爬起来,他的时间观念从来没有失去过。任何时候他都会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为了一下子恢复旧秩序,一天早晨他六点起床,他脑袋里喀嚓喀嚓地响,好像是干木柴裂开的声音。他的骨架子像是脱了榫头似的,这把骨头很难立起来。由于他巧妙地向相反的方向退让了一步,所以成功地避免了摔倒。他终于慢慢地穿上了衣服,这些衣服是他从床底下拿出来的。他每穿一件衣服都欣喜若狂,因为这都是增强他防御能力的盔甲。他的保持平衡的动作很像是昏昏沉沉的舞蹈。他被疼痛的魔鬼缠身,但逃脱了死亡的瘟神,踉踉跄跄走到他的写字台边。他激动得稍稍有些晕眩,坐了下来,手和腿都在抖动,好长时间才恢复常态。

  自从她无所事事以来,台莱瑟就睡到早晨九点。她是家庭主妇,她有时还睡得更长一些。仆人才六点钟就得起床。但这睡眠时间毕竟不能太长,有一次她居然很早就醒了,她对财产的惦念使她不得安宁,于是她就穿起放有钥匙的衣服,以使她的肉体能触及到那硬硬的钥匙。自从丈夫被打得睡在床上以来,她想到了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九点睡觉时她把钥匙放在胸脯上,躺在床上到两点,不敢入睡。两点起来,又把钥匙放在裙子里人们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她才入睡。由于她不得不长时间醒着看守,所以很累,以致她一觉睡去要到九点钟才能醒来。这跟她从前在旧东家的情况差不多。人家都有所收获,而仆人则大失所望。

  基恩悄悄地打着自己的主意,他从写字台边看到她的床:她正在睡觉,这是他视为珍宝的最宝贵时机,在三个小时的时间内他竟有数百次害怕得要死,唯恐她醒来。她在梦中会漫不经心地露出她的真相。如果她在梦中吃了什么好东西,她会打嗝儿和放屁。她会同时说:“能这么干么?”她所说的事情就是她所要知道的事情,而基恩则以为跟自己有关系。她的经历使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床吱吱响,基恩也跟着呻吟。有时她闭着眼睛咧开嘴笑,基恩害怕得都快哭了。当她狞笑得厉害的时候,那样子就像在号叫,基恩感到好笑。如果他不是要小心一点儿的话,他真会笑出声来。他惊讶地听到她在喊菩萨。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她在哭的时候还在重复着“仆塔”!“仆塔”!他知道,在她的语汇中“仆塔”是什么意思。

  当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时,他马上就惊颤起来。她并没有打他,只不过捏成了一个拳头。为什么?我干了什么事啦?他自己在问自己,接着他自己回答道,她会知道的。他对她敏锐的感觉十分畏惧。他的罪过——为此她残酷地惩罚了他——已经报应了,但不会被忘记。台莱瑟向通常放钥匙的地方抓去,她抓住被子当裙子,似乎找到了钥匙,而实际上钥匙不在她抓的地方。她的手摸在上面,并且拍一拍,玩一玩,一个一个地在手指头之间过一过。她头上冒着发亮的汗珠,然后她高兴地用手把它盖住。基恩感到脸发红,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肥胖的手臂穿在狭窄的绷得紧紧的衣袖管里,袖管上有花边,那花边被压得好像是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丈夫。基恩觉得它们都被压皱了。他轻轻地说出了挂在他心上的这句话。他听到有人在说“压皱了”。谁说的?他很快抬起头,望着台莱瑟那里。还有谁知道它被压成了这样子?她睡了。他怀疑那双闭着的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听第二句话。“人们怎么会如此大胆呢?”他想,“她醒着,我就大胆地看着她的脸!”他自己避免到危险地带的附近去侦察情况,他像一个胆怯的小男孩一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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