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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一生 莫泊桑 3234 2026-08-14 06:05

  两小时以后,马车在靠大路的一所小砖房面前停下来了。房子周围是一个果园,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梨树。

  园子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格子花棚,攀缘着金银花藤和牡丹蔓。园子里是一小垄一小垄的菜圃,垄上种了果树。

  园地四周围着一圈很高的树篱,和旁边的农庄之间隔着一片田地。前面离开百步远的地方,是大路上的一家铁匠店。其他最近的人家相距都有一公里光景。

  从这里一眼望去是满布在高奥平原上的农庄,这些农庄的外围都有四排双行的大树,圈在里面的是种了苹果树的园子。

  约娜一到就想歇着,但是萝莎丽不允许她,怕她又会想得悲伤起来。

  为了布置房子而从戈德镇叫来的木匠已经在那里,最后一车行李就会到来,到来以前,他们立刻先动手安排已经运到的家具。

  这是一桩很费工夫的事情,需要多方的斟酌和考虑。

  一小时之后,运行李的那辆马车已停在栅栏门前了,他们不得不在雨中把东西搬下来。

  到了晚上,屋子里还乱得不成样子,到处堆满了东西;约娜已经十分疲倦,一上床就立刻睡着了。

  接连几天约娜忙于料理,弄得精疲力竭,也就没有悲伤的闲空了。她甚至对布置新居还颇有兴致,因为她思想上总觉得她儿子一定会回来的。她把原先自己卧室里的挂毡挂在餐室里,这个餐室同时也当作客厅使用;二楼有两个房间,其中有一间她特别花了心思去布置,那就是她心目中的“普莱的房间”。

  另一间是留给她自己的;萝莎丽住在顶上阁楼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这所小房子经过一番布置,倒也很美观,她在最初一段时期住得很高兴,尽管她心里还是感到有些缺陷,但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一天早晨,费岗那个公证人的办事员给她送来三千六百法郎,这是留在白杨山庄的那一部分家具经家具商估价后折旧的一笔款子。她收到这笔钱时,简直高兴得发抖了;等那个人一走,她就赶快戴上帽子,立刻想到戈德镇上,把这笔意外的款子寄给保尔。

  但当她急急忙忙走在大路上时,碰上了萝莎丽从市场回来。那使女没有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心里起了疑心;约娜是什么也瞒不过她的,萝莎丽一发觉之后便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大闹起来。

  她两手叉着腰,大声叫嚷;之后,她用右手牵住她的主妇,左手挽着筐子,怒气冲冲地走回家去。

  一到家,使女便要约娜把钱交给她。约娜藏起了六百法郎,把其余的都拿出来了;但是萝莎丽已怀戒心,立刻就拆穿了她的把戏;约娜只好把全部都交了出来。

  萝莎丽同意把那六百法郎寄给保尔。

  几天之后,他写了一封信回来,表示感激:“你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我亲爱的妈妈,因为我们实在穷得厉害。”

  约娜在巴特维勒总住不惯;她时刻感到呼吸不像从前那样畅快,自己比以前更孤单、更冷清、更无依靠。她常常独自出去散步,一直走到韦纳村,然后再从三池村绕回来,可是一到家,还是坐不住,又想出去,仿佛刚才恰恰忘了到她应去的地方,到她想要去散步的那个地方。

  天天都是这样,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念头。但是有一天晚上,坐下来晚餐时,她无意中叹道:“啊,我多么想去看一看大海呀!”这才使她恍然大悟,她所以安不下心来的原因,就是为的这个。

  她那样地渴望的,正是大海。二十五年来,海一直是她伟大的邻舍,那带有盐水的气息、呼啸奔腾、吹起烈风的海,那从白杨山庄的窗口每天早晨她都见到、昼夜都呼吸到、时刻都感觉在身边的海,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像爱一个人似的爱上了它。

  屠杀也生活得极其不安。刚到的那天晚上,它就躲到厨房的柜子底下,再也不肯走开了。它整天几乎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偶尔才转动一下身子,发出低沉的怨声。

  可是天一黑,它便爬起来,拖着身子,撞着墙,向园子的门口走去。在露天停留了它所必需的几分钟之后,便又进来,蹲在还温暖的炉灶面前,但一到它的两个女主人走开去睡觉,它就哀号起来。

  它彻夜地哀号,声音凄厉而悲伤,有时停了一个钟点,等再开始时,听来就更凄惨。她们把它拴到屋子前的一个木桶里,它便在窗口哀号。后来看它病得快要死了,才又把它搬进厨房里。

  约娜听着老狗不断的呻吟和抓搔,弄得再也不能入睡了。这狗总像努力想使自己适应新居的生活,因为它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它的老窝了。

  但是什么也不能使它安静下来。白天里,当一切生物正在活动的时候,它却昏昏沉沉地躺着,仿佛它意识到自己已经双目失明,病弱不堪,就懒得再动弹了;可是一到夜间,它却开始不停地转来转去,仿佛在黑暗中一切生物都失明了,这才使它敢于出来活动似的。

  一天早晨,发现它死掉了。大家这才安了心。

  时已隆冬;约娜陷入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里。这不是那种啮噬心灵的尖锐的痛苦,而是一种凄迷愁人的忧伤。

  没有任何事情能使她振作起来。再也没有人想到她了。门前向左右伸展的大路上,难得见到人影。偶然一辆轻便马车疾驰而过,赶车的人露出红红的脸,身上的罩衫迎风鼓得圆圆的,就像一个蓝色的气球;有时出现一辆缓慢的大车,或是望见远远走来两个农民,一男一女,在地平线上时显得很小,愈近愈大起来,但当他们走过屋门前以后,又逐渐缩小,直到随着地形的起伏在远处蜿蜒伸展的白线尽头时,看去小得就像两个甲虫了。

  初春野草萌芽的时候,一个穿短裙的小女孩,每天早晨带着两条在大路上沿沟啃草的瘦牛,从栅栏门前经过。到傍晚时,她又经过,仍然慢吞吞地跟在牛后面,每隔十分钟,才走上一步。

  约娜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还住在白杨山庄。

  像从前一样,父亲和小母亲都和她在一起,有时甚至还有丽松姨妈。她重新做着已经过去了的、早被遗忘了的事情,她梦见自己搀着阿黛莱德夫人在那条白杨路上散步。每当梦醒时,她总是带着眼泪。

  她经常想起保尔,自言自语说:“他做着什么呢?他现在怎么样啦?他有时想到我吗?”每当她缓缓地在农庄之间的小路上散步时,脑子里翻腾的尽是这些痛苦的念头;特别使她感到苦恼的,是她极度妒忌那个不相识的女人,因为她抢走了她的儿子。正是这种怨恨使她留在家里,使她不能有所行动,使她没有到他的寓所里去找他。她仿佛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门口,问道:“您到这里来干什么,夫人?”想到会遇见这种场合,她做母亲的自尊实在不能忍受。一个始终纯洁没有沾染一丝污点的女性的尊严,使她愈来愈愤恨男人的懦弱行为,他们沉溺在肉欲的享乐中,使他们的心也变得污浊了。当她想到男女间那些淫秽的秘密、龌龊的戏狎、如胶似漆难分难解的肉体关系时,她觉得人这东西也是污秽的了。

  又是一个春天和夏天都过去了。

  当秋天来到时,天色阴沉,秋雨连绵,使她对生活厌倦到极点了,于是她决心要作最后的尝试,想把她的普莱争取回来。

  年轻人的那股热情现在也该过去了吧。

  她给他写了一封哭诉的信:

  我亲爱的孩子:

  我恳求你回到我的身边来。你想想吧,我年老而又多病,孤孤单单,常年只有一个使女和我在一起。现在我住在靠大路边的一所小房子里。生活真够凄凉。但是如果你在这里,我的一切就会大不相同了。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但是我已经七年没有见到你了!你永不会知道我生活得多么不幸,我是怎样把自己的心全部寄托在你身上。你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理想,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所爱的人。而你却不在我身边,你丢下了我!

  啊,回来吧,我的小普莱!回来拥抱我,回到你老母亲的身边来,她绝望地伸着胳膊在等你回来。

  约娜

  几天之后,他回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妈妈:

  我但愿能去看你,但是我身边一个钱也没有。寄一点钱来,我就可以回来。我本想去看你,和你谈谈我的计划,这个计划如能做到,就可以实现你对我的要求了。

  在我最困难的日子里始终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她对我的恩情真是一言难尽。我对她这种无限的忠诚和始终如一的爱情,今天不能再不公开承认了。她的举止和礼貌都很周到,将来一定会使你喜欢。她的知识很丰富,书念得很多。更主要的是你很难想象她一直对我是多么的好。我对她不表示感激,那我就太没有良心了。所以我现在要求你允许我和她结婚。你会原谅我过去的种种错误,将来我们大家可以一起住在你的新房子里。

  如果你认识她,你一定会立刻同意我的要求的。我向你保证她是一个完美和高贵的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至于我呢,要没有她,我简直生活不下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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