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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生 莫泊桑 3132 2026-08-14 06:05

  一周之间,萝莎丽已把庄园里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约娜听凭她安排,对什么也不作主张。她衰弱得和当年的小母亲一样了,走路时拖着腿,出去时由萝莎丽搀着。这个使女不仅扶着她慢慢地散步,同时还用直率而关切的言辞劝诫她,安慰她,仿佛对待一个病了的孩子一样。

  她们总是谈起当年的事情,这时约娜嗓子里咽着眼泪,萝莎丽却像那些农民一样,语调平静,一点不动感情。老使女几次都提到有待解决的利息问题;后来她要求约娜把各种契约和单据都交给她,约娜对这些经济上的问题毫无观念,她之所以藏起来,只为的不使她儿子丢丑而已。

  于是一个星期中,萝莎丽天天跑到费岗去,找她所认识的一个公证人,帮助她了解这些单据的内容。

  然后一天晚上,她照料女主人上床之后,便坐在她的床头,突然说道:

  “现在您已经躺下了,夫人,我来跟您谈谈吧。”

  接着,她把实际情况都摊开来谈了。

  把一切旧账都算清之后,所剩也就只是每年七八千法郎的收入,再也不能更多了。

  约娜答道:

  “我的孩子,你还想怎么样呢?我知道我活不到很大年纪的;这已经够我用的了。”

  萝莎丽却生气了:

  “夫人,为您一个人,那倒够了;但是保尔先生呢,您就一个钱也不留给他吗?”

  约娜一阵寒战。

  “我求求你,再别跟我谈起他来。一想到他,我心里太痛苦啦!”

  “我倒偏要谈他,因为,约娜夫人,您太懦弱了。他犯了很多错误;但是他总不能老犯错误呀!而且以后他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孩子就要用钱去养。听我一句话:您还是把白杨山庄卖了吧!……”

  约娜大吃一惊,跳起来坐在床上,说道:

  “把白杨山庄卖了!你怎么想的呢?啊,那可万万不能!”

  但是萝莎丽一点也不慌张。

  “夫人,我跟您说要把它卖掉,因为非这样做不可。”

  接着她说明了她的打算、她的计划、她的理由。

  一旦把白杨山庄和附带的两个农庄卖给她已经物色好的买主之后,就可以保留下已经抵押出去的在圣莱奥纳的那四个农庄,把押款偿清之后,这四个农庄每年还可得八千三百法郎的收入。除了每年提出一千三百法郎作庄上的修理和保养费用之外,还剩下七千,其中拿五千来作为每年的开支,留下两千以备急需时使用。

  她又补充说:

  “其他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就是这些。将来钥匙由我管,您明白吧!至于保尔先生,一点也不能给他了,一点也不行;不然他会把您最后的一文钱也拿走的。”

  约娜默默地流着眼泪,喃喃说道:

  “倘若他连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呢?”

  “他饿肚子找上门来,我们就请他吃。反正这里总有他可睡的地方,也有他可吃的东西。从一开头,您要一个钱也不给他,他就不会搞出这种种蠢事来的,您说对不对?”

  “但是他欠了债,不替他还清,他就没有脸做人了。”

  “到您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能使他不欠债了吗?您替他还了债,那很好;以后您可不能再替他还债了;我就是这样对您说的。晚安啦,夫人。”

  说完她就走了。

  约娜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心里老想着出卖白杨山庄这回事儿,想到要搬家,从此就要离开这所和她一生分不开的房子。

  第二天,当她看见萝莎丽走进她的卧室来时,她告诉她说:

  “我可怜的孩子,不论怎么样,我可不能离开这儿。”

  使女恼怒了:

  “夫人,非这样办不可。公证人和那个想买这所房子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您不这样做,四年之后,您手里什么也不剩了。”

  约娜绝望地反复说道:

  “我不能离开这儿,我怎么也不能。”

  一小时之后,邮差送来保尔的一封信,又是向她要一万法郎。怎么办呢?约娜没有了主意,便找萝莎丽商量。萝莎丽把胳膊一举,说道:

  “您看我刚才对您说的话对不对,夫人?唉,我要不回来,您母子俩可有意思啦!”

  约娜只好听从她使女所出的主意,给保尔写了一封回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再没有什么可给你了。你害得我破了产,我弄到只好卖白杨山庄了。但是不要忘记:无论什么时候你没有路可走了,愿意回来,我这里总给你留着一个栖身的地方。你老母亲为你受的苦够多的了。

  约娜

  当公证人和前糖厂厂主约弗伦先生到来时,约娜亲自接待他们,带他们把房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一个月之后,她在卖契上签了字,同时在戈德镇附近买进了一所中等人家的小房子,坐落在巴特维勒村中,在蒙提维利公路旁边。

  那一天,她怀着凄惨悲痛的心情,独自在小母亲的白杨路上散步到傍晚,她望望远处的天空,看看周围的树木和那张在梧桐树下已经虫蛀的靠背长凳,这一切事物她都熟悉得仿佛就在她的眼睛里,就在她的心灵里,还有那灌木林,荒野上她经常坐过的那个土岗,于连送命的那一天,她就是从这土岗上看着福尔维勒伯爵奔向海边去,还有那棵秃顶的老榆树,她过去常常靠在这棵树上,还有那整个熟悉的花园,她对这一切一一致以伤心和绝望的告别。

  萝莎丽过来牵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屋子里。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高个儿的庄稼汉等在门口。他向她问候,说话的语气很亲切,仿佛他已经认识她多年了。

  “您好啊,约娜夫人。母亲叫我来帮您搬家。我想知道您要搬的东西都是些什么,这样我可以随时带走一些,不会影响下地干活儿。”

  这个人就是她使女萝莎丽的儿子,于连的儿子,也就是保尔的兄弟。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但她又多么想和这个小伙子拥抱在一起。

  她望着他,想看出哪些地方他像她的丈夫,或是像她的儿子。他面色红润,身强力壮,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睛,这些都像母亲。然而他也像于连。究竟像在哪些地方?为什么像?她说不上来,总之在面貌的整体上有和他相似的地方。

  小伙子又一次说道:

  “您要能立刻指给我看一遍,那就好了。”

  新房子很小,她自己也还不知道该带些什么过去;她约他过一个星期再来。

  从这时起,她心里总惦记着搬家这件事情了,虽然这是很凄惨的,但在她黯淡而无目的的生活里,也算有了一点事情可做。

  她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搜寻那些对她说来特别能唤起回忆的家具。那些家具就像是和我们一起生活过的朋友,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几乎也就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从青年时代起就相识,我们欢乐和悲伤的记忆,我们一生的各个时期都和这些家具有联系,它们曾是我们美好的或阴沉的时刻无言的伴侣,如今它们和我们一样上了年纪,变得衰老了,布套上有了破洞,里子撕破了,榫头松了,光彩消失了。

  她一件一件地挑选,常常犹疑不决,为难得仿佛在作什么重大的决定,在两把圈椅中挑一把,或是搬走那张旧写字台呢还是那张针线台呢,她都要考虑了又考虑,比较了又比较,拿不定主意。

  她拉开抽屉,作了种种回想;然后等她下了决心说:“是的,我带走这一件。”这时人们才把那件家具搬到楼下餐厅去。

  她要把自己卧室里的家具全部带走,包括床、挂毡、台钟和其他一切。

  她选定了客厅中的几把椅子,那些椅子上面的图案是她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的,像狐狸和仙鹤、狐狸和乌鸦、秋蝉和蚂蚁,还有那忧郁的鹭鸶。

  她在这所就要离别的住宅里,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有一天,她登上了阁楼。

  这使她大吃一惊:阁楼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些是破的,有些不过是脏了,也有一些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在那里,也许觉得不好看了,也许另有了新的。她还发现了许许多多从前她熟悉的小摆设;这些东西后来突然不知去向,也就不再想起来了,一些没有什么价值的小物件,在她身边摊了十五年,天天见到,可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时在阁楼上突然发现了,并且和那些更古老的东西堆在一起,她还记得在她初到白杨山庄时这些东西都摆在什么地方,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犹如被遗忘了的见证人,犹如久别重逢的朋友,一下都具有很重大的意义了。在她心目中,它们就像是来往很久而相知不深的朋友,而忽然一天晚上,想也没有想到,竟畅所欲言地谈起来,把自己心里的话全部吐露了出来。

  她看了这一件,又看另一件,心头噗噗地跳着,自言自语说:

  “瞧,那是在我结婚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被我打破的一个瓷杯子。啊,这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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