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娜三个月不出房门,她变得那么虚弱,那么面无人色,看去是无可挽救的了,谁都这样想,谁都这样说。后来她却逐渐有了起色。她父亲和丽松姨妈都在白杨山庄住下来,不再离开她了。她在这一次的打击中,得了神经衰弱症,动不动就头晕,一点细故就会使她昏过去很久。
她从来没有细细地问过于连是怎样死的。她管这些做什么呢?难道她还知道得不够吗?人人都以为那是意外的遭遇,其实她却知道内情;他们通奸的行为她知道,出事那一天,伯爵怒气冲冲突然跑来看她的那一幕她记得很清楚,这些折磨着她的秘密,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但是现在占据她整个心灵的,却是对往事温馨而惆怅的回忆,她丈夫所曾经给予她的短暂的爱情的欢乐。每当她突然想起他时,她的心就发抖了;这时在她眼前出现的,是他们订婚时期的那个于连,是他们在火热的科西嘉岛上旅行时她在短促的时刻中所热恋着的于连。现在人已进了坟墓,随着相隔的距离愈来愈远,他的种种缺点缩小了,他的粗暴不见了,就连他那些不忠实的行为也不是那么不能令人容忍了。约娜对这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在他死后,产生了一种对他近乎感激的心情,她只去回忆那些幸福的时刻,而不再计较过去他所带给她的痛苦了。时光不断地消逝,一个月又一个月,遗忘就像逐渐积聚的尘埃,遮盖了她所有的回忆和痛苦;从此她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寄托在儿子身上。
保尔成了围绕在他身边的三个亲人的偶像,成了他们唯一念念不忘的对象;他就像暴君似的骑在他们头上。而在他这三个奴隶中间,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妒忌,约娜心里怪不舒服地看着孩子骑在外祖父的膝上,骑完了还亲热地抱吻他。丽松姨妈常常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流泪,因为这个还不大能说话的孩子也像人人一样,冷落了她,有时像对待女仆似的对待她,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和外祖父亲亲热热,而她则煞费苦心才能讨得他一点欢心,两相比较,姨妈心里就觉得很委屈。
两个安静的年头都在专心照顾孩子的身上太太平平地度过。到了第三年初冬,他们决定到卢昂去住到春天,全家就都出发了。到了久未有人居住的潮湿的老房子里,保尔害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大家又怕是肋膜炎;三个大人慌张起来,都说这孩子离开了白杨山庄的空气是不行的,因此等他病刚复原,全家就又搬了回来。
从此便开始了平静而单调的岁月。
他们总是包围着这个小人儿,有时在他的卧室里,有时在大客厅里,有时在花园里。孩子已能结结巴巴地说话,他那些滑稽的用语,他的一举一动,都逗起他们的惊喜。
他的母亲为了称呼得更亲昵,管他叫保莱,孩子咬音不准,说成了普莱 ,这就引得他们笑个不停。从此普莱就成了他的小名,大家都这样称呼他了。
他长得很快,这三个大人——男爵所谓“三个妈妈”——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就是替他量身材。
他们在客厅的门框上,用小刀刻上了一连串的横道,标记他每个月长高的进度。这一道一道的记号,也就是所谓“普莱的进度表”,在全家人的生活中成了一件大事。
然后,家庭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重要的角色,那就是小狗屠杀。自从约娜全神贯注在她儿子身上以后,早不去注意那条狗了。它一直被人用链子锁着,孤单单地生活在马房前面的一只旧木桶里,由厨娘吕迪芬喂它一点吃的。
一天早晨保尔看见了,嚷着要去抱它。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带到那里。狗和孩子玩得很亲昵,孩子哭叫着不肯再离开了。于是只好把屠杀解去了锁链,让它住在屋子里了。
它成了保尔一刻也离不开的游伴。孩子和狗在地毯上一起打滚,挨着睡觉。后来屠杀竟睡到它小朋友的床上去了,因为保尔再也不肯让它离开。约娜担心狗身上的跳蚤,有时显得很着急;丽松姨妈讨厌那条狗,因为她觉得它霸占了这孩子的心,她自己在孩子心中应有的地位,倒被那只狗夺去了。
他们很难得同勃利瑟维勒和古特列这两家人有来往,经常在这寂寞和古老的庄园里进进出出的,只有镇长和医生两个人了。自从神甫杀害母狗,以及在伯爵夫人和于连的惨死中约娜对神甫起了疑心之后,她就不再到教堂去,她对天主手下竟能有这样的神甫,感到愤懑不平。
托耳彪克神甫仍然时时对庄园进行攻击,他毫不隐讳地暗示说,庄园里有“罪恶的精灵”、“永恒反叛的精灵”、“谬误和谎言的精灵”、“不义的精灵”、“败德和不洁的精灵”在作祟。他所指的是男爵。
很少有人到教堂去了;每当托耳彪克神甫经过田间时,正在耕地的农民从来不停下活来和他谈天,也不转过头来和他打招呼。由于他曾经从一个中了魔的女人身上驱走了魔鬼,他就被看作是一个弄妖术的人。大家都说他懂得驱除妖魔的咒语,这些妖魔在他看来,都不过是魔王所设的圈套。他把手按在奶牛身上,牛奶就变成蓝的,牛尾巴就挽成一个圆圈;他念几句咒语,失掉的东西就能重新找回来。
他那狭隘而固执的头脑,特别喜欢钻研记述有关魔鬼在世上出现的历史、魔鬼权力的各种表现、魔鬼变化莫测的作用、魔鬼所使用的一切手段以及最常见的诡计之类的宗教典籍。他认为自己负有特殊的使命,要来和这种神秘的宿命的恶势力作斗争,因此他学会了教士手册上的各种驱除妖魔的咒语。
他随时都觉得有恶魔在黑暗中徘徊,因此嘴上总是挂着这一句拉丁文:Sicut Ieiens circuit quoerens quem devoret。 。
因此周围的人对他都害怕了,这是一种为他的神秘力量所引起的恐惧。连他那些同行,那些无知的乡下神甫也都把宗教和魔术混为一谈,因为在他们的信仰中,魔王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魔王显灵时有关仪式上的种种详尽的规定使他们感到迷惑,因此他们也把托耳彪克神甫看作是一个多少懂妖术的人;他们设想他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他们对这种力量和对他日常生活中无可訾议的谨严作风,表示同样的敬佩。
现在当他遇见约娜时,他不再和她打招呼了。
这种情况使丽松姨妈心里感到痛苦和不安,在这位老处女胆怯的心灵中,简直不能理解人们怎么可以不到教堂去。她自己毫无疑问是虔敬的,她去忏悔和领圣体,不过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
当她独自和保尔在一起的时候,她便悄悄地对他讲述“仁慈的天主”。当她讲到有关开天辟地的那些神奇的故事时,孩子多少还听一点;但当她告诉孩子应该多多地、多多地敬爱仁慈的天主时,有时孩子就问道:
“姨奶奶,天主在哪里呢?”
这时她就用指头指着天上说:
“就在那里呀,普莱,但是不要说出来。”
因为她害怕男爵不乐意。
但是有一天,普莱对姨妈说:
“仁慈的天主到处都在,就是不在教堂里。”
显然他已经把姨妈那些神秘的启示对外祖父讲了。
孩子已长大到十岁,他母亲看去却像四十岁的人了。他很健壮,蹦蹦跳跳,爬起树来胆子很大,但是并不懂事。他不喜欢读书,一读就厌。每次男爵管住他多念一会儿书时,约娜马上就过来了,说道:
“该让他去玩一玩了。他还那么小,不要让他累着了。”
在她眼里,他始终像是个一岁或半岁的孩子。她好像不知道他能走能跑,说话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她总是不放心,怕他跌跤,怕他着凉,怕他活动多了太热,怕他吃多了不消化,吃少了又不够营养。
保尔到了十二岁,这时就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那就是关于他第一次领圣体的问题。
一天早上,丽松姨妈来找约娜,劝她不能再拖延孩子的宗教教育,不能不教他去履行初步的宗教义务了。她百般劝说,举出种种理由,其中最主要的是周围人们的议论。做母亲的很为难,犹疑不决,最后却说还可以等一个时期。
但是过了一个月,约娜去看勃利瑟维勒子爵夫人时,子爵夫人偶然提到说:
“您家的保尔今年一定要参加第一次领圣体了吧!”
约娜事前没有防到,便信口答道:
“是的,夫人。”
这一句话就使她决定下来了,她并没有和父亲商量,就托丽松姨妈把孩子带去进教理问答班了。
一个月很顺利地过去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普莱回家时嗓子哑了。第二天就咳嗽起来。做母亲的惊慌了,问他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他在班上不规矩,神甫罚他站在迎风的教堂门口,一直站到下课为止。
她只好把他留在家里,由她自己来教他初步的宗教知识。但是托耳彪克神甫认为他学习不够,拒绝他参加第一次领圣体。尽管丽松姨妈一再恳求,神甫仍然不肯答应。
第二年仍然如此。男爵非常生气,公开地说孩子要长大成为一个正直的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