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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108 2026-08-14 06:01

  斯特拉姆在前厅脱套鞋的时候,一边同年迈的女佣人打招呼,一边朝虚掩着的切佩任书房的门望了一眼。

  老太婆娜塔利娅·伊万诺夫娜帮斯特拉姆脱掉大衣,说:

  “快去吧,快去吧,正等着你呢。”

  “娜杰日达·费多罗夫娜在家吗?”斯特拉姆问道。

  “不在家,昨天带着侄女们到别墅去了。您还不知道战争快结束了?”

  斯特拉姆对她说:

  “据说一些熟人劝司机去向朱可夫打听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朱可夫坐进汽车,向司机问道:‘请问,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切佩任走出来迎接斯特拉姆,说:

  “老人家,别拦截我的客人。你去请自己的客人嘛。”

  斯特拉姆每次到切佩任这里来,都感觉到有些兴奋。现在,他心里虽然闷闷不乐,但仍然产生了一种很久未曾体验过的轻松感。

  斯特拉姆每次走进切佩任的书房,打量着这些书架,总爱以开玩笑的口吻引用《战争与和平》中的一句话:“是的,人们在写作,而不是在享乐。”

  这回他又说:“人们在写作,而不是在享乐。”

  书架上乱七八糟,看上去与车里雅宾斯克工厂里那些表面混乱的车间颇为相似。

  斯特拉姆问道:

  “您的孩子常来信吗?”

  “刚收到大儿子一封信,小儿子在远东。”

  切佩任拉着斯特拉姆的手,一声不响地紧握着,用沉默来表达那些无须用言词叙说的东西。老太婆娜塔利娅·伊万诺夫娜走过来,吻了吻斯特拉姆的肩膀。

  “您有什么新闻,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切佩任问道。

  “我的新闻同大家听到的一样:斯大林格勒的胜利。现在这已经毫无疑问,希特勒快完蛋了。而我自己却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相反,一切都糟透了。”

  斯特拉姆向切佩任谈起自己的种种灾难。

  “眼下朋友们和妻子都劝我悔过,对自己的正确表示反悔。”

  切佩任匆匆忙忙地讲着自己的情况:身患重病,日夜为治病奔波。

  斯特拉姆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膀。

  “我老是回想同您的那次谈话,那回我们谈到发面,谈到种种糟糕的事,犹如沉渣泛起……我周围从未出现过这么多麻烦事。不知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发生在胜利的日子里,这一点特别让人恼火,简直令人不能容忍。”

  他望了望切佩任的脸,问道:

  “您觉得,这不是偶然的吧?”

  切佩任的表情令人惊讶。他生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有点粗犷的、乡巴佬的脸,颧骨突起,翘鼻子,此刻这张脸变得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清秀,远远超过了伦敦的那些绅士,超过了开尔文 勋爵。切佩任愁眉苦脸地回答说:

  “战争就要结束了,那时我们再谈论什么是偶然的,什么不是偶然的吧。”

  “恐怕等不到那时候,猪猡们就把我给吃掉了。明天学术委员会开会解决我的问题。实际上所务会和党委会早对我的问题作了决议,学术委员会不过是走走形式,说明这是人民的声音,公众的要求。”

  斯特拉姆同切佩任谈话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尽管他们谈论的是斯特拉姆生活中的不幸事件,可他心里却不知为什么轻松又自在。

  “我倒是认为,现在人们是用银盘抬着您,也可能是用金盘。”切佩任说。

  “这是为什么?要知道,我把科学引入了学究式的抽象研究的沼泽,使它脱离了实际。”

  切佩任说:

  “是的,是的,好极了!您知道吧,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她身上寄托着他的人生价值,她是他的幸福、激情和欢乐。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想摆脱她,这种感觉有点不大体面。他应该告诉她,他之所以同女人睡觉,是因为她会给他做饭、织补袜子,会给他洗衣服。”

  他叉开手指把两手举在面前。他的手也令人惊讶,这双劳动者的有力的大手此刻也流露出贵族气派。

  切佩任突然发起火来:

  “我不感到惭愧,我不需要这种煮饭的爱情!科学的价值在于它给人们带来的幸福。可我们科学院的少壮派却说‘科学是实践的保姆’,它依照谢德林的规则行事,‘有什么吩咐?’为此我们都容忍它!不!科学发现本身就具有头等价值!它比蒸汽锅炉、涡轮机、航空器以及自诺亚时代至今的一切冶金业更能使人得以完善。完善灵魂!灵魂!”

  “我倒是赞同您的看法,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可是斯大林同志不同意您的见解。”

  “不同意也是枉然。要知道,这里还有事情的另一面。马克斯韦尔今天的抽象研究,明天就会变成军用无线电台的信号。爱因斯坦的引力场理论、薛定谔 的量子力学和博尔的结构理论,明天可能变成最强大的实践。这是容易理解的。这个道理极为简单,连公鹅都会明白的。”

  斯特拉姆说:

  “然而要知道,政治领导人不愿承认今天的理论明天会变为实践,对此您是有亲身体会的。”

  “不,这是截然不同的。”切佩任慢吞吞地说,“我本人不愿当研究所的领导,恰恰因为我知道‘今天的理论明天会变成实践’。但是奇怪,奇怪,我曾坚信,由于研究核反应,希沙科夫得到了提拔。但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您是不行的……确切地说,不是曾经认为,现在我仍然这样认为。”

  斯特拉姆说:

  “我不明白您推却所里领导工作的动机是什么。您的话我也不大明白。但是我们的领导向全所提出的任务使您感到不安,这一点是很明白的。领导人有时会在一些比较简单的问题上犯错误。譬如主子一直在加强同德国人的友谊,在战争爆发前几天,他还派特快列车给希特勒送去橡胶和其他战略原料。而在我们的事情上……对伟大的政治家来说,犯错误不算罪过。可在我的生活中一切却恰恰相反。我战前的工作是接触实践的。我去过车里雅宾斯克的工厂,帮他们安装电子设备。可在战争期间……”

  他愉快而又失望地挥了挥手。

  “我进入一个深奥的领域,不知是害怕,还是有时感到笨拙。真的……我打算建立研究核相互作用的原子核物理学,可是在这里,引力、质量、时间全都不存在了,只具有磁场意义的虚无的空间变成两个。我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萨沃斯季亚诺夫,有一次我同他谈起我的研究工作。他问我各种问题。我对他说:‘这还不是理论,这只是计划和一些想法。第二空间只是方程式的指数,而并非现实。对称性仅存在于数学方程式中,我不知道粒子对称性是否与它相符合。数学运算往往走在物理学前面,我不知道粒子物理学是否愿意挤进我的方程式。’萨沃斯季亚诺夫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说:‘我想起一个大学同学,有一次他解答方程式遇到麻烦,对我说:知道吧,这不是科学,是盲人在荨麻地里交媾……’”

  切佩任大笑起来。

  “这的确令人奇怪,您自己居然无力使自己的数学具有物理学的意义,就像奇迹世界里的一只猫,先露出微笑,然后出现猫自己。”

  斯特拉姆说:

  “哎呀,我的上帝!可我心里相信:‘这就是人生的主轴,它正是从这里经过的。’我不改变自己的观点,决不退却。我不是那种轻易放弃自己信念的人。”

  切佩任说:

  “我明白您多么不愿同自己的实验室告别,因为在那里马上就可以看到您的数学同物理学的联系。这很痛苦,但我为您高兴,正直是不会磨灭的。”

  “但愿我也不会被磨灭。”斯特拉姆说。

  娜塔利娅·伊万诺夫娜端着茶走进来,她把桌上的书向旁边移了移,腾出一个地方。

  “啊,柠檬茶。”斯特拉姆说。

  “您是贵客。”娜塔利娅·伊万诺夫娜说。

  “我什么也不是。”斯特拉姆说。

  “唉,”切佩任说,“何必这样呢?”

  “真的,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明天就会处理我。我有预感。后天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把茶杯向自己面前移了移,用茶匙在茶碟上敲起自己的绝望进行曲,心不在焉地说:

  “啊,柠檬茶。”他马上就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他用同样的语调两次说到这句话。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切佩任说:

  “有些想法想同您谈谈。”

  “我洗耳恭听。”斯特拉姆心不在焉地说。

  “这么说吧,这简直是不着边际的空想……您知道,关于宇宙的无限性的观念已经成了老生常谈。总星系有朝一日会成为某个节俭的侏儒就着喝茶的糖块,而电子或者中子会成为格列佛们 居住的世界。连小学生都懂得这个道理。”

  斯特拉姆点了点头,心想:的确是不着边际的空想。老头儿今天不知有什么事不大顺心。

  这时他想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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