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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215 2026-08-14 06:01

  斯特拉姆回到家里,大家都已经睡了。他觉得,他要在桌前坐到天明,需要反复改写和阅读自己的悔过声明,第一百次下定决心他明天去不去研究所。

  回家的路途很远,他一路上什么也没想,既没有去想下楼时的眼泪,没有去想被突然发作的神经质所打断的与切佩任的谈话,没有去想对他来说阴森可怖的明天,也没有去想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母亲的来信。夜晚的街道万籁俱寂,在寂静的控制之下,他的头脑变成了一片荒漠,像莫斯科夜晚无人的街巷一样,一无所有,空空荡荡。他没有激动,没有因为下楼时流泪感到羞愧,没有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也不想得到好的结局。

  早晨,斯特拉姆去浴室时,发现浴室的门反锁着。

  “柳德米拉,是你呀?”他问道。

  听见叶尼娅的声音,他不禁惊叫起来。

  “我的天哪,您怎么在这里,叶尼娅?”他说。由于不知所措,他又愚蠢地问:“柳达知道您来了吗?”

  叶尼娅走出浴室,他们相互吻了吻。

  “看起来您的面色很不好。”斯特拉姆说,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这叫作犹太人的恭维话。”

  在走廊里,她立刻把克雷莫夫被捕之事以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他。

  他大为吃惊。但是,听到克雷莫夫被捕的消息之后,他感到叶尼娅的到来特别可贵。假如叶尼娅喜气洋洋地来做客,一心迷恋自己的新生活,他是不会觉得她可亲可爱的。

  他一边同她谈话,问这问那,一边不断地看表。

  “这一切多么荒唐,多么不可思议。”他说,“只要回想一下我同尼古拉 的谈话就够了,他一直在扭转我的思想。可现在呢!我满脑子异端邪说,现在还有行动自由,可他呢,一个虔诚的共产党人,却被捕入狱了。”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说:

  “维佳,你要注意,餐厅里的表慢十分钟。”

  他低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回自己房间去了。在走廊里,他又看了两次表。

  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定于上午十一点举行。此刻,在这些习见的物品和书籍中间,他变得异常敏感,他近乎产生幻觉地感受到了研究所里的紧张空气和忙乱气氛。十点半,索科洛夫开始脱工作服。

  萨沃斯季亚诺夫小声对马尔科夫说:

  “是啊,看来我们那位疯子是打定主意不来了。”

  古列维奇挠着肥大的屁股向窗外张望着,一辆吉斯牌小轿车朝研究所办公楼前驶来,希沙科夫走下小轿车,头戴便帽,身穿牧师式的风衣。紧跟着驶来一辆小汽车,里面坐的是年轻的巴季因。科夫琴科在走廊里走着。会议室里大约已经有十四五个人,他们在翻阅报纸。他们知道出席会议的人很多,所以提前来了,以便占个好位子。斯韦钦和那位“脑门上打着保密印记”的所党委书记拉姆斯科夫站在党委办公室门口。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普拉索洛夫院士慢条斯理地沿着走廊走过来,眼睛朝高处望了望。这老头儿在此类会议上发言特别可恶。一群群助理研究员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斯特拉姆看了看表,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声明,匆匆把它塞进口袋,然后又看了看表。

  他可以去参加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可以不表示悔过,默默地出席……不,既然出席会议,就无法保持沉默,可是既然要发言,就不得不悔过。如果不去开会,就等于断绝了自己的所有道路。

  人们会说:

  “他没有胆量……公然把自己置于与集体对抗的位置……这是政治挑衅……以后就得用另一种语言同他谈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声明,没有看一眼,就立刻把它放回到口袋里。这几行字他已读了数十遍:

  “我认识到,我流露出对党的领导的不信任情绪,这是与苏维埃人的行为准则不相符的,因此……在自己的工作中,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偏离了苏联科学的康庄大道,无意中把自己置于……”

  他一直想把这份声明重读一遍,可是他刚刚把声明拿在手里,就觉得声明中的每个字母都熟悉得令人难受……共产党员克雷莫夫被捕了,进了卢布扬卡监狱。而他斯特拉姆疑虑重重,他害怕斯大林的残酷,他曾经谈论自由、官僚主义,他今天的事件带有政治色彩,早就该把他流放到科雷马去了……

  近几天他愈来愈频繁地感到恐怖,仿佛现在就要逮捕他。因为一般说来,结果往往不限于开除公职。开始批评教育,然后开除公职,然后再进监狱。

  他又看了看表。此时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与会者不时瞅着房门,低声交谈着:“斯特拉姆还没有来。”

  有人说:“快十二点了,可维克托还没来。”希沙科夫在主席位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女秘书站在科夫琴科身旁,她送来一些待签发的紧急公文。

  几十个人聚集在会议室里,焦急地等待着,面带怒容。这种等待压迫着斯特拉姆,使他无法忍受。大概,在卢布扬卡,在那个对他特别感兴趣的人所在的房子里,也有人在等着他——难道他不来啦?他感觉到,并且看得见中央委员会里那个愁眉苦脸的人,难道真的不让他去?他看得见那些熟人们正在对妻子说:“他是个疯子。”柳德米拉在心里谴责他:托利亚为国家献出了生命,维克托却在战争期间与国家作对。

  每当他想起自己的亲人和柳德米拉的亲人中有许多人被镇压、被流放时,他便用这样的念头来安慰自己:

  “然而,如果什么时候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周围不仅有这种人,而且有克雷莫夫,他是我的亲戚,是一位著名共产党人,老党员,地下工作者。”

  这就是你的克雷莫夫!在那里,人家会审问他,他会想起斯特拉姆的那些异端邪说。话又说回来,克雷莫夫也算不上他的亲戚,因为叶尼娅同他离了婚。再说他也没有同他说过过分危险的话,因为在战前斯特拉姆还没有产生特别敏感的怀疑。哎呀,要是有人去问马季亚罗夫就麻烦了。

  几十种、数百种作用力、压力、推力、打击力汇成一股合力,看来这种力量可以使人折腰,可以打碎人的头盖骨。

  施托克曼医生的话是毫无道理的。他说,孤独的人是坚强的。他斯特拉姆哪里谈得上坚强!他偷偷摸摸地四下打量着,可怜巴巴、忸忸怩怩、匆匆忙忙地系领带,把那几张纸一会儿放在新礼服的这个口袋里,一会儿又掏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里,然后穿上那双崭新的黄皮鞋。

  正当他穿好衣服站在桌旁时,柳德米拉朝房内望了一眼。她默默地走到丈夫跟前,吻了他一下,随后就出去了。

  不,他决不念这份按照固定格式写成的悔过声明!他要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同志们,我的朋友们,听着你们的发言,我感到很痛苦,我痛苦地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经过艰苦奋战取得斯大林格勒伟大胜利的喜庆日子里,我却这么孤独,在这里听任自己的同志们、兄弟们、朋友们愤怒谴责……我向你们发誓:我的整个心灵,一腔热血,全部力量都……对,对,对,他现在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快点,快点,他还来得及……同志们……斯大林同志,我在生活中摇摆不定,一直走到深渊边缘,才发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他要说的话是发自他灵魂深处的!同志们,我的儿子在斯大林格勒城下牺牲了……

  他向房门走去。

  就在这最后的一分钟,一切都得到了彻底解决,余下的只是尽快赶到研究所,把大衣脱在更衣室里,疾步走进会议室,听见几十个人在激动地窃窃私语,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然后说:“我请求发言,同志们,我很想谈谈自己在这几天的想法和感觉……”

  然而,就在这时,他慢吞吞地脱掉上衣,把它挂在椅背上,解下领带,把它卷起来放在桌子边上,然后蹲下来解鞋带。

  此时,他感到轻松,感到纯洁。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沉思着。他并不相信上帝,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觉得上帝在望着他。有生以来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幸福而又宁静的感觉。那种强行剥夺他正义性的力量已不存在。

  他开始思念母亲。大概,他不由自主地改变自己的决定时,母亲就在他身旁。因为在此之前的一分钟里,他确实想不顾一切地去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过。当他毫不动摇地理清自己的最终决定时,他没有去想上帝,也没有去想母亲。但上帝和母亲在他身旁,尽管他没有去想他们。

  “我多么愉快,多么幸福。”他心想。

  他又想象着会场上的情景,想象着人们的脸色和发言者的声音。

  “我多么轻松,心里多亮堂。”他又想道。

  看来他从未这么认真思考过人生和亲近的人,从未这么认真理解过自己和自己的命运。

  柳德米拉和叶尼娅走进他的房间。柳德米拉见他没穿上衣和皮鞋,衬衣领子敞开着,不禁像老太婆似的惊叫起来。

  “我的天哪,你没有去呀!现在该怎么办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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