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普罗瑟罗先生家的管家哈顿穿着紫色翻领、绣花的加厚中国丝绸睡衣,正坐在卧室里的靠背椅上读《先驱论坛报》,旁边放着台开着的收音机。他抽着烟斗,穿丝袜拖鞋的脚放在脚凳上歇着。睡衣、拖鞋、靠背椅、收音机,哈顿所有的衣服和用具,除了手里的烟斗,都是普罗瑟罗先生送给他的。普罗瑟罗先生是个体格健壮、爱赶时髦的人,年龄和身材都和哈顿类似。只不过哈顿略高点,更有型,脸上的紫色更少一些。有个男仆曾经无意中听到瓦萨的女孩们说,玛丽小姐声称这个管家长得像亨利·詹姆斯,看起来像是个伦敦上流社会的人。他信不过这些男仆们的话,自己去图书馆查,发现原来亨利·詹姆斯是个美国作家。
哈顿正在细读的这份报纸今天上午普罗瑟罗先生刚读过,拿给他的时候干干净净,几乎跟新的一样,就像他的那些睡衣、拖鞋,几乎看不出穿过的迹象。事实上,哈顿就是普罗瑟罗先生的翻版或者放大版,他对此很高兴,感觉自己总体上是这个美国主人的改进版。由于他身材更高,普罗瑟罗先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体。他晚上看报纸的时间比普罗瑟罗先生上午浏览报纸的时间还要长,总是用他那充血的双眼牢牢地盯着股票行情。普罗瑟罗先生对他很慷慨,送给他各种衣服、椅子、报纸和收音机,几乎都跟新的一样。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例如火警,他就是普罗瑟罗先生的代表。普罗瑟罗太太是个瘦弱的大个子女人,她害怕着火,也害怕小偷,所以她训练哈顿,要他在半夜里领着全家和仆人们下楼去安全的地方,而此时普罗瑟罗先生还在酣睡。玛丽小姐请来的客人香槟酒喝多了,看到哈顿半夜在过道里或者楼梯上时,常常会感到很困惑。哈顿知道,客人们看到他没穿管家的制服,而穿着和主人一样的睡衣,都把他当成了普罗瑟罗先生。他们奇怪,这和晚上看到的那个在图书馆里喝酒的普罗瑟罗不一样啊?哈顿自己从不饮酒。哈顿不仅是个男子汉,而且是这个家的负责人。自从姑娘们还小的时候,他就在这个家里,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他曾经打算过退休回英国,娶个年轻姑娘,靠自己的积蓄生活。然而,四年半之前,股市崩溃,他买的股票一赔到底。
在经历了1929年短暂的挫折之后,普罗瑟罗先生从萧条中恢复了过来,稳步走向了富裕。他靠的不是自己的努力,而是从别人手中购买的一项专利权。当时,有个家伙跳进游泳池里要自杀,后来在摇滚俱乐部里有人把这人介绍给他。这人看起来像是个骗子,但是后来的结果证明,这项控制绝缘材料生产过程的专利简直就是个造币厂。普罗瑟罗先生说,挣钱的命是天生的。如今,他大多数时候都会去城里的办公室,给使用这项专利的公司提供一种被他称为“窗饰”的东西,这家公司任命他为主管,但是他说,他根本不懂他们生产的是什么东西,管它是什么呢。
普罗瑟罗家族的人都迟钝,因为男女双方都没有好的遗传因素。就他们所知,他们的祖上没有一个人受过高点的教育。直到波奇——在家里大家都叫她玛丽——来到这个家里,这种情况才终止。普罗瑟罗太太感到欣慰的是,玛丽的妹妹菲利丝刚到十六岁,还在上大二,就以州法律规定可以在这个年龄不上学为由,从学校里辍学回家。今年她十九岁,已经办过了初入社交界的交谊会,正准备结婚。普罗瑟罗太太想,这个年龄正合适,虽然失去了她自己会很难过,因为她是个寂寞的女人,在去做头发或者去殖民俱乐部的路上很希望有菲利丝陪着。到了俱乐部,她会坐在休息室里,而菲利丝和她的朋友们则会去游泳。仆人们一致认为,普罗瑟罗太太是个没多少兴趣爱好的可怜女人。跟大多数女人不一样,她不喜欢购物,也不喜欢买衣服,因为她认为自己生了这两个女儿后得了股白肿病,怕是站不长久,看戏的时候,又总是感伤哭泣。她没学会打桥牌。对女人们如今热衷的室内装饰她也一点不感兴趣。家里的家具、地毯、房间里的画像,还是哈顿来时的东西。除了年轻点的仆人和安妮特外,家里的男女仆人也都没有换过。普罗瑟罗太太脸色苍白,肤色就像是楼梯上陈旧的地毯。会客厅里的墙画上画的是白色、棕色的牛羊,正伏在深棕色的原野上休息。哈顿也认同这些墙画,他知道这都是些珍贵的荷兰品种。他也赞同屋里家具那种淡褐色的色调,但是女仆们说,这地方需要点生气。问题是普罗瑟罗太太和两位姑娘谁都没注意到这点。佛比丝是两个姑娘的保姆,如今负责家里的亚麻布和修修补补的工作。最近她在教普罗瑟罗太太绣花。她说,这样做可以让自己每天有点事做。现在玛丽小姐去了康内尔学习兽医,再也不像在瓦萨学院时那样往家里带同学过周末了,就剩下菲利丝小姐这么个靠山,可她又忙着和她那帮女孩子们出去吃饭、喝茶或者看时装表演。
普罗瑟罗家也有娱乐,不过只在吃晚饭时。普罗瑟罗太太不知道午餐时该谈点什么,普罗瑟罗先生的午饭要么在布鲁克,要么在网球俱乐部和荷兰人俱乐部。太太告诉两位姑娘,有朋友吃午饭就带她们去那里。这样可以给哈顿省点事。这是女人们的思考方式,她应该知道,哈顿从来不会逃避自己该做的工作。普罗瑟罗太太的午饭一向是由哈顿安排,在写座位卡之前,他会给她拿来菜单和座位安排的示意图。安排座位的问题对普罗瑟罗太太从来就不是个难题。不过吃饭的时候,她抬头张望,桌子对面应该是普罗瑟罗先生常坐的地方,却是另外一个女士。这时她就会惊讶地看着哈顿。普罗瑟罗太太的生活怠惰,没必要请个秘书负责社交,只有在两个姑娘快要出门的那两个季节她才会这么做。家里面邀请函的发放和接收都是由哈顿负责,他会告诉她谁会来吃晚饭,或者她该去谁家吃饭。家里的慈善捐款也是由哈顿来给普罗瑟罗太太提供信息。有时候,吃晚饭时,哈顿也会提个大家感兴趣的话题。
毋庸置疑,他也会常常帮助两位姑娘。玛丽小姐和菲利丝小姐在列邀请名单和安排座位时,常会向他咨询,听了哈顿的建议,她们总会大叫一声:“哈顿,你真是个天才!”“社交方面的感觉总是对的。”谈到这个管家,普罗瑟罗先生这么说。说话时,他总是会眨眼睛,面部肌肉奇怪的活动让人以为他有面瘫。在衣着方面,两位姑娘对哈顿的信任也要超过对安妮特和佛比丝。她们常常会穿着舞会长袍在他面前转一圈,问他,她们是该戴珍珠还是母亲的钻石,手里该拿个围巾还是扇子。当初,是哈顿协助佛比丝,强迫菲利丝小姐戴上了眼罩和牙套。佛比丝说,如果不是哈顿的支持,可怜的菲利丝小姐现在就是个独眼龙了。
全家人都佩服哈顿。对每一个第一次送她回家的男士,或者第一次来家里喝茶或者留宿的女士,玛丽小姐都会一只手捂着嘴,用精力充沛的声音小声地说:“我们都佩服哈顿。”受过训练的管家听后无动于衷,继续领着客人们上楼。但是这对其他的仆人可是个考验,因为两位小姐不但视力都跟鼹鼠类似,说起话来也像聋人一样声音洪亮。所以即使是小声交谈,大家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她们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贵族特征之一。
虽然哈顿对此并不在意,但是听到两位小姐特别指出,来家里的客人都应该感谢这位管家,他还是很高兴。他得体的礼仪、严格的举止都说明了他内心的喜悦。但是他也知道,在美国的上层社会,人们会假装没看见这些服务,想用这些小手段表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服务。这会冒犯哈顿的职业自豪感,有时候,他想干脆离开算了。在普罗瑟罗这个老派家庭里,他的才能和资历引起了大家的瞩目。他越是谦虚,众人就越是会注视他进出时的举止动作。无声地关上门或者退进餐具室后,他知道客人们正在谈论他。知道哈顿这个人就表明了他们跟这个家庭间的亲密关系。人们,尤其是年轻人也许会说,这是吹牛。在女士们离开了餐厅后,一位穿着燕尾服、戴着白领带,来参加舞会的高个子男人深有感触地说:“哈顿简直是个奇迹。”他们会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普罗瑟罗先生说:“哈顿是个奇迹。”哈顿用不着费神就能猜测谈话的走向。楼上那些瓦萨的姑娘们还不熟悉社会,她们谈论的也许是什么其他的事情,但是对这些喝着白兰地的男士们来说,内容次次如此。
普罗瑟罗先生总是回答道:“就像一家人一样。哈顿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机构,很有名。”哈顿也不确定他是否喜欢被描述为“就像一家人一样”。即使在姑娘们还小的时候,他也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他确实感觉自己就像是这家里的一个机构,需要人们的尊重,就像伦敦广场上的巨幅画像。虽然他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的表情完全没有显露出来。他知道,客人们之所以瞩目于他,主要是由于这一点。女士们会看着他那冰冻般雕像似的脸,那种目光他很熟悉,表面上,他把这当作称赞,但是他的内心丝毫不会为之所动。当人们问普罗瑟罗先生哈顿怎么会为这个家庭服务这么长时间,普罗瑟罗先生说:“哈顿忠诚于我们。”而当人们问哈顿这个问题时,他会有所保留地回答:“这里是个好地方。”菲利丝小姐小的时候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