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后一次分别了
从苏木提出让他先回B市开始, 江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吃饭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筷子尖戳着菜叶,送不进嘴里,说话也少了。
苏木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江冉又格外黏他。
于是,他只能哄孩子一样。
“我保证, 每天跟你视频,早中晚各一次都行。”
“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拍,肉肉, 我, 还有……肚子。”
“我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绝对不让自己累着。”
“等你那边事情忙完了,或者我想你了,我就过去找你, 或者你再来也行……”
他掰着手指头,把能想到的安抚的话都说了一遍,还主动凑过去亲了亲江冉的嘴角。
江冉听完,“嗯”了一声,那副样子,不像是不信苏木的保证, 单纯地,就是不想分开。
肉肉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灰扑扑,奄奄一息的模样了。它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灰色绒毛变得蓬松柔软, 像一团会移动的毛球,还真是肉乎乎的。
小狗眼睛睁开了,是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幼崽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做了基础检查,是个健康的小家伙。苏木现在可以放心地摸它,抱它了,虽然它走路还不是特别稳当,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不倒翁,但它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人不注意,努力用它那四条还不算有力的小短腿,从那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翻越出来。
一旦成功越狱,它就屁颠屁颠地,追着人的脚后跟跑,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撒娇般的哼唧声,圆滚滚的小身子努力想要蹭到人的脚踝。
苏木看着江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狗咬胶,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绕着他脚边打转的肉肉。
苏父也察觉到了江冉情绪低落,他平日里最喜欢逗江冉了,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小木,你把他怎么了?我怎么瞅着他头顶上好像一直有块乌云似的。”
苏木拉着他爸走到一边,这才把缘由跟他爸妈说了出来。
“我是想着,江冉,他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样他家里人该怎么看我?”
长时间滞留在这里,对他的家庭和社交圈来说,都不是长久之计。苏木不想因为自己和孩子,就让江冉完全脱离他原有的轨道,更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是自己扣着人不放。
苏母听了:“小木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那你是打算还是去城里生宝宝?”
苏木点了点头。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
跟江母加上微信后,这位热情又行动力超强的未来婆婆,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分享各种信息,B市和江州几家顶级的私立医院,擅长特殊产科案例的专家介绍,甚至还有国外的一些相关研究和成功案例分享。
江母在微信里,语气轻松又充满鼓励地对他说:“木木啊,妈妈自己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男生生宝宝的案例,还不少呢。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一定没问题的。”
毕竟是要上手术台的大事,牵扯到两个人的身体和宝宝的安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苏木觉得,还是去医疗条件更完善,专家资源更集中的大城市,心里更踏实些。而且,在那里,江冉也能更方便地照顾他,双方的父母来看望也更容易。
“嗯,”苏木对父母说道,“我还是决定去江市生。那边医院条件好,专家也多,江冉照顾起来也方便。”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儿子考虑得周全,也是为了孩子和以后着想。
“那小江什么时候走?”苏母问。
苏木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跟肉肉相顾无言的江冉,心里也有些不忍:“等过两天,看了外婆,他就先回去准备。我可能要再晚一点,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身体也稳定些再过去。”
这天,是外婆的生日。一家子人,聚到了外婆家院子里。
苏木外婆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头发早已花白,但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神也依旧清亮有神。
那个年代的老人,没什么大本事,苏木外公是个手艺人,是个木匠。手艺说不上多么精绝,但能给一家人挣口饭吃,会打家具,也会编些精巧的竹篾手工活,篮子,筐子,小凳子,硬是在那物资匮乏,生活艰辛的年月里,一点点拉扯大了几个子女,没让一个孩子饿着冻着。
可惜外公去得早,没等到如今儿孙满堂,生活渐渐宽裕的好光景。
苏木他们到的时候,舅舅一家早就到了。
外婆家有个很大的院子,是那种老式的格局,坐北朝南,青砖铺地,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院子一角种着几畦时令蔬菜,绿意盎然,另一角堆着些柴火和旧物,虽然村里早就通气了,但是老人还是习惯烧柴火。
外婆节俭惯了,过生日也从不去饭店铺张,觉得不实在,浪费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顿自己做的饭,比什么都强。
所以,一般饭桌都是在院子里摆开。
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塑料桌布,大人们正在厨房和院子里忙进忙出,洗菜,切肉,炖汤,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
小孩都在玩。
小芬舅妈和舅舅有个儿子,是苏木的表弟,今年刚满十三岁,正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年纪。他继承了舅舅的高个子,性格却像舅妈,活泼外向。
他早就听说苏木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个特别帅的朋友,一看到苏木和江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大喊一声“小木哥”,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朝着苏木猛冲过来,看那架势,是想给苏木一个少年人全部热情的熊抱。
苏木提着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双脚离地。
是江冉。
他几乎是在那少年冲过来的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上前,手臂一伸,极其迅捷,又极其稳当地,将苏木整个儿打抱了起来,避开了少年那充满杀伤力的飞扑。
苏木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当当地窝在了江冉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而那位扑了个空的表弟,因为冲势太猛,差点刹不住车,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被江冉牢牢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尴尬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呃,小木哥,这是你朋友啊。”
苏木被江冉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放我下来,我没事。”
江冉却像没听见似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那个还傻站着的表弟说:“他不能撞,小心点。”
表弟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江冉这才将苏木轻轻放回地面。
苏木看着浩浩比上一次见面又高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浩浩,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这么大一团,跟个小牛犊似的。哥这把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没轻没重地撞一下。”
浩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哥,下次我注意。”
苏木这才侧过身,将身边的江冉介绍给他:“这是哥哥的朋友,你叫他江哥就行。”
浩浩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江哥,你就是我爸爸说的那个特别帅的大帅哥吧,我爸那天回来还说呢,说小木哥带回来的朋友,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江冉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条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递到浩浩面前:“这个给你,不过,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冲过来抱你哥哥了,听到没有?”
浩浩接过巧克力气他立刻点头如捣蒜:“遵命!江哥!保证完成任务。”
和几个亲戚打了招呼。
苏木带着江冉走向正屋。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净,有小辈们在外面张罗热闹,她就待在屋里看电视。一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不算大,正放着地方频道。
苏木和江冉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走进去。外婆正靠在铺着棉垫的藤椅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木,老太太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朝着苏木伸出手:“小木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看看,嗯,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一些,脸上有点肉了。”
她拉着苏木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又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但还是瘦,得多吃点,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好吃的?”
苏木心里默默想:我快长了十斤了,嘴上却乖巧地应着:“没有,妈做的可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外婆,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腰腿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用用。还有这个,是给我妈和舅妈她们买的围巾,您也有。”
“外婆,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正好来这边玩,就跟我一起来看看您。”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外婆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外婆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江冉身上,上下打量着。看了几秒,她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摆了摆:“等等,等等,人老了,眼神不济了。”
说着,她转过身,在身旁的小茶几上摸索着,找到她那副用细绳拴着,镜腿都有些松动的老花眼镜,颤巍巍地戴上。
她重新转回头,隔着镜片,更加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江冉。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老太太才摘下眼镜:“是长得精神。”
她对着江冉招招手,声音慈和:“小江是吧?来来来,别站着了,坐,坐外婆旁边来。”
外婆这一关,算是初印象通过了。
外婆拉着江冉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藤椅有些年头了,竹篾磨得光滑温润。
“小江啊,听唤珍说,你还是个特别感性的孩子呢?”
江冉闻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
苏木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小江人家第一次来,小木,”她转向苏木,“你让他陪我看一会儿电视吧。我们老人家,就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看看戏。”
苏木应道:“好,那外婆,你们聊哦,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苏木来到厨房,里面正是热火朝天。小芬舅妈正在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混着菜香弥漫开来。看见苏木进来,舅妈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笑着问:“木头来啦?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苏木靠在门框上答道:“还待一阵子吧,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
大姨人在外地,工作忙,这次没法赶回来,只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和祝福。舅舅正在砧板前,手法娴熟地片着肉,听到苏木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顺手用刀尖挑起一片切得格外漂亮的肉,手腕一抖,那片肉便精准地飞到了苏木嘴边。
舅舅的声音洪亮:“出去玩吧,厨房里油烟大,小孩子进来干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于是,苏木便听话地悠悠荡荡地又晃了出去,正好看见浩浩正坐在堂屋外面,拿着手机打得正酣。苏木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手机,加入了战局。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院里的桌子也陆续摆上了凉菜和碗筷。
等到差不多要开饭的时候,江冉才走出来,走到苏木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苏木感觉到江冉靠近,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发现江冉的眼眶又有点红肿。
苏木:“怎么了?你又哭了?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冉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没说什么,外婆拉着我,看了好几集苦情剧。”
他语气更加复杂:“就是那种特别惨的,丈夫背叛,婆婆虐待,孩子丢了,最后女主角还得了绝症的那种,外婆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说,我一定会喜欢看的。”
苏木:“…………”
苏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慈祥的外婆,拉着第一次上门,气质冷峻的江大少爷,坐在老旧的藤椅里,对着播放着狗血苦情剧的电视机,絮絮叨叨地讲解剧情,感慨人生。
而江冉,大概只能正襟危坐,硬着头皮陪着看,还得时不时应和两句。
苏木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小心地,碰了碰江冉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凑过去,对着那里,吹了吹气:“好了好了,红得没那么夸张。”
院子里,开饭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外婆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那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位置,脸上带着慈和而满足的笑容,看着满堂儿孙,眼神清亮。
江冉就坐在苏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鸡鸭鱼肉,时令蔬菜,自家做的豆腐和腊味,还有外婆特意嘱咐要有的长寿面和红鸡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家正准备动筷子,苏母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是大姨打来的。她在家族群里早就发过祝福和红包,此刻特意打来视频,显然是想隔着屏幕,跟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云团聚一下。
苏母连忙接通,将手机屏幕对着饭桌,让大家轮流跟大姨打招呼。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扫过一张张笑脸,自然也扫到了坐在苏木旁边,显得有些安静拘谨的江冉。
屏幕那头,大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好奇,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诶?妈旁边那个,坐在木头边上的小伙子是谁啊?看着面生,长得真精神呐!”
苏母指了指江冉,语气自然:“是小江,他就是我们家小木的男朋友。”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大约几秒钟的寂静。
正在埋头跟一块红烧肉搏斗的浩浩,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充满求知欲地问:“妈,男朋友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小芬舅妈,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又顺势把他的脑袋往面前的饭碗里按了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继续吃你的饭。”
舅舅恍然大悟:“难怪哦,送我们那么贵的东西。”
江冉脸红红:“大姨好。”
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好了,好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都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小江啊,等吃完饭,你跟着小木,去后面屋里,给你外公上一炷香,让他也认认人。”
上香,认人。
农村人对祭祀这些习俗还是看重的,上完香,也是以一种最朴素,也最神圣的方式,正式纳入了这个家族的序列之中,不仅仅是承认,更是一种托付和祝福。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与温馨,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木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江冉带着薄汗的手。
一家人,继续吃饭了。
外婆在他们临走的时候,摸出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有些厚度的红包,塞进了苏木手里。
苏木一愣,连忙推拒:“外婆,不用,我们都工作,怎么能要您的钱……”
外婆却不由分说地将红包按在他掌心,不容他挣脱:“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娃娃的。”
小娃娃。
苏木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下了一份跨越了辈分的祝福与期许。
相比起外婆这边的接纳,姑姑那里就更不是事了。
姑姑嫁得不远,就在邻镇。苏木和江冉提着礼物上门时,姑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到他们,擦了擦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小木,你……是不是怀孕了?”
苏木被她这开门见山,毫不拐弯的问法弄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姑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便更加确定了:“你别瞒着姑姑。你爸爸当年怀你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苏木被她点破:“……对。”
姑姑得到肯定的答案,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你呀真不乖,这么大的事。”
苏木被她这“真不乖”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道:“……是我爸妈没提前告诉我。”
姑姑:“行了,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吧。你呀,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注意。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苏木:“……姑,我男朋友还在这呢?”
姑姑说小江,不好意思哈。
在姑姑家待的时间不长,吃了顿饭,听了些长辈的叮嘱,便告辞了,但临走时,姑姑还塞给苏木一篮子自家鸡下的土鸡蛋,让他补身体。
姑父提起之前坑江冉的事,姑姑说他还好意思说。
两边最主要的家人都算是拜访过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
江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呆了。
江冉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票软件的界面,手指在几个时间选项上徘徊。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墙角,正用手指逗弄着肉肉的苏木。
小家伙现在已经很活泼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努力去舔苏木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买票了?”
苏木只是很随意地说:“嗯。你买吧,到时候我开车送你,顺便把租的那辆车还了。”
江冉气死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太自然,太没心没肺了,好像他要走的,不是一场可能持续数月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分别,而只是去隔壁村串个门,回头就能再见。
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大学时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有些疏离,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苏木。
江冉选了两天后下午的。
这两天,苏母和苏父便更加变着法子对江冉好。苏母顿顿都做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轮番上阵,分量足得惊人,苏父则把家里腌的腊肉,晒的笋干,新收的花生,还一些土特产,说要让江冉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江冉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产,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苏木的父母都这么舍不得他,苏木怎么就……
苏木看着那堆东西:“爸,妈,这么多东西,江冉一个人怎么带?路上不方便,直接邮寄吧,省事。”
江冉走的那天,天气其实很好。但江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他穿着来时的衣服,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已经十分熟悉的小院,看着墙角那盆依旧绿油油的绿萝,看着听到动静从纸箱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肉肉,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苏木开车送他去县城的高铁站。车子缓缓驶出凤凰村,路过孟令轩家。
苏木停车,孟令轩正叼着烟在门口剥毛豆,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哟,小江,这就走了?”
江冉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孟哥,我得先回去了,你有空来江州玩,一定来找我。”
孟令轩豪爽地应下:“行!一定去!路上小心啊,一路顺风!”
车子重新启动,孟令轩看着远去的车影,转身对自己媳妇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我怎么感觉,小江这不像回家,倒像是要被拉出去半路扔了似的?看那蔫头耷脑的样。”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去县城的路上,江冉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远山,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木木,你你每天都得跟我视频,早中晚,一次都不能少。”
“要拍照给我看。吃饭的,散步的,肉肉的,还有你自己。”
“如果……如果给你发消息,半个小时没回,我就要打电话了。”
“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累着。”
“肚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衣食住行到心情好坏,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化作语言,塞进苏木的耳朵里,心里。
苏木一直安静地听着:“嗯嗯,知道了,我还有一个月就来找你好不好。”
车子停在车库。
周遭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箱子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清晰的列车信息播报声,还有各种陌生的方言和电话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江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将苏木拥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要想我,也要乖。”
苏木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江冉,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江冉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或者是怕再多抱一秒,那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他猛地松开手,甚至不敢再看苏木的脸,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迅速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刷了身份证,快步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流里。
苏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人来人往。
可苏木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
还车的手续很简单,检查,签字,交接钥匙。一切都办完,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工作人员开走。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离校的那天。他也是第一个离开宿舍的。那时候,江冉也来送他了。
那时候,室友们都说苏木没有心,没心没肺的,毕业散伙饭吃得最平静,走的时候也最干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听着,不辩解,只是笑笑。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有心。
当他终于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对江冉那份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感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依赖,嫉妒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让他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在一个非常坚固,也非常偏僻的角落里,不去触碰,不去感知,以为这样就能免于受伤,免于失控。
直到江冉现在以一种蛮横又执着的方式,闯了进来。
如今到了安全模式,他藏起来的,以为已经休眠的那颗心,仿佛被强行注入了生命力,重新开始跳动。
那一颗专门为江冉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敏感,脆弱,又充满了力量。它会因为江冉的一个眼神而悸动,会因为江冉的一句话而酸涩,也会因为此刻的分别,而感到如此尖锐的疼痛与失落。
回到家,推开房门,属于江冉的气息似乎还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他开始收拾房间,整理江冉用过的东西,叠被子,收衣服。
当他打开衣柜,准备把江冉留下的一件薄外套挂起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子角落的一个小收纳盒,里面放着他的一些杂物。
墨镜不见了。
苏木愣了一下,把盒子整个拿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他翻遍了衣柜,又看了看床头柜和书桌,都没有。
江冉……把他的墨镜带走了。
苏木知道了,江少爷大概真的回去哭了一路。
苏木握着江冉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心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肯定地浮现出来:这大概真的是他和江冉,最后一次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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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确实回去哭了一路。
小木头要去找他老公了。[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