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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11/22/63 斯蒂芬·金 3252 2026-08-14 04:26

  在接下来的十一个星期里,我再次过上双重生活。我对其中一重(外界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对另一重心知肚明。那是我身体里面的生活:我经常梦见黄卡人。

  在外界的生活中,拄着助步器的老妇(艾伯塔·希钦森。萨迪找到她,给她买了一束花)在人行道上站在我身边,大声呼喊,直到一位邻居出来,看到情况之后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把我载到帕克兰医院。救治我的医生名叫马尔科姆·佩里,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和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后来死前都经他救治。在我身上,他的运气更好,尽管三人的情形没差多少。

  我牙齿脱落,鼻子骨折,颧骨骨折,左膝盖骨折,左胳膊骨折,手指错位,腹部损伤。还有大脑创伤,这处创伤最令佩里医生焦虑。

  我被告知,医生触诊我的肚子时,我醒了过来,大声号叫,但是我不记得这件事了。我被插入导管,立刻开始尿拳击解说员所谓的“红葡萄酒”的东西。我的重要器官开始还稳定,但稍后衰弱。我被验了血型,医生进行血型配对,然后给我输了整整四个单位的血……萨迪后来告诉我,约迪居民九月下旬在集体献血行动中献了四百多个单位的血。萨迪得不断对我重复这一点,因为我不断忘记。他们准备对我的腹部做手术,但是术前要进行神经咨询和脊椎穿刺——在过去的国度里,还没有CT扫描或者核磁共振成像这类东西。

  我还被告知,我跟为我做穿刺的两位护士聊了一会儿。我告诉她们,我的妻子酗酒成性。其中一个护士说这很不好,然后问我她叫什么名字。我告诉她们,她是一条鱼,名字叫旺达,然后我开心地笑了。接着我又晕了过去。

  我的脾脏坏掉了。他们做了切除手术。

  我还处于昏迷中,脾脏不再发挥作用时,被送到整形外科。在那里,我断掉的胳膊被夹上夹板,断腿被打上石膏。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很多人在护士站登记,来看望我。我有时候认识这些名字,但多数时间不认识。

  我被灌下镇静剂,脑袋被固定在床上,床被立起三十度。他们对我使用苯巴比安,是怕我突然清醒(但你有时候已经含混不清地说话,萨迪说),继续伤害自己。总的来说,佩里和其他医生(埃勒顿也经常来查看我的情况)对待我这个被打碎的笨蛋,就像对待未爆炸的炸弹。

  我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血球密度和血红蛋白是什么东西,但是我的这些指标开始上升,这让每个人都高兴。三天后,我又接受了一次脊椎穿刺。这一次的结果显示有旧血的迹象。在脊椎穿刺中,旧血比新血好。这表明我确实遭受严重的脑创伤,但是他们不用在我的颅骨上钻个孔了。在我的脑袋上打个洞非常危险,因为我的身体正在其他阵地上奋力抗争。

  但是过去执拗地保护自己,不想被改变。我入院五天之后,脾切除手术切口附近的肌肉开始变红发热。第二天,切口裂开,我开始发高烧。在第二次脊椎穿刺之后,我的病情本来已经从危重变成严重,现在我回到危重。病历显示,我“按照佩里医生的意见服了镇静剂,神经反应达到最低限度”。

  九月七日,我短暂恢复意识。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脸上有疤但很漂亮的女人,以及一个膝盖上放着牛仔帽的老男人,正坐在我的床边。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女人问。

  “普通人,”我说,“再问我我还是这么说。”

  “普通人”杰克·乔治·埃平·安伯森先生在帕克兰医院住了七个星期,之后被转移到康复中心:一处小型的患者住所,位于达拉斯市北边。在这七个星期里,我接受静脉注射抗生素,之前是脾脏的地方现在被感染盘踞。胳膊上的夹板换成了长长的石膏模,石膏模里面充满各种我不知道其名称的东西。我在转移到伊登法洛斯康复中心之前,胳膊上的石膏模变小了。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位外科医生开始折腾我的膝盖,膝盖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动能力。别人告诉我,我在整个过程中鬼哭狼嚎,但我不记得了。

  马尔科姆·佩里和帕克兰医院的其他医职人员挽救了我的生命,我对此毫不怀疑。他们还无意间送给我一个我并不想要的礼物,这个礼物一直陪伴着我在伊登法洛斯的时光。这就是输进我身体对抗第一次感染的抗生素造成的二次感染。我模糊地记得自己呕吐不断,屁股整天都坐在便盆上。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过,我得回到德里去拜访基恩先生。我需要高岭土果胶。但基恩先生是谁,德里又在哪里?

  我的肚子盛得住食物之后,他们让我出院,但是腹泻停止之前,我在伊登法洛斯已经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那时,时间已经是十月末。萨迪(我通常能记住她的名字,但这个名字有时也会从我的脑子里溜走)给我带来一盏南瓜灯。我对南瓜灯的记忆非常深刻,我看到灯时惊叫起来。那是某人想起非常重要之事时发出的惊叫。

  “怎么了?”她问我,“怎么了,亲爱的?出什么事了?是肯尼迪吗?跟肯尼迪有关吗?”

  “他准备用锤子把他们都杀了!”我对她喊道,“就在万圣节晚上!我得阻止他!”

  “谁?”她抓住我挥舞的双手,脸上充满恐惧,“阻止谁?”

  但是我不记得,我又睡着了。我睡很多,这不仅是因为脑伤痊愈缓慢。我很疲劳,跟鬼魂相差无几。我被打那天,是一百八十五磅重。我从医院出来、进入伊登法洛斯时,只剩一百三十八磅。

  这就是杰克·埃平——一个被打得呜呼哀哉,差点在医院丧命的人——在外面世界的生活。我身体里面的生活是黑暗,各种声音,以及雷电般的意识的闪光:它们完美地遮住我的视线,我借助闪光,刚看到一丝风景,一切旋即消失。

  我发现自己热得要死,一个女人喂我吃冰片,冰片让我凉爽极了。照顾我的就是“脸上长疤的女人”,我有时候认得她是萨迪。

  我坐在房间角落的便桶上,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我释放好几加仑火辣辣的稀水,肋部痒痛不已,膝盖发出吼叫。我记得我希望有人杀了我。

  我发现自己想从床上起来,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待着我做这件事。“戴牛仔帽的男人”在那儿。他抓住我,在我摔倒之前将我放到床上。“还不是时候,伙计,”他说,“你离康复还远着呢。”

  我发现自己跟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谈话——或者说试图谈话。他们来询问我被打这件事的情况。其中一个警察的名牌上写着“提皮特”。我想告诉他他很危险。我想叫他记住十一月五日。月份没错,但是日期错了。我不记得确切的日期,便沮丧地捶自己的头。两个警察面面相觑,疑惑不已。“不叫提皮特的那位警察”叫了护士。护士带着医生过来,医生给我打了一针。我又失去知觉。

  我发现我自己听萨迪读书。首先是《无名的裘德》,然后是《德伯家的苔丝》。我知道这些小说,再次听到这些故事真的觉得很舒服。有一天,萨迪读《苔丝》时,我想起了什么。

  “我让苔西卡·卡尔特罗普别管我们。”

  萨迪抬头看我。“你是说‘杰西卡’吗?杰西卡·卡尔特罗普?你说的是这个名字?怎么回事?你想起来了?”

  但是我想不起来。记忆又消失了。

  我发现自己看着萨迪,她站在小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雨,流着泪。

  在大多数时间里,我没有记忆。

  “戴牛仔帽的男人”是德凯,但我一度以为他是我爷爷,并因此异常恐惧,因为格兰佩·埃平已经死了,而且——

  埃平,这是我的姓。等等,我告诉自己,但是一开始做不到。

  “一位红唇年长女人”来看过我好几次。我有时觉得她是米米女士,有时又觉得她是埃利女士。还有一次,我很确定她叫艾琳·赖安,在《贝弗利山人》中饰演克莱佩奶奶。我告诉她我把手机扔进了一个池塘。“它现在跟鱼儿一起睡觉。我真的希望能把那玩意儿拿回来。”

  “一对年轻夫妻”来了。萨迪说:“你看,迈克和博比·吉尔来了。”

  我说:“迈克·科斯劳。”

  “年轻男子”说:“很接近了,安伯森先生。”他笑了。他笑时,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过了一段时间,萨迪和德凯来到伊登法洛斯。他们跟我一起坐在沙发上。萨迪会抓着我的手问:“他叫什么名字,杰克?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们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他要在哪里动手,怎么阻止他呢?”

  我说:“我要阻止他。”我使劲尝试回忆。我的头一阵疼痛,但是我使出更大力气。“阻止他。”

  “你没有帮手,可阻止不了混蛋。”德凯说。

  但是萨迪是我最在乎的人,而德凯年纪又太大。她压根就不应该告诉德凯。或许没问题,因为德凯不怎么相信。

  “你们如果插手,黄卡人会阻止你们,”我说,“我是他唯一不能阻止的人。”

  “黄卡人是谁?”萨迪问道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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