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1
八月五日上午,我跟萨迪在一起,直到他们把她放上推床,推进手术室。埃勒顿医生在里面等着她,还有其他几位医生,人数足够组建一支篮球队。她的眼睛周围涂满外用麻醉剂。
“祝我好运吧。”
我弯下身亲吻她。“愿世界上所有的好运与你相伴。”
三个小时后,她被推回病房——同样的病房,墙上挂着同样的图片,同样恐怖的蹲式便桶——睡得很沉,打着鼾,左脸被新绷带包裹着。肩膀丰满的朗达·麦金利护士让我跟她待在一起,直到她恢复点意识,这严重违反医院的规定。在过去的国度里,探视时间更加严格。当然,护士长对你有好感时除外。
“你怎么样?”我抓住萨迪的手,问道。
“痛。想睡觉。”
“那就继续睡吧,亲爱的。”
“或许下次……”她嘶嘶的声音沙哑,闭上眼睛,但又挣扎着睁开眼睛,“……会好点。在你的地方。”
然后,她睡着了。而我有些事情要考虑。
我来到护士站,朗达告诉我,埃勒顿医生在楼下的自助餐厅里等我。
“我们今晚对她留观,很可能明天也得这样,”他说,“我们最不想看见发生任何形式的感染。”(我后来回忆这些经历,觉得这件事有些滑稽,但不是非常滑稽。)
“怎么样?”
“跟预想的一样顺利,但是克莱顿造成的伤害真的非常严重。我把烟吐出来,准备根据她的恢复情况,把第二次手术安排在十一月或者十二月。”他点支烟,吸了一口,说道:“这是个强大的外科团队,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但是,事情总有限度。”
“是的,我明白。”我很确定我还知道别的事情:再也不会有手术了。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了。萨迪的下一次手术不会用到刀。用的是激光。
在我的地方。
2
经济拮据终于来咬我的屁股了。我为了每个月能省八块到十块钱,把尼利街的房子的电话停掉了,而现在我需要用电话。但是,四个街区外有家连锁便利店,便利店可乐冰柜旁边有个电话亭。我把德·莫伦斯乔特的号码写在一片纸上。我走进这个电话亭,扔进一角硬币,拨通号码。
“德·莫伦斯乔特家,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不是珍妮的声音。女佣,可能是——莫伦斯乔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找乔治接电话。”
“他恐怕不在办公室,先生。”
我从胸前口袋里抓出一支笔。“你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先生,查佩尔,五—六三二三。”
“谢谢。”我把号码写在手背上。
“先生,你如果联系不上他,我能说是谁打来的吗?”
我挂断电话。一阵寒意又将我包裹。我坦然接受。如果说我需要冷静和清晰,那就是现在。
我又丢进一枚一角硬币,秘书告诉我,这里是电话公司。我告诉她我要找乔治·德·莫伦斯乔特。她当然想知道我有什么事。
“告诉他事关让—克洛德·杜瓦利埃 和李·奥斯瓦尔德。告诉他这对他有好处。”
“您贵姓,先生?”
“普通人”肯定说不过去。“约翰·列侬。”
“请稍等,列侬先生。我看他在不在。”
等候时间没有预录音乐,但能等候已经是个进步。我靠在滚烫的电话亭侧壁上,盯着标牌上的字:“吸烟请开风扇”。我没有吸烟,但还是打开风扇。可无济于事。
耳朵里喀达一声,吓得我一阵畏缩,秘书说:“已经接通了,先生。”
“喂?”那个热情的演员的声音,“喂?列侬先生?”
“你好。电话线路安全吗?”
“你什么意……当然安全了。等一下,我去关上门。”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回来了。“什么事?”
“有关海地,朋友。石油租赁。”
“跟杜瓦利埃先生和奥斯瓦尔德那家伙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里没有担心,只有好奇。
“噢,你对他们都很了解,”我说,“怎么不继续叫他们的绰号,杜小子或者李?”
“我今天很忙,列侬先生。你如果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恐怕得——”
“杜小子可以批准你想了五年多的海地石油租赁权。你知道这一点。他是他爸爸的得力助手,掌管秘密警察部队通顿马库特,是大位的接班者。他喜欢你,我们喜欢你——”
德·莫伦斯乔特的声音不再像演员,更像是个真实人物。“你说我们,是不是——”
“我们都喜欢你,德·莫伦斯乔特,但是你跟奥斯瓦尔德的牵连让我们担心。”
“耶稣啊,我几乎不认识那家伙!我已经有六个月或者八个月都没见他了!”
“你复活节见过他。还给他女儿买了只玩具兔子。”
他停顿了很久。“好吧,我想是的。我忘记这件事了。”
“你忘记有人袭击埃德温·沃克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跟我的生意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疑惑而愤怒,几乎不容置疑。关键词:几乎。
“得了吧,”我说,“你说过是他干的。”
“我是在开玩笑,去他妈的!”
我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知道我为哪家公司效力吗,德·莫伦斯乔特?我会给你点儿提示——不是标准石油公司。”
电话里一阵沉默,德·莫伦斯乔特正在思考我的胡说八道。但我的话不完全是胡说八道。我知道玩具兔子,知道他的妻子看到步枪之后,他大笑着说李怎么在将军身上失手了。结论很清晰。我的公司就是中央情报局。现在德·莫伦斯乔特脑子里唯一的问题就是——希望如此——毫无疑问,他非常有趣的生活有多少被我们窃听了。
“这里面有误会,列侬先生。”
“希望如此,为了你好。因为在我们看来,好像是你鼓励他发动袭击。不停说沃克是个什么法西斯主义者,会怎么成为美国的希特勒。”
“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我没有理会。“但这不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我们最担心的是,你四月十日参与了奥斯瓦尔德先生的行动。”
“噢,我的天哪!疯了!”
“你如果能证明这一点——你如果发誓将来远离那个不安的奥斯瓦尔德先生——”
“他在新奥尔良,上帝啊!”
“闭嘴!”我说,“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散发公平对待古巴委员会的传单。他如果不立即停止,会进监狱。”他当然会。而且就在一个星期之内。他的舅舅杜茨——跟卡洛斯·马尔切洛有联系——会保释他。“他很快就会回达拉斯,但是你不能再见他。你的把戏结束了。”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有——”
“石油租赁权可以给你,但是你要证明你四月十日没有跟奥斯瓦尔德在一起。你能做到吗?”
“我……让我想想。”他停顿许久。“是的,是的,我想我能。”
“那我们见个面吧。”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我要向上头报告。我如果编个由头给你时间,他们会很不高兴。”
“来我家吧。我会让珍妮去和她的女伴看电影。”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你不用问路就能找到那里。”我告诉他我的想法。
“为什么去那里?”他实在很疑惑。
“只管来就是了。朋友,你如果不想杜瓦利埃父子对你发火,一个人过来。”
我挂断电话。
3
我六点钟准时回到医院,探视萨迪半个小时。她又清醒过来,说疼痛不很严重。六点半,我亲吻她完好的那边脸颊,告诉她我得走了。
“执行任务吗?”她问道,“关键任务吗?”
“是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任何人。对吧?”
我点点头。“永远不出差错。”
“当心。”
“就像在鸡蛋上行走。”
她想笑。结果笑容变成畏缩,左边脸颊上新剥去的皮肤绷得很紧。我转身走向站在门口的德凯和埃利。他们穿得异常整齐,德凯身着夏日西装,系着蝶形领结,戴着牛仔帽,埃利穿着粉色丝裙。
“我们可以等,你如果需要再待一会儿的话。”埃利说。
“不,进来吧。我正要离开。但是别待太久,她累了。”
我又亲了萨迪两次——干燥的嘴唇和湿润的额头。然后我开车回西尼利街。摊开从演出服装饰品店里买来的衣物。我在浴室镜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工作,反复查看说明。我希望萨迪能在这里帮我。
我不担心德·莫伦斯乔特会看我一眼,说“我不是见过你吗”;不过我想确保他以后不会认出“约翰·列侬”。考虑到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