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格雷先生喜欢尽情体验人类的情感,格雷先生喜欢人类的食物,但是格雷先生绝对不喜欢排泄琼西的粪便。他对自己排出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提起裤子,双手有些哆嗦地把扣子扣 上。
天啊,你难道不擦一下吗?琼西问,至少把该死的马桶冲一下 吧!
可格雷先生只想尽快从里面出来。他把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好一会儿,然后朝门口走 去。
琼西看到州警推门进来,并不怎么感到惊 奇。
“拉链忘了拉了,朋友。”州警 说。
“哦,真的。谢谢你,警 官。”
“从北方来的吧?广播里说,那儿的动静可不小。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收听得到。也许是外星人来 了。”
“我是从德里来的,”格雷先生说,“所以不太清 楚。”
“我能否请问一下,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你来这儿干什 么?”
就说是朋友病了,琼西想,但同时又感到一阵绝望。他不想目睹这一幕,更不想插手其 中。
“有朋友病了。”格雷先生 说。
“是嘛。好吧,先生,我想看看你的驾照和行 车——”
可这时州警却翻起了白眼。他迈着僵直的大步,朝那面挂有仅供货车司机淋浴使用的牌子的墙壁走去。他在那儿站立片刻,浑身颤抖着,想控制住自己……可紧接着就让自己的脑袋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朝贴着瓷砖的墙上撞去。第一下撞掉了警帽,到第三下时就开始流血,血先是溅在米色的瓷砖上,后来血流如注,顺着瓷砖往下流 淌。
琼西对此无能为力,只好伸手抓起桌上的电 话。
没有声音。格雷先生切断了电话线,可能是在吃双份熏肉的时候,也可能是在第一次作为一个人而拉屎的时候。琼西与外界失去了联 络。
2
尽管很恐惧——也许正是由于恐惧——琼西拿着戴萨特的浴巾擦着瓷砖墙上的血迹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格雷先生查找了琼西有关尸体隐藏和处理的资料,不期然找到一座丰富的矿藏。长期以来,琼西对恐怖电影、悬疑小说和推理小说深有研究,几乎可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即使是现在,当格雷先生把血糊糊的浴巾扔在州警被鲜血浸透的制服的胸前——州警的外套被用来包裹他那撞得血肉模糊的头部,在琼西思想的一角,还在呈现《天才的里普利先生》中处理弗雷迪·迈尔斯尸体的画面,不仅有电影版,还有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的小说版。其他电影中的类似场景也在同时浮现,那一幕又一幕看得琼西头晕目眩,就像从悬崖顶上往下看时一样。最可怕的还不在于此。在琼西的帮助下,天才的格雷先生发现了一件比烤脆的熏肉和尽情体验琼西的愤怒之泉更让他喜欢的事 情。
格雷先生发现了谋 杀。
3
淋浴间的旁边是一间更衣室。更衣室过去是一条走廊,通往货车司机的寝室。大厅里空无一人。大厅的尽头有一扇门,出了门就到了大楼的背后,那里是一条大雪纷飞的死胡同,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积雪中立着两个绿色的大垃圾箱。一盏带灯罩的灯发出微弱的亮光,投下几道闪烁的长影。格雷先生学得很快,他在州警的身上搜了搜,找到了车钥匙。他还拿起州警的枪,放进琼西风雪外套上一个带拉链的口袋里。格雷先生用那条血迹斑斑的浴巾抵住通往死胡同的门,以免门被锁上,然后把尸体拖到一个垃圾箱后 面。
从州警骇人的强迫性自杀到琼西重新回到后面大厅,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琼西感觉身体轻盈灵巧,所有的疲劳感都一扫而光,至少眼下是这样:他和格雷先生再次享受着欣快症所带来的乐趣。对于这一次杀人,格里·安布罗斯·琼斯起码在部分意义上难辞其咎。不仅是因为尸体处理方面的知识,还因为在“这只是凭空编造”的糖衣下本能对于嗜血的欲望。开车的是格雷先生——琼西起码不用背上自己是主犯的重负——可他是引 擎。
也许我们的确该被消灭,琼西想,而格雷先生此时又返回淋浴间,一边走,还一边用琼西的眼睛寻找血迹,同时用琼西的手玩弄着州警的车钥匙。也许我们就该化成一簇在空中飞舞的红色孢子。这样也许最好,上帝帮帮我 们。
4
收银机旁一脸倦容的女人问他有没有看到过州 警。
“当然看到了,”琼西说,“事实上,我还给他出示了我的驾照和行车证 呢。”
“从下午晚些时候起就不断地有警察来,”收银员说,“风雪无阻。他们全都紧张得要命。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如果我想看看来自其他星球的人,我宁可租一盘录像带。你听到什么新消息了 吗?”
“收音机里说完全是一场虚惊,”他回答,拉上外套拉链。他望着隔开餐饮区与停车场的窗户,证实了自己早已看到的情景:一方面由于玻璃上的雾气,另一方面由于外面的大雪,窗外的世界一片迷蒙。这里没有人能看到他开走的是什么 车。
“是吗?真的?”她如释重负,倦容也减少了几分,而且显得更年轻 了。
“是的。别急着去找你的朋友,亲爱的。他说他得好好地拉一泡 屎。”
她皱起了眉头:“他这么 说?”
“晚安。感恩节快乐。圣诞快乐。新年快 乐。”
琼西希望这些话中多多少少还有他的影子。试图露出痕迹。以便引起注 意。
他正想看看是否引起了注意时,格雷先生让他从收银机旁走开了,他办公室窗前的景象也随之而变。五分钟之后,他又回到高速公路上,开车往南驶去,州警巡逻车的防滑链“咔嗒咔嗒”地响着,使他得以平稳地保持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 度。
琼西感觉到格雷先生游离了出来,往后探去。格雷先生能触及亨利的思想,却无法进入——与琼西一样,亨利在某些方面也与众不同。没关系,亨利身边还有个人,叫欧弗希尔或安德希尔。有了这个人,格雷先生就能很好地确定他们的方位了。他们在后面七十英里的地方,也许还不止……准备下高速吗?对,准备在德里下高 速。
格雷先生进一步往后探去,发现了更多的追踪者。有三个人……但琼西感觉到那群人的主要目标不是格雷先生,而是欧弗希尔或安德希尔。他觉得这既难以置信,又不可思议,可事实好像正是这样。而格雷先生则觉得正中下怀。他甚至懒得寻找欧弗希尔或安德希尔和亨利中途可能停下的原因 了。
格雷先生现在只想再换一辆交通工具,换成清雪车,如果琼西的驾驶技术使他的操作不成问题的话。这会意味着另一起谋杀,但对越来越像人类的格雷先生而言,这算不了什 么。
格雷先生开始摩拳擦掌 了。
5
欧文·安德希尔站在山坡上,近旁就是那根从杂草中伸出来的水管,他看见他们把那个浑身都是泥巴、正睁大了眼睛的姑娘——乔西——从水管里拉出来。他看见杜迪茨(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长着橄榄球运动员般的宽肩膀和电影明星般的迷人金发)拥抱住她,并在她的脏脸上响亮地亲了几下。他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找妈 妈。”
对这几个男孩子来说,这样很好;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他们只是扶着她爬上山坡,穿过木栅栏的缺口,经过斯特罗福德公园(穿黄球衫的姑娘们走了,换成了穿绿球衫的姑娘;不管是她们还是她们的教练,都没有注意到这群男孩或他们蓬头垢面的战利品),然后沿着堪萨斯街走到枫树巷。他们知道乔西的妈妈在哪儿,还有她的爸 爸。
而且不只是林肯霍尔夫妇。孩子们回来时,卡弗尔家所在街道的两旁停满了车。是罗伯塔提议联络乔西朋友和同学的父母。她说,他们要自发搜寻,要在全镇张贴寻人启事。而且不是在不显眼的偏僻角落里张贴(德里镇寻找孩子的启事往往都是出现在那些地方),而是在人们一定会看到的地方。罗伯塔的热情点燃了艾伦和赫科特·林肯霍尔眼中的一丝希 望。
其他的家长也积极响应——仿佛他们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呼吁。杜迪茨和朋友们刚刚出门(罗伯塔猜想是去玩了,而且并未走远,因为亨利那辆旧车还停在车道上),他们就开始打电话,而等他们回来时,已经有二十多个人挤在卡弗尔家的客厅里,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抽烟。此刻正在对他们讲话的人亨利以前见过,是一位名叫戴维·博克林的律师。他的儿子肯道尔有时跟杜迪茨一起玩耍。肯·博克林也患有唐氏综合征,他是个挺不错的孩子,但是跟杜迪茨不一样。不过说到底,谁会跟杜迪茨一样 呢?
孩子们站在客厅门口,乔西也在其中。她重新拿着她的大包,芭比娃娃全都装了进去。她的脸上甚至勉强还算干净,因为比弗一看到那些车辆,就在车道上用自己的手帕帮她擦了擦。(当这大张旗鼓的热闹场面彻底平息之后,比弗才对他们说:“告诉你们吧,给那姑娘擦脸时,我心里觉得怪怪的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