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戴萨特的绿色招牌在雪蒙蒙中闪烁着出现,琼西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道奇仪表板上的时钟已经失灵,一直显示为中午12点——但外面依然一片漆黑,依然大雪纷飞。在德里郊外,清雪车对暴风雪渐渐无能为力。用琼西父亲的话说,这辆偷来的道奇算得上是“挺不赖的探路者”,可它现在也疲于招架,在越来越深的积雪里频频打滑,行进得越来越艰难。琼西不知道格雷先生打算去哪儿,可他觉得格雷先生不可能到达目的地。在这样的风雪天里,驾驶这样一辆车,显然不可 能。
收音机倒是能出声,但是效果不好;在噪音的干扰下,目前收听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没听到报时,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天气预报。从波特兰以南,大雪转成大雨,但是收音机里还说,从奥古斯塔到布伦兹威克,则不仅有冰雹,还下了冻雨。多数社区都停了电,所有的汽车都必须装上防滑链才能行 驶。
这消息让琼西一阵窃 喜。
2
格雷先生转动方向盘,驶向通往闪烁的绿色路牌的坡道,汽车突然一个侧滑,溅起一阵雪雾。琼西知道,如果开车的是他自己的话,汽车可能已经冲出出口的坡道,一头栽进沟里了,但开车的不是他。格雷先生现在虽然常常受到琼西情绪的影响,可是在紧急关头,他似乎不怎么惊慌失措。他并没有盲目地猛踩刹车,而是顺势滑行,并把稳方向盘,直到汽车停止打滑,再将车身调正方向。客座底下那条狗仍然在沉睡,琼西的脉搏也依然平缓。琼西知道,如果开车的是他自己,他的心脏一定在狂跳不已。不过话说回来,遇到这样的风雪天,他的用车方式就是把车停在车库 里。
格雷先生在坡道顶上遵守了停车标志,尽管9号公路两边白雪皑皑,渺无人迹。坡道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停车站,被弧光灯照得透亮;在耀眼的亮光下,随风飞舞的大雪仿佛是一头无形的巨兽所呼出的寒冷气息。琼西知道,如果是在平常夜晚,那里会有此起彼伏的发动机的声音,肯沃斯、麦克以及吉米·彼得等货车的驾驶室里会闪烁着绿色或琥珀色的灯光。而今天晚上,那儿却人车全无,只有在竖着一块写有长时停车请找经理 持票方才有效的牌子的区域,才停了十几辆大货车,货车的边边角角上落满雪花,使车身的轮廓不再那么鲜明。货车司机这时都在里面的休息室里吃东西、玩弹球或者看毛片,或者是在后面阴暗的客房里尽量睡上一觉,只要花上十美元,就能享有一张小床、一条干净的毛毯以及炉渣砖墙。所有人的脑海中,显然都想着同样的两个念头:我什么时候能上路?这得花我多少 钱?
格雷先生踩下油门,尽管他下脚很轻,就像琼西有关冬季驾驶的资料所提示的那样,汽车的四轮还在同时飞转起来,车身左摇右晃,车轮碾进积雪之 中。
很好!琼西从办公室窗前的位置叫道,很好!陷进去!一直陷到踏脚板!如果在四轮驱动时陷住了,那可就真的陷住了!
就在这时,车轮稳定下来——先是前轮,因为发动机的重量给了车身一定的引力——然后是后轮。公羊穿过9号公路,朝一个标有入口的地方驶去。进了入口后,又出现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欢迎光临新英格兰最好的停车站。接着,卡车的前灯又映照出另一块招牌,上面沾满雪花,但字迹依稀可辨:见鬼,欢迎光临世界上最好的停车 站。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停车站吗?格雷先生 问。
当然,琼西回答,话音刚落,便不由自主地大笑起 来。
你干吗要这样?干吗要发出这种声 音?
琼西发现了一件令他既怦然心动又悚然心惊的怪事:格雷先生在用琼西的嘴巴微笑。不很明显,只是淡淡的,但的确是在微笑。他甚至不懂得笑声是怎么回事,琼西想。不过,格雷先生此前也不明白生气是怎么回事,可事实却表明他学得极快;他现在已经会大发雷霆 了。
你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好 笑。
什么叫好 笑?
琼西一时无法回答。他想让格雷先生体验人类所有酸甜苦辣的情感,在他看来,将他的附体者人性化也许是他最终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正如波哥 说的那样,我们遇到了敌人,那就是我们自己。可是,你该如何向来自天外的菌类解释“好笑”的意思呢?戴萨特自诩为世界上最好的停车站,这到底又有什么好笑之 处?
他们这时又经过一个路牌,上面有两个箭头分别指向左右两边。向左的箭头下写着大车,向右的箭头下写着小 车。
“我们去哪边?”格雷先生停在路牌前 问。
琼西本可以让格雷先生自己去搜取信息,可这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小车,他说,于是格雷先生朝右边驶去。轮胎有些打滑,车身随之颠簸起来。莱德抬起头,又放了一个长长的臭屁,然后发出了呻吟。它的下腹胀鼓鼓的;不知情的人无疑会认为这是一条即将产下一大窝狗崽的母 狗。
在小车停车场上,一共停了二十多辆小轿车和小货车,而车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的多是诸如机械工(总是有一两个人值班)、服务生、快餐厨师等人的车。琼西兴趣盎然地发现,其中最干净的是一辆浅蓝色的州警巡逻车,车顶的警灯旁边有不少积雪。一旦被警方拘捕,格雷先生的计划无疑将会被破坏;但是,琼西自己已经有三次出现在谋杀现场——如果算上发生在货车驾驶室里的那一次的话。前两次的现场都没有目击证人,很可能也没有格里·琼斯的指纹,可这里呢?不仅有,而且很多。他可以想象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的法庭里,口里说着,法官先生,那些谋杀案是我体内的外星人干的。是格雷先生干的。这又是一个格雷先生无法听懂的笑 话。
而此时此刻,格雷先生又在搜查信息了。呆傻特,他说,你怎么把这地方叫做呆傻特呢?招牌上不是写的戴萨特 吗?
拉马尔以前就是这么叫的,琼西说,并回想起在这儿用过的漫长而开心的早餐,那往往是在“墙洞”之行的往返途中。而现在不也正好符合传统吗?我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叫 的。
这好笑 吗?
我想有点儿吧。这是一种谐音双关。我们把双关称为最低级的幽默形 式。
格雷先生把车停在最靠近通明灯火的餐饮区、同时最远离州警巡逻车的那一排车位上。琼西不知道格雷先生是否明白警车顶灯的意义。只见他把手伸向车前灯的按钮,按了下去,接着又伸向点火开关,却转而停住,发出几声大笑:“哈!哈!哈!哈!”
感觉怎么样?琼西问,语气中颇有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 安。
“不怎么样。”格雷先生干巴巴地回答,然后关掉点火开关。驾驶室外狂风呼啸,他坐在黑暗中,突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多了些许自信:“哈!哈,哈,哈!”藏身在办公室里的琼西不寒而栗。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犹如一个鬼魂在回忆怎样重新转变成 人。
莱德也不喜欢这笑声。它又呻吟了,不安地望着坐在他主人方向盘后的那个 人。
3
欧文推了推亨利,亨利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刚刚入睡。他的四肢仿佛被焊在水泥里一 样。
“亨 利。”
“嗯。”左腿很痒,嘴巴里更痒;嘴唇上也长出了该死的拜拉斯。他用食指擦了擦,意外地发现那东西一擦就掉。就像沾在嘴唇上的面包屑一 般。
“你听。而且快看。能看见 吗?”
亨利抬眼看去,道路前方黑乎乎的,只有飞舞的雪花——欧文已经把车停在路边,并关掉车灯。再往前去的黑暗中,传来了思想之声,跟篝火的声音相差无几。亨利的思想趋近过去,发现有四个人,都是没有资历的年轻人,是……是……
“蓝色行动组”的人,欧文低声说道,这一次我们被称为“蓝色行动 组”。
“蓝色行动组”的四个没有资历的年轻人,尽量壮着胆子……尽量显得坚强……黑暗中的声音……黑暗中轻轻的谈话 声……
凭借灯光,亨利发现自己能看见个大概。当然有大雪,还有几盏闪烁的黄灯照亮了高速公路的入口。借助仪表板的亮光,还能看见装比萨饼的盒盖——盒盖权当成盘子,上面有苏打饼干,几块奶酪,还有一把瑞士军刀。那把刀是一个名叫斯米蒂的人的,现在大家都用它来切奶酪。亨利越看越清楚了,就像你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一样。但是还不仅如此:他所看到的世界具有一种令人不安而莫测的深度,仿佛那不再是三维的物质世界,而突然变成了四维乃至五维。其原因不难理解:他在同时用四双眼睛观看。他们围成一团,在……
悍马,欧文兴奋地说,是一部他妈的悍马,亨利!还有雪天的防滑装备!我敢打 赌!
四个年轻人围成一团,没错,但仍然坐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从四个不同的角度观察这个世界,而且每个人的眼光也各不相同,有的如鹰眼一般锐利(如来自纽约州梅布鲁克市的达纳),有的普通平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