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提托的说法,建于二战后的“天命”赌场本身就代表了一场赌博,即认定北拉斯维加斯将成为未来的发展中心。然而,一切都在向南发展,拉斯维加斯大街以南就像拉斯维加斯大道一样成为了传奇,而像“天命”赌场这样的地方就衰败了。
沿着北拉斯维加斯大街行驶的这一道上,不断迎面而来的是耀眼的灯光,最后才是一段接一段的黑暗,就像沙漠夜晚的微风。向后急闪而过的是停在路上的拖车和小木场,还有装着空调的商铺。拉斯维加斯上空的红光渐渐褪色,仿佛进入了“历史之外的一页”(就像《打火石一家》 唱的那样)。不久,在前方的马路旁出现了一个亮着光的建筑,虽然远不及南方那种灯火通明。
“这块儿就是个垃圾场啊,哥们。”提托把车开进大门,停在一个有倾水斜坡的门廊下面。因为光线昏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更别提去迎接他们。曾几何时,这里肯定有过千盏华灯,到处都是白炽灯、霓虹灯和荧光灯,但现在只有几盏还亮着,因为现在的老板负担不起高额电费了,几个不幸的业余电工还试图从民用电线上偷电来用,结果触了电,被炸得粉碎。
“我们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回来,”提托说,“你不要惹太多麻烦,行吗?你过来玩带没带够钱?阿道尔佛,给他个黑筹码。”
“这可是一百美元,我不能——”
“求你了,”提托说,“我站在旁边也会感到爽的。”
阿道尔佛递过去一个圆筹码。“这里的人都拿这个付小费,”他耸了耸肩,“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收到了多少这种玩意。太他妈疯狂了。”
多克下了车,顺着一个拜占庭风格的拱廊溜达到楼底的游戏大厅。里面空间很大,但是脏兮兮的,赫然吊着个破旧不堪的枝形吊灯,下面是牌桌和赌博室,还有半地下的赌博区。这个巨大的吊灯已经要散架了,带着股鬼魅之气,假如它有情感的话,可能还会感到一种怨怒——灯泡早就报废了,但却无人更换,水晶垂饰有时突然就会掉下来,砸到牛仔的帽檐、人们的饮料,或是转动的轮盘里,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像是在诉说自己的悲欢离合。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东倒西歪。旧轴承带着轮盘赌的转盘,时慢时快地运动,毫无规律。经典款的三轴老虎机很久以前所设定的赔率在幸运路 以南是不为人知的,也许全世界都搞不清楚。这三根轴各自为阵地转动,就像小镇上的商人,有的朝着阔绰的奖金数额奔去,有的则给出一个悭吝的结果。地毯是那种皇家深紫色,这些年不知道被重新编整过多少次,上面有无数个烟头烧过的印子,每次都把合成绒毛烧成一小坨塑料硬结。整个效果就像是在湖面上刮了一阵风。大厅地面要比外面的沙漠低十英尺,这就给赌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所以在这个巨大无形的空间里,凉气并不完全来自空调。为了省电,空调在任何情况下设定的都是最低档。
在柔暗的灯光下,稀稀落落的一些人走来走去,有烧烤厨师、轮胎销售员、建筑工人、眼科医生、管筹码的工作人员、换币女郎、从豪华包间轮岗下班的警卫(他们被禁止在豪华包间参赌),还有年长的驯马师(他们生逢这个人口众多的高速交通时代,心仪的对象早就变成了F-100 和雪佛兰“阿帕奇”)。他们来回走动,似乎是为了保持警惕心。这里的饮料并不免费,但如果你会在真实生活中讨好周围的人,那么这些饮料倒也不算贵。
多克要了一杯用柚子果汁兑成的玛格丽塔酒,然后思维就进入发散状态,开始在这家大赌场里逛来逛去,四处寻找帕克和艾纳。这时,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涡旋纹路的迷你裙,用的是人造丝面料,脚上穿着白色塑料靴。她说自己叫拉克。
“我不是个好打探隐私的人,不过我注意到您没玩牌,只是在这转来转去。这意味着您要么是个老江湖,来这里有神秘使命,要么只是个玩累了的骗子,来这里找点便宜货。”
“嘿,也许我是黑手党。”
“鞋子不对。别那么不相信我嘛,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我想说的是,凡是从洛杉矶过来的游客,每个人肯定会很想来为米奇下注开赌。”
“这是……?”
拉克解释说,“天命”赌坊提供一种游戏赌博项目,你可以就新闻时事下注,譬如最近神秘失踪的建筑巨头米奇·乌尔夫曼。“米奇在这个城里算是小有名气,所以我们搞了个限时竞猜,赌他生还是死,或者按我们牌桌上的说法,过牌或者要牌。”
多克耸了下肩。“你读我就像读《先驱考察家报》 一样,拉克。NCAA现在挑好运动员也不如你这样仔细啊。”
“得了吧,”她动了动脑袋,“我是把你作为客人带过去。我能够拿到佣金。”
“天命”赌坊的体育竞技类博彩区有自己独立的鸡尾酒吧台区,装修用的是紫色丽光板,像金属薄片一样闪着光,这让多克感觉像回了家。他们找了张桌子,要了杯冰冻迈泰鸡尾酒 。
多克知道这行业大部分悲歌的轻快曲调和音域,但还是想看一眼乐谱。拉克似乎是在田纳西的拉弗涅 长大,那个城市在纳什维尔 旁边。拉弗涅和拉斯维加斯除了首字母缩写相同,而且连纬度也一样。“实际上和亨德森 一样,但我现在就和男朋友一起住在那儿。他是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教授。他说美国人喜欢沿着纬度线迁徙。我的命运就是如此。我总是要朝着西前进。当看到胡佛大坝的刹那,我就第一次知道我是真的回家了。”
“你有没有弹琴或者唱歌啥的,拉克?”
“你的意思是,既然我住在纳什维尔附近,为什么不去搞音乐呢 ?你试试,亲爱的。你排队的时间会把脚站断的。”但是多克注意到她眼神里有一丝闪躲。
“我希望不会又来一个暗杀三连赢 。”说话的这个先生看上去就像老电影中的银行家,穿着定做的西装,每只袖子上都开着一个纽扣孔,目的就是让人知道这不是普通货。拉克介绍说他叫法比安·法左。
“这位女士告诉我可以直接下注,赌米奇·乌尔夫曼是否还活着。”
“是的。如果你喜欢更加新奇的玩法,”法比安回答道,“我也许能推荐一种叫艾米·瑟姆珀·麦克菲尔逊 的赌法,这里我们假定是米奇自导自演了绑架案。”
“我们怎么可能证明这种事情的存在?”
法比安耸了耸肩。“没有索要赎金的条子,然后他还活着出现了?声称有健忘症?而警察局长爱德·戴维斯连新闻发布会都不开一个?这些都可以证明。假如米奇是自己绑架自己,一赔一。如果他没有,那就一百赔一。赔率高的话,要看索要赎金的条子上有多少个零,他是否出现,何时出现。我们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没有写下来的都不算,到时候就退钱,也无须担心。”
好吧,多克自言自语说,好吧,好吧。这笔聪明的钱——他脑海中短暂地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百元美钞戴着牛角眼镜,读着一本关于统计的书——出于它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极好,但他还得好好调查一下),认为米奇会导演一场流亡归来的头条新闻。对这些精明的人们来说,这一切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让他们见鬼去吧。多克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了提托给的黑筹码。“拿去,法左先生。我想玩赔率大的。”
在这一行当里,多克已经学会接受别人轻蔑的表情,但法比安这时的嗤之以鼻实在是让人伤自尊。“我会去给你记下,很快的。”他摇着头离开。
“你不至于这么傻吧。”拉克拨弄着饮料中的小伞。
“哦,拉克,我们这些纯真的嬉皮士总不可能对一切都愤世嫉俗吧?哪怕这关系到洛杉矶房地产商……”
法比安很快就回来了,态度完全变了。“您介意上楼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吗?需要核对一两个细节。”
多克谨慎地摆了一下腿。是,小斯密斯手枪还在脚踝的枪套上。“一会儿见,拉克。”
“你小心点,亲爱的。”
法比安·法左的办公室居然很漂亮讨喜,完全不像多克预计的那样阴森恐怖。墙上挂着带框的幼儿涂鸦作品,屋里有株鳄梨树,那是法比安1959年拿着个果核,种在一个标准大小的青豆罐头瓶里,并一直养到现在。墙上还有幅很长的照片装饰画,上面是法比安和“耗子帮” 的合影,还有些脸看上去眼熟,像是在电视上的夜间电影频道见过。弗兰克·辛纳屈玩闹着把一根巨型古巴“科罗娜”雪茄塞到法比安嘴里,而后者似乎半推半就。小萨米·戴维斯在和照片外的某个人高兴地说笑。在迪恩·马丁的下嘴唇上叼着根燃着的大麻(多克可以保证这大麻是仓促卷成的),他还挥舞着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 。
法比安把多克的百元筹码放到桌子上。“您别介意,不过您看上去像是个私家侦探,不过一般干这个的都穿胶鞋,您穿的却是拖鞋。出于职业上的礼貌,我再给您一次机会来考虑这个关于米奇·乌尔夫曼的赌局。我想我们在这儿比较有隐私一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