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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骨袋 斯蒂芬·金 3258 2026-08-14 02:29

  我在沿着小路走回木屋的途中,尽力让脑子放空。第一个跟我合作的编辑跟我说过,小说家的脑子里在转的事情,有百分之八十五都不关他的事。这说法我从来就不觉得只能用在小说家身上。所谓的“高级思维”大体都被高估过甚。遇上麻烦,必须有所行动的时候,我倒觉得让自己退到一旁,让地下室的小子们去处理就好。地下室的小子们是蓝领苦工,没工会保护,浑身横肉和刺青。直觉反应是它们的特长,只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时,才会把麻烦往楼上送,交给大脑里的思维去处理。

  就在我正要打电话给玛蒂·德沃尔的时候,出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和妖魔鬼怪没一点关系,至少我感觉如此。就在我按下无绳电话的通话钮时,我听到的不是等待拨号的嗡嗡声,而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才在想是不是北厢卧室里的那支话筒没放好,就发现电话线不是完全没有声音。好像有无线电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兴高采烈的歌声,是动画片里呱呱叫的鸭子配音,男声,有很重的布鲁克林口音,正在唱:“有一天他跟着她一起去上学,一起去上学,一起去上学。跟着她一起去上学,这是不行的……”

  我刚要开口问是谁,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喂?”口气听起来困惑、不解。

  “玛蒂吗?”我也正诧异,居然没想到该用更正式的称呼叫她,像德沃尔女士或德沃尔太太之类的。至于我居然单凭一个字就听出来对方是谁,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我们先前只讲过一次话,时间还不长。说不定还真是地下室的小子们听出了远处的背景音乐,就联想到了小凯拉。

  “努南先生吗?”她听起来更加困惑,“电话铃一声也没响啊!”

  “可能是我刚拿起电话,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我说,“有时候是会这样。”但有多少次你一拿起电话要打,就正好碰到你打电话要找的那个人也打电话进来让你接个正着?说不定不少。心灵感应?纯属巧合?实况转播还是“美瑞思” ?不管怎样,感觉真的很神奇!我的视线穿过长长的、低矮的起居室,落在大角鹿本特的玻璃珠眼睛上面,心里想:是啊,这里说不定真是神奇的处所!

  “大概吧,”她的口气不太肯定,“不好意思,我要先跟你道歉,打电话给你——这样子很冒昧,我知道你的号码没有登记。”

  哦,这你别放在心上,我压在心里没说出来,现在谁没有我这个用了很久的电话号码呢!其实,我已经在想是不是干脆放进电话黄页里去算了。

  “我是从你在图书馆留的资料弄到号码的,”她听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就在图书馆工作。”背景里的《玛丽有一只小绵羊》已经换成了《戴尔的农夫》。

  “没关系,”我说,“而且我拿起电话正是要打给你。”

  “打给我?有事吗?”

  “女士优先。”

  她轻轻笑了一声,有一点紧张:“我想哪天请你过来吃一顿便饭。嗯,凯和我要请你吃一顿便饭。早该请的,你那天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可以吗?”

  “可以,”我马上接口,“谢谢你,反正我们也有事情要谈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有老鼠正在偷吃乳酪。我小时候一度以为这些事情都是在一栋很大的灰色工厂里面发生的事,而那工厂就叫做“嗨——喔——牛奶厂喔” 。

  “玛蒂,你在听吗?”

  “他要把你拖下水,对不对?那个可怕的老头!”现在她的口气不再紧张,而是死气沉沉。

  “嗯,是,也不是。你可以说是命运把我拖下水的,或是巧合,要么是上帝。我那天早上会在那时候经过,不是因为麦克斯韦尔·德沃尔,我是在追那个油滑的乡村汉堡。”

  她没笑,但声音开心了一点,我很高兴。讲话的声音死气沉沉、没有情绪的人,一般都是害怕的人,有时甚至是备受惊恐折磨的人。“我还是很抱歉,拖累了你。”我想,等她听到我说要把约翰·斯托罗这个律师硬塞给她用的时候,不知她会觉得到底是谁在拖谁下水。一时间,我只庆幸我不必在电话里跟她谈这件事。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要请我吃饭。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今天晚上会不会太赶?”

  “一点也不会。”

  “那太好了。不过,我们得早一点开饭,免得我的小姑娘吃到甜点就睡着了。六点可以吗?”

  “可以。”

  “凯会很高兴,我们一直没什么客人来。”

  “她没再自己跑出去了吧?”

  我原以为她听了会不高兴,但她反而笑了:“哦,没有。礼拜六那次吓坏她了。现在啊,她连要从侧边院子里的秋千换到后院的沙坑去玩,都要跑来跟我报告一下。她还一直讲你,说你是‘那个抱抱的人’。我想她有一点担心你会生她的气。”

  “跟她说我没生气。”我说,“不,你不要讲,我自己跟她说。我带一点小东西过去好吗?”

  “一瓶酒可以吗?”她问得有一点迟疑,“啊,这样太夸张了——我只是要用烧烤架弄汉堡,再做一点马铃薯沙拉而已。”

  “那我就带一瓶不夸张的酒。”

  “谢谢你,”她说,“真兴奋。我们从没请过客。”

  事实上我也很兴奋,因为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跟人约会。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谢谢你想到要请我吃饭。”

  我挂上电话时,想起约翰·斯托罗叮嘱过我,要想办法让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别再给镇上的八卦阵里加料。她若要用烧烤架,那就一定在户外,这样别人就看得到我和她在一起,衣衫整齐……至少一个晚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不过,到后来她很可能会请我进屋里去,免得失礼。而我到时候也就会进去,同样是为了不失礼。可以称赞一下她挂在墙上的猫王天鹅绒画像 ,或是她那批富兰克林牌的纪念盘,管她在活动拖车屋里会摆什么摆设,先统统夸赞一番就对了。我会跟着小凯拉去参观她的卧房,赞叹她的填充玩偶和娃娃有多漂亮——只要有需要,当然要来一下。人生的事,轻重缓急的次序有很多种组合。有些你的律师会懂,但我觉得也有不少是你的律师不会懂的。

  “我这样子对吧?本特?”我问墙上的大角鹿头标本,“肯定就叫一声,否定就叫两声。”

  我那时正沿着走廊往北厢房走去,想要冲个冷水澡。就在走到走廊过半的地方,身后果真传来一声很轻、很短的铃声,挂在本特脖子上的铃铛的铃声。我站住脚,回头朝后望,一只手上拎着刚脱下来的衬衫,等着第二声铃声响起。但没有。过了一分钟,我继续往前走,回到北厢的卧室,扭开水龙头冲澡。

  湖景杂货店卖的酒都很不错,全堆在一角——但是当地人买的可能不多,主要的主顾应该是来度假的观光客——我挑了一瓶“蒙岱维”红酒。可能比玛蒂心里想的要贵一点,但我可以把价格标签撕掉,也祈祷她喝不出来。结账柜台前面排了一排人,大部分都随便套了件T恤在泳装外面,弄得T恤都湿了,腿上还沾着沙子。他们准是从公共沙滩来的。我站在人龙里面等着结账时,眼光随意落在一堆即兴商品上面,这类商品向来都堆在柜台附近。其中有几个塑料袋,上面标示的品牌叫“磁铁王”。每个袋子上面都印着一台冰箱,冰箱的门上有“速回”的字样。依商品说明,每袋“磁铁王”里面有两组辅音字母,附赠额外的元音字母。我抓了两袋……马上又加一袋,心想玛蒂的那位小姑娘可能正是玩这类玩具的年龄。

  凯拉一看到我把车开进她们野草丛生的前院,马上就从拖车屋旁的破旧秋千上跳下来,朝她母亲跑过去,躲在她身后。玛蒂把日式木炭火盆放在空心砖铺的前门台阶旁边。我朝火盆走过去时,那个礼拜六跟我讲话一点也不怕生的小女孩儿,却只肯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偷偷瞄我,一截胖胖的小手紧抓着她母亲背心裙屁股下面的地方。

  不过,两小时之后,一切改观。暮色深垂之后,我和小凯拉坐在拖车屋的起居室里,凯拉坐在我腿上,专心听我念魅力万古不灭的《仙履奇缘》——可能也愈听愈想睡吧。我们坐的沙发差不多是黑褐色的,而且还高低不平,依法应该只限折扣商店才可以卖。只是,我对自己先前对这里会有怎样的摆设随便就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觉得很是惭愧。我们两个背后的墙上挂的是爱德华·霍普画作的海报——深夜寂寥的餐台即景 。我们对面角落里的厨房,就在小小的富美家贴面的桌子上方,挂的是梵高的名作《向日葵》的复制画。而且,梵高的这一幅向日葵比霍普的餐台即景还更适合玛蒂·德沃尔住的拖车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的确如此。

  “玻璃鞋会割破脚。”凯迷迷糊糊地说。

  “不会的,”我说,“那玻璃鞋是在魔法王国特别订做的,很光滑,不会破,只要你穿着它时别唱高音C就不会破。”

  “我可不可以要一双?”

  “不行,凯,”我说,“现在已经没人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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