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if【一】
九月的斯洛特学院浸在初秋的阳光里。
温玦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刻着校训的石碑,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亮。
“走了。”
沈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目光扫过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皱了皱。
温玦收回视线,跟上去,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其中一个箱子。
“不用。”沈叙白避开他的手。
“就一个。”温玦又伸手,这次直接握住了拉杆,“你拿两个,我一个都不拿,像什么话。”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沈叙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温玦知道他心情不错,虽然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来。
“报到处在那边。”温玦指了指前方的指示牌,“听说今天人多,要排队。”
沈叙白“嗯”了一声。
两人跟着人流往前走,周围是形形色色的新生和家长,还有一排排在外面几乎都见不到的豪车。温玦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沈叙白则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报到处的队伍果然很长。
他们刚排上队,一个穿着教职工制服的中年男人就匆匆走过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沈叙白身上。
“沈叙白同学?”那人快步上前,“总算找到你了。校长请你现在过去一趟,关于优等生新生代表发言的事,需要最后确认。”
沈叙白偏头看向温玦。
温玦看为难的样子开口说:“去吧,我自己报到就行。”
“我很快。”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温玦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丢不了。”
沈叙白这才转身,跟着那个教职工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玦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沈叙白收回视线,跟着那人消失在人群里。
温玦排了快二十分钟队,终于办完报到手续。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生资料,站在路边翻了翻——宿舍号、课表、校园地图、新生周活动安排。
“先去宿舍放东西吧。”他自言自语。
地图上标着,宿舍区在校园东侧,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真是有够远的,不过幸好穿过树林之后有接驳车。
温玦收起地图,拎着行李箱往那个方向走。
九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路上的人渐渐少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温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草。他从小就这样,对什么都好奇,一朵花一只鸟都能让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哧、呼哧——
温玦停下脚步。
那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抬起头,看见一团黑影从树林深处冲出来
是一只狗,一只很大的一只狗。
黑白棕相间的长毛,圆滚滚的身子,四条腿跑得像小马驹一样有力。它正朝着温玦的方向狂奔,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
温玦愣住了。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狗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势冲到他面前,然后四脚腾空,整只狗扑了上来。
“啊——!”
温玦被撞得连连后退,行李箱脱手,整个人往后仰。他下意识伸手去撑,却直接坐进了路边的花丛里。
那只狗趴在他身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还叼着那根树枝,兴奋地往他脸上凑。
“唔……”温玦被树枝戳到脸,偏头躲开,两只手抵着那只狗毛茸茸的胸口,“等、等一下——”
那只狗完全不听。
它把树枝往温玦手里塞,尾巴摇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整只狗都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仿佛遇见了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
温玦被它压得起不来,满手都是狗毛。
“好了好了……”他试图推开那只过于热情的狗,但那只狗实在太大了,他根本推不动,“你先起来……太重了……”
那只狗不听,继续用脑袋拱他的下巴。
温玦被拱得直笑,又无奈又想躲。
“三七。”
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
那只狗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的回头。
温玦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出来。
他穿着斯洛特的制服,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那张脸精致可爱得像人偶,但那双眼睛却是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那样看着温玦,看着那只压在他身上的狗,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下来。”他说。
三七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转过头舔了舔温玦的脸,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温玦终于获得自由。
他坐在花丛里,头发上沾着落叶,制服上全是狗毛,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他抬头看向那个少年,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狗?”温玦问。
少年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三七,那只傻狗还叼着树枝、摇着尾巴。
“走。”他说。
三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玦,尾巴还在摇,却没有动。
少年也没动。
温玦从花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狗毛的制服,又抬头看向那个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它力气真大。”他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单纯的陈述,“差点把我撞飞。”
少年没有说话。
温玦也不在意。他弯腰捡起自己脱手的行李箱,又看了看那只狗。三七正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还在摇。
“它叫三七?”温玦问。
“嗯。”
温玦点点头,又看向那只狗,弯下腰,伸出手。
三七立刻凑过来,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温玦笑着揉了揉它的头:“你好啊,三七。”
三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只狗都往他身上贴。
那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走了。”
这一次,三七终于动了。它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温玦的手,然后站起来,跑到少年身边。
少年没有再看温玦,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三七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温玦一眼。
温玦站在原处,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林间。
“这个奇怪的人。”他小声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狗毛,又看了看那只狗离开的方向。
谢寻走得很慢,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自己也不想离开。
三七跟在身侧,嘴里还叼着那根树枝。它似乎很高兴,尾巴一直没停过。
谢寻没有看它。
他只是走着,穿过树林,走过草坪,走向那个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方向。
——
温玦终于走到宿舍楼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
制服上全是狗毛,裤子上沾着泥土,头发上还卡着一片落叶。这副样子去宿舍,估计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他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清理一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弄成这样?”
温玦回头。
沈叙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温玦狼狈的样子。
温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无辜地笑了笑。
“被一只狗扑倒了。”
沈叙白没说话。他走过来,抬手从温玦头发上摘下一片落叶。
“什么狗?”
“很大一只。”温玦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毛很长,是一只伯恩山呢,很可爱,叫三七。”
沈叙白的手指顿了顿。
“它的主人呢?”
温玦想了想,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
“一个很奇怪的人。”他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就一直看着我。”
沈叙白收回手,嘱咐道:“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温玦应了一声,又笑起来,“不过那只狗还挺可爱的。”
沈叙白没接话。
他只是拿过温玦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温玦跟上去。
“你那边怎么样?新生代表的事定下来了?”
“嗯。”
“那挺好。”
两人就一路这样说说笑笑聊聊的到了宿舍。
————
三七对其他人都不是很热情。
这是谢寻早就知道的事。
三七是他两年前救下的。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被人遗弃在街角,缩在纸箱里发抖。谢寻路过,看了它一眼,本来想走,他从来不多管闲事但那只小狗抬起头,用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了,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自己。
他只知道后来三七就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回了家。保安想赶它走,谢寻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它留着吧”。
从那以后,三七就再也没离开过。
但它对别人从来都是淡漠的。它会在谢寻面前打滚撒娇,会叼着树枝让他陪玩,会在晚上蜷在他脚边睡觉。可一旦有外人靠近,它就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谢寻见过它对家里的佣人龇牙,见过它对着来访的客人低吼,见过它把试图摸它的陌生人吓得后退三步。
它是他的狗。只认他。
所以当三七今天突然挣脱牵引绳冲出去的时候,谢寻愣住了。
它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尾巴高高翘起,整只狗都写满了兴奋。
谢寻追上去。
他听见前面传来惊呼声。等他走近,就看见三七趴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叼着树枝拼命往那人手里塞。
三七在邀请那个人和它玩。
三七主动把树枝递给了一个陌生人。
谢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三七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个人被压在花丛里,满身狼狈,却在笑。他推着三七的胸口,躲着三七凑过来的树枝,嘴里说着“你先起来”,声音里没有一点恼怒,只有无奈和纵容。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谢寻的目光。
他想那人的眼睛真像蜂蜜,温暖而甜蜜。
他后来带着三七离开,但他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那个画面。
那个人坐在花丛里,头发上沾着落叶,满身狗毛,却笑得那么自然。他揉三七头的时候,三七往他怀里蹭的时候,他笑着说“你好啊,三七”的时候。
三七为什么对他那么热情?
谢寻想不明白。
回到宿舍后,三七趴在窗台上,一直望着外面。它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谢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尾巴时不时摇两下。
谢寻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在想那个人。
“你认识他?”谢寻问三七。
三七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谢寻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夕阳正在落下去,将天边染成暖金色。校园里人来人往,那些人影都很模糊,他分不清谁是谁。
但他脑海里那个人的脸,却异常清晰。
第二天。
谢寻带着三七去玩。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清晨的校园没什么人,三七可以自由地跑一跑。
三七今天格外兴奋。它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尾巴一直翘着。谢寻跟在后面,走得依旧很慢,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然后三七又冲出去了。
谢寻抬起头。
远处,有一个人正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抱着一只狸花猫。
三七朝他狂奔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