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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童年【五】

贵族学院F2是黑月光 末洄 2992 2026-08-14 02:00

  沈叙白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照顾妈妈。

  他只记得妈妈总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踮着脚才能够到灶台,搬一把小板凳踩上去,学着妈妈的样子煮粥。水放多了就多煮一会儿,放少了就加水。粥煮糊过很多次,糊味飘得满屋都是。

  妈妈在房间里咳嗽着叫他:“小白,别弄了,等妈妈起来。”

  他不听,把糊掉的粥倒掉,重新煮。煮到第三遍终于不糊了,他端着碗走进房间,碗太大,手太小,粥汤晃出来,烫红了他的手指。他不吭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用嘴去吹粥的热气。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爸爸在矿上做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一袋米、一桶油,还有沈叙白没见过的小零食。他把沈叙白举过头顶,用胡子扎他的脸,笑着说:“小白又长高了。”

  沈叙白搂着爸爸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煤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不觉得难闻,那是爸爸的味道,是安全感的味道。爸爸在家里待一天就走了,走之前会摸摸妈妈的头,说:“再忍忍,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做手术。

  ”妈妈点点头,笑着送他到门口。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沈叙白知道妈妈在等什么。她在等手术费,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她也等爸爸回来。

  后来他没有回来。矿上的人把一个小盒子送到家里来,里面是爸爸的抚恤金,薄薄的一叠。妈妈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把那叠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钱收进抽屉里,牵着沈叙白的手去了医院。

  她有心脏病。医生说需要手术,需要长期服药,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叙白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妈妈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后来的日子,就是医院和家之间的来回。妈妈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做饭,能坐在窗边给他缝衣服,能笑着跟他说明天吃什么。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叙白从四岁开始学会了自己热饭,学会了看药瓶上的字,学会了在妈妈发病的时候打电话叫邻居帮忙。

  他比同龄的孩子安静,也比他们懂事。老师说他早熟,邻居说他可怜。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觉得累。那时候他就认识了林羽,因为林羽的妈妈也是觉得他可怜的一员,偶尔会送他们家一点吃的。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总是在算,算家里的钱还能撑多久,算妈妈的药还能吃几天,算下一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手术费凑不够,药也越来越贵。她开始频繁地住院,每次住院都要花掉一大笔钱。沈叙白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怎么都攥不住。

  他八岁那年,妈妈第一次跟他说:“小白,妈妈对不起你。”

  他不懂妈妈为什么要道歉。

  他成绩很好,好到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老师说他聪明,校长说他是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聪明,是他必须比别人更快地学会一切。因为他没有时间慢慢学。妈妈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十二岁那年,妈妈的身体彻底垮了。她不能再下床了,连坐起来都费劲。沈叙白每天放学后去医院,给她带饭,给她喂药,帮她翻身。护士说她很坚强,换了别人早就不行了。沈叙白知道那不是坚强,是她舍不得死。她还有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放心不下他。

  他开始在医院里过夜,在妈妈床边支一张小床,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妈妈在咳嗽,咳得喘不上气,他就爬起来,给她倒水,拍她的背。妈妈咳完了,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病房的窗户关不严,总是漏风,沈叙白从家里带了一床厚被子来,给妈妈盖上。妈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后来母亲死了,是自杀的,他应该哭的,但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空,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妈妈的遗物不多,几件衣服,一张存折,还有那封信。信是写给他的,放在枕头下面,折得整整齐齐。他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把信打开。

  妈妈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小白,妈妈走了,你不要难过。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我真的好想要有人来救救我,可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真的好想有人来救救我,这句话狠狠的扎进了年幼的沈叙白的心里,他茫然的想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吗?没能救得了妈妈。

  还没等他想到明白这个问题,姥姥姥爷就将他带回去了,然而姥姥姥爷身体年龄已经大了,身体很不好,也需要他照顾。好在照顾妈妈照顾出了经验,他做得很好。

  在学校里,他习惯的去观察所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分析谁之后可能遭遇厄运,他总是能精准的找出那些即将溺水的人,他就看着他们溺水,直到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对他们伸以援手。

  他不在意自己在灾难来临前,明明可以告诉他们,可以让他们阻止这一切灾难,但他不想,他只需要那种感觉那种把一个人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感觉。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看着他们呼吸,觉得自己也活过来了。

  他后来想过,自己为什么喜欢做这些事。是因为善良吗?不是。他没有那么善良。是因为愧疚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他不敢细想的、贪婪的渴求。

  他迷恋那种感觉。迷恋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迷恋那双握住他的手时颤抖的力度,迷恋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一刻,他不是那个煮糊粥的小孩,不是那个看着妈妈沉下去却无能为力的小孩。他是救生员,是唯一的浮木,是别人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爷爷奶奶也死了。他感觉自己病得越来越重了。

  后来他来到了斯洛特学院,并不是因为他高昂的奖学金,而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需要被拯救的溺水的人比比皆是。

  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被家族塞进来镀金的旁系末流,靠着奖学金勉强维持体面的优等生,还有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排挤、被孤立、被当成靶子的边缘人。斯洛特像一片华丽的海,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全是挣扎的人。沈叙白站在这片海边,平静地看着那些人沉下去,然后伸手。

  然而在学院里,他又一次遇见了林羽,第一次见到他,他成为了优等生,在和一个贵族据理力争。

  既是幸运也是不幸,他争论赢了。

  从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这个学院里注定会惹来大麻烦,于是他与他相认了。他知道林羽会闯祸。特别是在这个地方。

  林羽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他懂,但他不在乎。沈叙白不在乎他在不在乎。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看着林羽一步一步往那片深水区走。他没有提醒他,没有阻止他,更没有帮他。他在等。等林羽溺水。

  那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新生宴上噼里啪啦碎裂的香槟塔打碎了表面上的平静,瑟瑟发抖的优等生,被泼了一身的顾铮,仗义执言的林羽,还有那躲在背后造成了一切的贵族。

  林羽要溺水了。沈叙白站在二楼突出的岛台下面那里,在一片阴影等着那个时刻到来。他会在林羽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像他曾经对很多人做过的那样。

  然而随着一声呼喊,一切都被打破了。

  一个人从二楼坠落。

  沈叙白没有思考的时间。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条光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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