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童年【三】
裴青衍记事起,家就是一个很大的、很空的房子。
爷爷是裴家说一不二的人。他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不是不想多生,是生不出来。爷爷年轻的时候有过不少女人,但折腾了几十年,只有父亲一个孩子活了下来。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没人敢当面提。爷爷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父亲身上,偏偏父亲是个不成器的。
父亲是独生子,从小被捧着、惯着,要什么有什么。他唯一没得到的,大概是自己想娶的人。联姻对象是爷爷定的,对方家世不错,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妈妈嫁过来之后,她娘家一年不如一年,先是生意失败,然后是长辈过世,最后连个体面的门面都维持不住。在裴家这样的地方,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女主人,跟没有根的浮萍没什么区别。
裴青衍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在裴家的位置,是他四岁那年。那天爷爷请了客人来家里吃饭,妈妈特意换了一件新旗袍,头发也重新盘过,难得地化了妆。她牵着裴青衍的手下楼,走到客厅门口,听见爷爷在跟客人说话。
“亲家那边的事,不用管。”爷爷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出来,“她自己心里有数。”
妈妈的手突然收紧了。裴青衍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的手,弯腰跟他平视。
“青衍,去书房玩一会儿好不好?妈妈有点事。”
裴青衍点点头。他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正走进客厅,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爷爷面前,在父亲的客人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体面”。再后来他才知道,体面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之后,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
父亲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裴青衍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会陪他们玩、送他们上学、在晚饭桌上讲笑话,而他的爸爸只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接几个电话,然后就走了。后来他明白了。
那天他五岁,下午从幼儿园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司机把他送到门口,他自己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没人,他听见二楼有声音。他以为是妈妈在收拾房间,就自己爬楼梯上去。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听见里面有人在笑,不是妈妈的笑。
他推开门。
后来的很多年里,裴青衍试图忘记门打开之后看到的画面。但他忘不掉。那些画面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死死地印在他脑子里。父亲和一个女人,在床上。他看见父亲裸露的背,看见那个女人散开的头发,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肢体,像两条蛇。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父亲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他以为父亲会慌张,会解释,会至少把门关上。但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淡,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做他的事。
门还是开着的。
裴青衍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后来是自己走开的,一步一步走下楼,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灯没有开,他就坐在黑暗里。
妈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青衍?怎么不开灯?”
她开了灯,走过来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妈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是湿的。“没哭,风迷了眼睛。”
裴青衍看着她。他知道那不是风。但他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主卧传来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他听不懂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哭。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捂住耳朵。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就躲开。他学会了去花园,去书房,去储物间。家里有很多空房间,随便找一个,把门关上,坐在角落里,等那些声音结束。
四岁那年,他在家里遇见过一个女人。那天父亲本来要带她走的,但临时接了个电话,有急事出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别墅里。裴青衍从学校回来,走进客厅,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她化着妆,穿着一条紧身的裙子,指甲涂成鲜艳的红色,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茶几上的杂志。
看见裴青衍,她挑了挑眉。“你是这家的孩子?”
裴青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认得这种女人,父亲带回来的那些女人,她们都是这个样子。他转身要走,女人叫住了他。
“哎,别走啊。”她放下杂志,从包里掏出一颗糖,“吃糖吗?”
裴青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他不想吃她的糖,但他也没有走。女人把糖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长得不像你爸。”
裴青衍还是没有说话。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温柔,但也没什么恶意。“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喜欢。”裴青衍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这么直接?你跟你爸倒是不一样。”
她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你也不用喜欢我。我就是来拿钱的。拿了就走。”
裴青衍看着她。她说的很直接,直接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女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怎么,没听过这么老实的话?”
“听过。”裴青衍说,“但她们不会这么说。”
“她们?”女人想了想,明白了,“哦,你爸以前带回来的那些。她们当然不会这么说。她们还想攀高枝呢。我又不傻,裴家这种地方,进来就是找死。”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语气淡淡的,“拿了钱,做自己的事,多好。”
裴青衍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跟父亲带回来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她清醒。
女人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喜欢你爸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裴青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喜欢。”
女人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千万不要喜欢。这种人,做不好父亲的。”
裴青衍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的指甲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团火。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父亲回来了,女人跟着他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裴青衍一眼,朝他挥了挥手。“拜拜,小朋友。”
裴青衍没有挥手。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句话他记了很久。“这种人,做不好父亲的。”
他后来见过那个女人一次,是在一个地段很好的花店里,她是老板,她看见了他,朝他眨了眨眼,没有打招呼,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裴青衍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他知道她不需要被记住,她拿到钱,过自己的日子,干干净净的,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挺好的。
妈妈的身体是从他六岁那年开始变差的。
最开始是瘦。她本来就不胖,但那时候瘦得脱了相,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然后是咳嗽,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咳个不停,隔着墙壁都能听见。
裴青衍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就爬起来,去厨房倒一杯温水,端到妈妈房间门口。他敲敲门,妈妈总是说:“没事,睡吧。
他就站在门口,等咳嗽声停了,再端着水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妈妈生病了。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病,但需要钱,需要好的医生、好的药、好的疗养环境。这些裴家都有,但给不给,是另一回事。爷爷没有说不给,只是拖着。每次妈妈提起要看医生,爷爷就说“让管家安排”,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父亲更不会管,他连家都很少回,妈妈的死活,他大概从没放在心上。
裴青衍不懂这些,但他看得见。他看见妈妈越来越瘦,看见她上楼的时候要扶着扶手,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因为他知道,在裴家,没有用的人,就是累赘。妈妈没有娘家撑腰,没有钱,没有利用价值。她唯一的“用处”早就用完了,联姻、生下继承人。现在她病了,在裴家眼里,她就是一张该被扔掉的废纸。
裴青衍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每天放学后去妈妈房间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给她倒杯水,帮她拉拉被子。他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妈妈,连这些都觉得奢侈。
“青衍,”有一天她拉着他的手,声音很轻,“你不用天天来看我。去学习,去玩,去做你的事。”
“我没有别的事。”他说。
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你要好好的。不管以后怎样,你要好好的。”
裴青衍点点头。他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但他知道,这是妈妈唯一的心愿。
那年裴家举办了一场宴会。
作为裴家明面上的孩子,在这场宴会里,他只是个影子,他待在角落里等着宴会的结束,等着回去陪着妈妈。
直到温玦把他从阴影里拉了出来,带他走到了光亮之下。
他终于被裴家的最高掌权人他的爷爷所关注,他的日子好过了起来。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管家开始给他安排单独的课表,礼仪、马术、金融,排得满满当当。
他回到家,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上楼去找妈妈。妈妈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笑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
“妈妈,”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妈妈手心里,声音闷闷的,“爷爷今天跟我说话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我的功课,问我在学校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还说,让我好好学,以后家里的事要靠我。”
妈妈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妈妈,你不高兴吗?”
“高兴。”妈妈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微微发抖,“妈妈很高兴。”
第二天,妈妈被送进了医院,妈妈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她笑了。裴青衍站在床边,看着那瓶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青衍,来,坐这儿。”妈妈拍了拍床边。
他爬上去,靠在妈妈身边。妈妈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
“以后妈妈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妈妈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
“我知道。”
“听管家的话,别惹爷爷生气。”
“我知道。”
妈妈低下头,看着他的脸。“还有,别老往医院跑。你功课多,别耽误了。”
裴青衍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会来的。”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
医院的日子比裴家好过。至少对妈妈来说是如此。
在裴家,她总是坐在窗边发呆,看着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看着天上的云聚了又散。她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不用在爷爷面前赔笑脸,不用听父亲那些风言风语。医院里的日子很简单,吃饭、吃药、打针、睡觉。护士们对她很好,隔壁床的病友会跟她聊天,她甚至胖了一点。
裴青衍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妈妈的精神好了很多,他慢慢会做一些事,绣花、画画、插花,那些曾被刻意培养,只为卖出个好价格的技能,却让他在此刻过得难得充实。裴青衍说好看,她就笑了,说等出院了裱起来挂在家里。
裴青衍点点头。他知道妈妈可能出不了院了。医生跟爷爷说的话,他偷听到了。他知道了妈妈的病现在能做的只是维持,让她不那么难受。
他没有告诉妈妈。他只是每个周末都来,带最新鲜的花,讲学校里的事,讲温玦又考了第一名,讲顾铮又跟人打架了,讲谢寻又哭了。妈妈听着,笑着,有时候插一两句话。
有时候他还带他们三个来见自己的妈妈,妈妈看到他们在一起玩总是很开心。
他从不在妈妈面前提父亲,也不提爷爷。那些压力、那些课业、那些他必须学会却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他全咽下去了。他在学校拼命学,回家拼命补,在爷爷面前小心翼翼地答话。他不能让爷爷失望,不能让自己掉下去。他要好好的,这是妈妈唯一的心愿。
但他也需要一个出口。
第一次打耳洞,是十二岁那年冬天。路针扎下去的时候,疼。但像一根针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戳了一个小孔,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不下去的委屈,顺着那个小孔往外流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垂上多了一颗银色的小点,亮晶晶的。
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第二个是右耳,耳骨。更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他对着镜子看,觉得还不够。
第三个,第四个。耳廓上一排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妈妈是春天走的。
那天他放学回来,接到医院的电话,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已经没有力气握回来了,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凉凉的。
他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天黑的时候,妈妈的手彻底凉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没有说任何话,就这样走了。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裴青衍没有哭。他把妈妈的手放好,帮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走到楼梯间,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妈妈葬礼那天,他看到妈妈照片下她的名字林婉棠,他想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的名字了,在家他们称呼她为裴夫人,而自己则称呼她为妈妈。呼唤妈妈名字的人也早已不在。
后来他打了一个耳洞。回来又打了一个。第二天又打了一个。一连打了三四个,耳廓上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肿了,红红的,碰一下都疼。但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需要那种疼。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管家看见了,问他:“少爷,您耳朵上怎么这么多耳钉?”
“喜欢。”他说。
管家没有再问。学校里也有人问,他都说喜欢。没有人怀疑,十三岁的男孩子,打几个耳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有温玦不一样。
那天放学,温玦拦住他。“你耳朵怎么了?”
“打了几个耳洞。”
“我看见了。”温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耳朵上那些红肿的痕迹上,“你打太多了。”
“没有,就是喜欢。”
温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裴青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青衍。”
“嗯?”
“你是不是很难受?”
裴青衍愣住了。他看着温玦,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挺好的”,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温玦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他无处可躲。
“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我。”温玦说,“不用打耳洞。”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裴青衍,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说不开心。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裴青衍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温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避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指尖很凉,但裴青衍觉得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疼不疼?”温玦问。
“不疼。”
“骗人。你明明很疼。”
裴青衍抬起头。温玦站在他面前,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什么。他没有哭,但裴青衍觉得他比自己还想哭。
“裴青衍,”温玦叫了他的全名。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裴青衍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哭”,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听到了吗?”温玦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
“那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温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走吧,”他说,“回家。”
裴青衍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他看着温玦的背影,看着他的书包带子歪了,看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后来他再也没有打过耳钉。裴青衍只留了最开始打的那几个,他摸着那些耳钉,想起温玦说的话,想起那天温玦红着眼眶的样子。
他后来再也没有让自己沉下去过。不是因为他变坚强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沉下去,有个人会难过。那个人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红着眼眶,抿着嘴唇,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他舍不得让那个人不理他,他想至少他还有温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