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华与芸函心的婚礼选在了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宾客络绎不绝。酒楼掌柜满脸堆笑,殷勤地安排着一切。邻里们分着喜糖,口中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般吉利话。司徒华站在门口迎宾,忽然,一辆马车从眼前驶过。「……阿玉!」司徒华猛地心头一紧,左右环顾,却怎么也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眼瞅着婚礼即将开始,他终是按捺不住。「伯母,您瞧见阿玉了吗?她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母亲一边跟宾客夸赞芸函心的贤淑温婉,一边分神说道:「不是派人去接了嘛,能有啥事。「对对对,函心这孩子乖巧懂事,我打心底里喜欢……」司徒华还欲再说些什么,酒楼里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将他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天呐,刚过去的可是全大楚仅有十辆的那种华贵马车?」「当真威风,也不知咱这小镇出了哪位大人物,能得人亲自来迎。」母亲也跟着瞧过去,讪笑着说:「是啊,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物。「真气派,真想进去坐坐。」周围人纷纷点头称是。司徒华随意瞥了一眼,却猛地从半开的车窗()
中,瞥见了那张熟悉的侧脸。他神情一紧,攥住母亲的胳膊,说道:「您快看,刚刚车里坐着的,是不是阿玉!」母亲被他这突然一拉,吓了一跳,赶忙望去,可只瞧见马车远去扬起的尘土。「怎么可能是阿玉,她也配?」说罢,母亲又扭头回去,和身旁的姐妹继续惊叹那辆马车。可不知为何,司徒华从清晨起眼皮就跳个不停,此刻更是心慌意乱。「哎哎哎?轩儿,你这是要去哪!婚礼马上就开始了,你丢下函心,让她往后可怎么活!」母亲话音未落,就见司徒华已经跑出老远,赶忙大声呼喊。司徒华随口敷衍了句马上回来,便转身向外跑去。他从未跑得这般快过。仿佛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有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必须立刻找回来。待跑到上官家门前,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寒冬腊月里,汗水却将衣衫尽数湿透。此时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阿玉……阿玉你在哪儿?」司徒华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大门。一把推开小屋那扇破旧的门,门发出「吱呀」一声。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他脸上的()
笑容瞬间僵住。屋外阳光灿烂,可这小屋却如同不见天日的黑洞。漆黑一片,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试探着喊了句:「阿玉。」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司徒华踉跄着跑出去,挨着屋子一间间寻找。每找一间,他的心就凉上几分。直到将整个家翻了个遍,他的心彻底凉透。「不可能,阿玉不会走的,她肯定是在跟我赌气。「只要我跟她好好解释,她定会原谅我的。「对,肯定会原谅我的。」他自我催眠着,脑中飞速思索上官玉可能去的地方。可绞尽脑汁,却依旧一片空白。到这时他才惊觉,这些年对上官玉竟是如此疏忽。明明,明明曾经在梨树下,他郑重起誓会护她一生一世。究竟是何时,一切都变了。等等!梨树!「对,梨树!阿玉伤心难过时总会去那儿,现在肯定也在。」司徒华死寂的心泛起一丝涟漪,兴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一股脑朝着曾经相约的梨树跑去。原本种着梨树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是被人连根拔起给砍了……司徒华跪倒在梨树前,难以置信地捧起一抔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至双眼酸涩。()
泪珠顺着眼睫滴落在土壤中,瞬间渗了进去。「阿玉,是你砍了梨树?」他咬着牙,不愿相信,徒手挖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十指红肿,指甲都被掀了起来,终于触碰到一个硬硬的铁盒。司徒华仿若看到了希望,挖得愈发用力。他顾不得手上鲜血淋漓,迫不及待地打开。因双手抖得厉害,一不小心铁盒被掀飞,掉出一页页信纸。【大楚盛元五年,九月初三,阴,风冽,我不喜欢。】爷爷走了,这世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没了,我的泪也流干了。今日听闻爹娘要来接我回府,不知他们是怎样的人,我定要乖乖的,才不会被嫌弃。【大楚盛元五年,十月初十,雨。】那些贼人真可恨,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奔向河中那一刻,刺骨的寒水淹没我的口鼻,我以为自己真的要命丧于此。我活下来了,可那位大哥却为救我,永远沉睡在了河底……我定会用尽一切,守护好大哥的妻子和他留下的孩子。【大楚盛元五年,十一月二十,大雪。】爷爷明明说家里的冬日会比大西北暖和许多,可我觉得爷爷骗了我,这里分明冷得让人绝望。我的膝盖长时间跪在冰面上,()
早已没了知觉。或许我会死在这里吧,不知到了天上,爷爷会不会笑我成了小瘸子。我不明白爹娘为何如此讨厌我,明明是芸函心偷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这般拙劣的手段他们都看不出来!我要给爹娘大大的差评!【大楚盛元六年,春,冷雨依旧。】这里的雨下个不停,我讨厌这里!爷爷,你何时能接我回去?明明我已将所有都让给了芸函心,为何她还要这般对我?大冷天的,她把小逸推进河里,却诬陷是我要害小逸。可自从陈大哥救我死去那天起,我便发过誓,要好好守护他的亲人啊。父亲的长鞭狠狠抽在我的背上,像是在剜我的肉。我没有做,为何他非要我认错!我被赶出了家门,他们说我屡教不改,要好好给我长长记性。初春的风冷得刺骨,透过鞭伤钻进我的血液。我半靠在梨树下,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可还是好冷。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爷爷不是说要堂堂正正做人吗?我没错,对吧?写到此处,日记本下面的纸页皱皱巴巴,有水滴落在上面,字迹晕染开来。司徒华借着光,费力辨认着,直至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