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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浮在空中的兰若

四时歌·骑桶人自选集 骑桶人 3390 2026-08-14 00:24

  无根在禅房里打坐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生命的虚无——不再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执着了。

  他八岁时出的家。他的出家不同于别人,他们或者是因为生活所迫,或者是因为想逃避世事,或者根本就是因为想偷懒。无根出家的时候,是深信自己一定能够将此生用于精研佛法的:将生命托付给那广大的空无,最终达到无所凭依无所寻求的境界,那就是涅槃。

  他尝试着在佛理中寻求通往涅槃之路,他阅读了他所能找到的一切佛经,无论真伪。他对比这些佛经中所讲述的一切,试图找出其中的脉络,并将它们组织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从而得以将一切非真的东西剔除出去,并最终依靠此真理达至涅槃之目的。但他发现佛经中所说的一切都相互矛盾,通往佛国的道路很可能竟会引导你进入地狱,正如戒律必导致破戒一般,佛或者竟会让你变成魔——他在长久的禅定中想念异性那甜美而柔软的身躯,反倒是在一切的日常活动中,比如担水、种菜、饮食、化缘时,他可以忘却一切,专注于他正在做的事情。终于他放弃了坐禅,也不再去研究佛经,他以为佛理本在日常中。

  他三十岁时开始研究围棋,三十五岁时开始学习弹琴,三十六岁时学习绘画和作诗。三十七岁时,他拜寺中一个老僧为师学习拳术。那个老僧默默无闻,一直在香积厨打下手,而当时的无根已经是名闻天下的高僧了,每一个官员都以能够结识他为荣。

  四十岁时无根还俗了。其实也不能说是还俗,因为他还俗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当局的批准,于是无根抛弃寺中的一切,在一个深夜里独自离去了。他来到建康城,开始时并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俗家衣服,短发鬅鬙,出入于青楼妓馆,没有钱用的时候就到富户家里去偷,或者索性到街上去乞讨。他一直这样生活到五十五岁,他以为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了,他也早已忘了自己曾经还是一个法号为无根的名闻天下的高僧。然而在五十五岁这一年,他却被尚书令朱异认了出来。事情极其偶然,朱异和无根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妓女,那个妓女告诉朱异,她的主顾中有一个怪人,喜欢用打坐的姿势和自己做爱。朱异非常好奇,想与那位主顾结识,请求妓女寻找机会,他在妓女处留下一张名刺 ,妓女在无根到来时将朱异的名刺转交给无根,无根于是写了一封非常婉转的信拒绝,他使用了骈文,以草书写在一张素白的纸上。朱异一眼就认出了无根的笔迹,在他还是一个黄门侍中的时候,他就曾经到碧云禅院——无根就是在那里出家的——去拜访过无根,那时无根还送过他一首诗作为纪念。

  无根的俗人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无根实际上并没有还俗,于是为官清正、对国家的法律一丝不苟的尚书令朱异派人把无根押送回了位于秣陵的碧云禅院,虽然也有人认为朱异这样做是因为争风吃醋。在碧云禅院,无根被强行剃去头发,穿上僧衣,他的住持地位自然不可能恢复,如今他只是碧云禅院中最低级的一个和尚,而且因为逃跑的经历,他还经常被人耻笑。

  其实如果无根要再一次逃跑的话,是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他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但是身体仍然壮健,而且他还学过拳术,寻常的三五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根没有再逃跑,也没有再请求还俗,他似乎已经对俗人的生活——或者说,已经对异性的身体丧失了兴趣。他老老实实地在碧云禅院里做一个最低级的和尚,倒马桶、浇菜、劈柴,当然也包括早课和晚课,他似乎已经满足于这种生活。

  一直到他六十岁的那一年,在一个与别的清晨没有什么不同的清晨里,他和碧云禅院里的其他和尚一起在禅房里打坐,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生命的虚无——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也包括彼世,竟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执着了。

  他感到深刻的绝望,这样的绝望甚至于死亡也不能填充,而这一点又令他愈发地感到绝望。

  在那一刻,碧云禅院的和尚们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除了无根,所有的和尚都站了起来,他们先是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忽然意识到是地震了,于是他们慌乱地跑出了禅房,聚集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大殿上的琉璃瓦不断地落下来,浮图在左右摇晃,有一些院墙已经倒塌。和尚们惊慌失措,以为末日已经到来,有些和尚害怕得哭起来,大部分和尚都在念佛。终于,震动停止了,住持命令一些和尚下山去看看秣陵镇的情况,另一些和尚去香积厨搬取食物和水,还有一些和尚去搬取席子和铺被——他们打算露宿一晚看看情况。就在和尚们忙碌的时候,那几个下山去打听秣陵镇情况的和尚回来了,住持对他们那么快就回来极为惊讶,而这些和尚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表情,又让他感到不解。

  “师父,我们飞起来了!”有一个和尚大叫着冲入山门。

  另一个和尚喊:“师父,没有地震!但是我们没办法下山了!”

  还有一个和尚要稍微镇定一些,他是最后一个进入山门的,他对住持说:“师父,这座山飞起来了!”

  住持于是走出山门。从这里,透过茂密的松林,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山下被雾气所遮蔽的秣陵镇,于是住持感觉到了,整座山都在慢慢地往上升。这时,那个还算镇定的和尚走过来说:“师父,我们下到山脚,却发现已经没有办法下山了,因为这座山已经升起来有好几丈高了。”

  住持让所有的和尚都暂时停止工作,回到大殿前去等待自己进一步的命令,随后便带着那几个刚才下过山的和尚向山下走去。

  碧云禅院所在的这座山名叫吴山,位于秣陵镇西十里处。当住持沿着山径走到松林消失的地方的时候,吴山已经停止了上升,这时候它距离地面少说也有好几丈高了,如果按照现在的算法,那么这座山距离地面应该已经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了。

  秣陵镇内的居民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奇迹,从镇上蜂拥而出。只有没办法走路的老人和小孩留在了镇子里,他们从窗户和庭院里遥望那座悬在空中的山峰,以为这是佛即将降临的预兆。

  人们搬来香案,摆在吴山下,香案上再摆上香炉和三牲九品,秣陵令带领当地的乡绅们,跪在香案前磕头。但是吴山既没有再上升飞起,也没有落下,它悬浮于空中,好像一个巨大的梦幻。

  碧云禅院的和尚们为了回到大地上,尝试了很多办法,他们先是穿上袈裟,摆设香案,安排香花果品,跪倒在佛像前,请求佛祖解救他们,使他们摆脱目前的困境,但是他们的跪拜和祈祷没有一点儿效果。天气晴朗,白云在天上缓缓地移动,它们的阴影慢慢地滑过秣陵镇,滑过秣陵镇外的原野,滑过已经飘起达几丈高的吴山和吴山上的碧云禅院,然后再重新滑行在秣陵镇外的原野上。在山下看热闹的秣陵镇的居民们渐渐地散去了,留下的人,要么是因为他们有亲人在碧云禅院,要么是因为他们是秣陵镇里负责此事的官员,要么就是无聊的闲汉。到了下午,住持终于放弃了对佛的祈祷,他决定先让一些人用绳索缒下去再说。僧人们找来了麻绳,接在一起足有二十多丈长,足够把人缒到地上。他们把麻绳的一端系在松树上,另一端系在那个自告奋勇要先下去的和尚的腰上,然后几个人合力慢慢地把那个和尚往地面缒去。但是那个被第一个缒下去的和尚发现,自己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似乎一直都没有缩短,随后他就发现其实是随着绳索往下降吴山在继续往天上升,他担心吴山会在他回到地面之前就升得太高,以至于麻绳不够长,于是他就呼喊山上的那几个和尚,让他们放得更快一些,但是显然吴山向上升的速度与他向下降的速度是一样的,当麻绳放完的时候,吴山的上升也停止了,他发现自己距离地面仍然有十几丈高。和尚们只好重新把他拉上来,但是吴山并没有随着他的上升而下降,它仍然停留在那个高度——现在它距离大地已经有三十多丈高了。这时候如果登上碧云禅院的浮图的最高一层,你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长江如同一条白色的缎带般在大地上飘曳,然而和尚们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即便他们发现了,也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禅院内还有粮食和蔬菜,和尚们的生活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太阳落山之后,和尚们都回到寺内用了素斋,素斋之后还是照例进行了晚课,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从秣陵镇里来了许多人,他们开始尝试在吴山脚下堆起一个新的土山,并希望土山能够接上吴山,从而让和尚们从山上下来。人们在因为吴山升起而造成的那个大坑旁边另外挖了一个坑,并把土堆起来,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因为随着土山的增高,吴山也在缓缓地向上升。吴山和大地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它们之间必定要隔开一定的距离,而且这个距离只会变得越来越大而绝不会缩小,于是人们只好放弃。在后来的几天,人们还尝试了云梯和攻城车,但是所造成的结果都不过是让吴山升得更高。不过他们也发现了一种与吴山联系的方法——射箭,大地上的人可以把箭射上吴山,而吴山上的人就方便了,他们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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