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在感情上一向是迟钝的。
他能体会到复杂的情绪, 但无法解读晦涩的感情。
他以为闻铮铎指的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闻铮铎要跟他说的却是人生课题。
闻铮铎望着他,面露长者威严:“你现在在刑侦支队算是安定下来了,等滇南那边的祸患平了,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穆扶奚愕然了一下, 不禁为刚才产生的非分之想羞赧不已。
闻铮铎说的这个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不是他和同龄人一样年轻贪玩、心性未定, 想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有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
而是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 又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想法, 并没有奢望自己还能有光辉灿烂的人生。
于是他此刻茫然发问:“我的职业生涯?”
闻铮铎扬起尾调“嗯”了一声, 问他:“不该早做打算吗?”
穆扶奚苦笑:“不会有了吧。”
闻铮铎反问:“为什么不会有?”
穆扶奚抿唇不语。
这要是从前, 他一定会跳起来回答“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究竟居心何在”。
然而经历过一番磨砺, 他已比过去成熟了许多, 也对未来有了些许期许。
而这盼头, 是闻铮铎给他的。
闻铮铎没有把他的沉默当回事, 重新提起另外的菜刀, 边切姜蒜边和他说剩下的话, 态度不算正式, 仿佛就是随口闲聊一般。
“等专案组成立, 把人追回来, 问出当年的真相, 你身上的那点事就不成问题了。要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规划一下。你还没有到过巅峰,所以不能说是重返巅峰。但对于自己在什么阶段要做出什么成绩还是要有所打算的, 不能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穆扶奚心想自己真是被闻铮铎给看破了。
旁人有的死命将他往泥里贬损, 多是嫉妒他气运上佳侥幸成功的, 不知他私底下动了脑子的。
也有夸他年纪轻轻精明强干,后生可畏的, 不知他真是捡了漏,没使出三分力气。
闻铮铎说他浑浑噩噩没个规划才是真的贴切。
他就是路见不平才会一声吼,然后别人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能还回去。
其余时间他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忙活,抱着谁知道哪一天就嗝屁了的态度在工作。
规划是什么?
动力是什么?
希望是什么?
那他都是没见过的。
闻铮铎一开始见到他时的定位就很准确。
有能力,但在众多的精英里不算顶尖。
能干实事,但思虑往往不周全。
老实说过他不是最好的,只是赶上了恰当的时机。
所以今天闻铮铎把话跟他说破,他也没有很心虚。
一副“您光给我画饼没兑现”“光讲道理没带我见世面”“光训示没让我尝到甜头”的那种得了好处犹嫌不够的样子。
也确实他们之前谈的时候,闻铮铎就表现出了一种“跟着我有肉吃”“我罩着你”之类的架势,结果把他骗进来要走了。
虽然,是为他扫平路障去了。
所以穆扶奚没有觉得丝毫不满,也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的本事,同时认为闻铮铎说的都对。
闻铮铎似乎有读心术,将他的想法料到了一部分,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是对我有意见的。说要给你引路,也没具体教你什么东西。”
“因为我认为你要是有心,支队里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你肯用心自然会去学。做这行无法就是脑子灵光再多积累些经验。”
“至于对人事的理解各有见解,我对你说的,你也不用奉为真理,自己多想想却是重要的。”
穆扶奚连忙恭谨地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您不用手把手教我,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确实跟着您学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的资源和学习的机会。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闻铮铎也不跟他说虚的,并没有对他的懂事表现出欣慰,特意强调:“你的方言、体能都是短板,要着重加强。”
穆扶奚认真应“是”。
闻铮铎切好了葱姜往碗碟里一摆,抬头问:“那些流言蜚语你应该是听到过的。他们说你是我的人,你是怎么认为的?”
这些闲话是从他到刑侦支队以来,一直都有人在说的。
闻铮铎之前都没有刻意向他提起过,现在支队发生这么大的变动,突然提起,穆扶奚内心莫名惶恐。
他忐忑又谨慎地说:“队长把我从分局调过来,给了我许多立功赎罪的机会,又要替我追缉仇人,对我恩重如山。”
“如同再造”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闻铮铎打断。
“我不是要听这些。”闻铮铎觑了他一眼,“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穆扶奚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该怎么说。
他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忘记了闻铮铎曾经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过。
闻铮铎不是故意考他,见他为难没有逼着他回想,又说了一遍:“你是市局的人,是人民的警察。人聚在一起,聚多了,说好听点是势力,说难听了就是乌合之众。任何时候你都要有独立的人格和见解,并且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穆扶奚听他一一交代,应了许多声“是”,逐渐回味过来他这是要去滇南了,抽空在提前安排。
他眼底一沉,再次为自己争取:“队长,专案组有许多名额,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这也是他在闻铮铎办公室里问过的。
闻铮铎的态度依然坚决:“你不避嫌了?还嫌别人在背后说的不够多是不是?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没有谈条件的余地了。
穆扶奚恹恹作罢。
这回闻铮铎也将他从厨房里撵出去了。
穆扶奚从厨房里出去时一脸的不高兴,被同事们幸灾乐祸地打趣:“看来队长待你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计较上了。
也许没有外界的那些传闻,他是不会在意闻铮铎的心思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放了多少的。
但是一旦有了外物的影响,他就不能再像原来那些满不在乎地率性而为,会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影响到闻铮铎,并且需要一些反馈,也就是希望闻铮铎待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闻铮铎单身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女人,家里人又不催他结婚生子,找个共度余生的搭子而已,他也可以。
只是更期待和闻铮铎并肩而立而已。
转眼间闻铮铎就要离任了。
离任后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等于说,他还没跟着闻铮铎办几桩案子,没能从他那里收获到预期的经验、学识、技艺,缘分就已经要尽了。
这怎么行?
闻铮铎是他见过人中最有魅力、最好相处、最有才能、最有潜力的,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就身居高位。
有他这样的权力、家世、样貌、品行的,可谓是屈指可数。
同时他又很认可自己,且愿意做他的引路人。
闻铮铎要是跑了,他上哪再找一个差不多年纪和资历的师长,像这样尽心尽力地关爱他的成长?
要是能跟着闻铮铎再走一程。
接下来十年。
不,是二十年、三十年。
不知可以少走多少弯路。
完全可以将之前懈怠的几年补回来,还有闲余。
他再看闻铮铎的眼光,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随后,闻铮铎又给了他一道原来不知道的惊喜。
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厨艺竟也比一般人强。
体力好就是能干,一个人做一桌的菜都没叫人帮忙。
孔婧圆作为今天的主角,拿起筷子随便尝了一口素菜都赞不绝口:“太好吃了!闻队你退休了考虑转行当厨子吗?”
其他人不信,以为是奉承,争先恐后地尝咸淡,尝完也说:“闻队你这手艺可以啊,看不出来还藏着这一手。”
干这行不宜饮酒,饮料都已倒好,闻铮铎利落地解下围裙,端起杯子道:“开饭吧,今天给婧圆饯行,希望婧圆离开咱们支队也能大展宏图。”
客气话他也不多说,众人闻言齐齐举杯,先痛饮一杯,随后落座。
就在这时,童予宁的手机响了,工作电话格外扫兴,却又不能不接。
她不得不抱歉地知会:“我出去接个电话。”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扭头望着童予宁走到阳台上。
穆扶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警察的工作电话准没好事。
几分钟后,童予宁回来了,说的果然不是好消息:“沈鑫宽有大动作了。”

![[综英美]杰森的蝙蝠狗狗](https://book.ohny.cn/uploads/collector/01a46e2c0c7ce2afd258f113.png)

